橡皮艇駛入濃霧的瞬間,陳默便與整個世界徹底隔絕。
身后的警笛聲、哭喊聲、嘈雜的人聲,盡數被厚重的霧氣吞噬,耳畔只剩下船槳劃水的輕響,以及那股越來越清晰的、源自江底的金屬嗡鳴。
霧濃得化不開,伸手不見五指,冰冷的霧氣黏在皮膚上,帶著一股刺鼻的鐵銹味,吸入肺腑,寒意直竄四肢百骸。陳默面無表情,操控著橡皮艇,精準朝著記憶中的方位駛去。
十年了。
這片禁區,他在夢里來過無數次。
父親失蹤的坐標,江水的暗流走向,暗礁的分布,他早已爛熟于心。
橡皮艇緩緩停穩,正懸停在紅衣女尸的正上方。
陳默關掉引擎,江面瞬間陷入死寂。
下一秒,那道輕柔、陰冷、不帶一絲人氣的哼唱聲,悄然在霧中響起。
沒有歌詞,只有綿長婉轉的調子,像是一個女子在耳邊低聲呢喃,聲音輕飄飄的,卻帶著一股詭異的穿透力,直直鉆進人的耳膜,纏上骨頭,讓人渾身汗毛倒豎。
換做常人,早已心神恍惚,下意識被聲音引誘,縱身跳入江中。
但陳默不同。
十年撈尸,十年與詭事為伴,他的意志力,早已錘煉得堅如磐石。
他眼神冷冽,絲毫不受影響,只是冷冷盯著腳下翻涌的江水。他清楚,這不是鬼魂吟唱,不是靈異作祟,而是江底那臺巨型機械釋放的低頻聲波,專門干擾人類神經,制造幻覺,引誘活人下水。
這是鐵棺的狩獵方式。
用聲音做餌,以幻覺為網,將靠近的人,一一拖入江底。
父親當年,大概率也是聽到了這道聲音,才會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,遭遇不測。
陳默深吸一口氣,不再耽擱,快速穿戴潛水裝備。
加厚潛水服緊緊包裹住身體,氧氣瓶牢牢固定在后背,安全繩一端系在船身,一端纏繞在腰間,防水匕首別在腿側,強光手電握在手中。最后,他緊緊握住腰間那柄漆黑的撈尸鉤,指尖傳來冰冷堅硬的觸感。
這是父親的遺物。
也是他今日,討債的武器。
他沒有立刻下水,而是側耳傾聽,分辨著水下嗡鳴的方位。聲音越來越強,意味著那口巨型鐵棺,距離他不過數十米遠。同時,他能清晰感覺到,周身的磁場紊亂到了極致,空氣都仿佛在微微震顫。
陳默閉上眼,強行壓下心底翻涌的情緒。
恐懼?早已被恨意磨滅。
猶豫?不存在的。
他來這里,不是為了撈一具女尸,而是為了尋找父親的蹤跡,為了揭開長江最深的秘密,為了讓十年前的真相,重見天日。
“爹,等著我。”
低聲呢喃一句,陳默后仰身體,徑直跳入江中。
噗通!
水花聲響,打破了江面的死寂。
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間將他包裹,寒意穿透潛水服,凍得他肌肉發僵。陳默雙腿用力蹬水,身體快速下潛,四周的光線飛速黯淡,不過數秒,便陷入一片漆黑之中。
他打開水下強光手電,一道光柱刺破渾濁的江水,照亮了前方的水域。
水下視野極差,泥沙漂浮,水草搖曳,暗礁嶙峋,宛如一片水下墳場。水流暗流涌動,不斷沖擊著他的身體,若是普通人,早已被暗流卷走,可陳默憑借著十幾年的水下經驗,穩穩控制著身體,朝著目標方位游去。
越靠近,那股金屬嗡鳴便越清晰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。
很快,那抹刺目的猩紅,出現在手電光柱之下。
林薇薇的遺體,依舊靜靜懸浮在礁石縫隙中,十二小時過去,依舊完好如初,沒有絲毫腐爛的跡象。淡藍色的光帶在她周身流轉,一閃一滅,如同呼吸,詭異到了極點。
陳默緩緩靠近,眼神凝重。
他仔細觀察著遺體四周,沒有重物捆綁,沒有漁網纏繞,也沒有尖銳異物。能讓一具尸體長久不腐,并且穩定懸浮在水中,唯一的解釋,就是江底那臺機械,釋放出了特殊的能量場。
這已經遠超現代科技的范疇。
就在陳默伸出撈尸鉤,準備勾住衣物的瞬間。
嗡——!
江底的嗡鳴驟然爆發!
強度瞬間提升數倍,一股強悍的磁場直沖而來,陳默只覺得腦袋轟然一炸,眼前白光閃爍,耳邊的哼唱聲變得尖銳刺耳,強烈的眩暈感席卷全身。
幻覺,如期而至。
他眼前的紅衣女尸,猛地睜開了雙眼。
漆黑的眼白,沒有瞳孔,空洞死寂,死死“盯著”他。
女尸的嘴角,緩緩勾起一抹猙獰的笑容,長發在水中瘋狂舞動,如同無數條毒蛇,朝著他纏繞而來。同時,水下深處,無數道黑影快速游動,仿佛有無數只手,要將他拖入無盡深淵。
陳默渾身一僵,心臟狂跳。
但他僅僅失神了一瞬,便猛地咬緊牙關,用盡全身意志力,強行掙脫幻覺的束縛。
他是撈尸人,只信眼見為實,不信鬼神作祟。
這一切,都是磁場干擾神經造成的假象!
三秒之后,幻覺轟然破碎。
女尸依舊緊閉雙眼,安靜懸浮,哪里有半分猙獰的模樣。
陳默大口喘著氣,胸口劇烈起伏,冷汗浸透了內衣。這鐵棺的精神干擾,比他想象中還要強悍,若是意志力稍弱之人,此刻早已神智崩潰,自行溺死在江中。
他不敢再有絲毫耽擱,撈尸鉤精準勾住紅衣肩部,用力一拉。
遺體輕輕一動,順利脫離礁石縫隙。
陳默一手抱緊遺體,一手緊握安全繩,雙腿奮力蹬水,快速向上方上浮。
上浮的過程中,幻覺數次襲來,哼唱聲不絕于耳,水下黑影憧憧,但陳默始終緊閉心神,目光堅定,不顧一切地向上沖刺。
他不能死在這里。
他還沒有找到父親。
還沒有掀開那口鐵棺。
還沒有,討回十年的血債!
嘩啦!
水花炸開,陳默抱著紅衣女尸,破水而出。
濃霧依舊彌漫,嗡鳴聲減弱,幻覺徹底消失。
他將遺體平穩放置在橡皮艇上,隨后翻身上船,摘下潛水鏡,冰冷的江風一吹,他才感覺到渾身的疲憊與酸痛。
艇上的紅衣女尸,在微弱的光線下,依舊面色如生,那層淡藍色的微光,依舊沒有消散。
陳默低頭看著這具詭異的遺體,再望向腳下深不見底的江水,眼神冰冷如刀。
他已經可以確定。
江底的鐵棺,是一件被遺棄的未知科技造物。
它能操控磁場,制造幻覺,保持尸體不腐,甚至主動獵殺活人。
父親陳山河,當年一定是發現了這個驚天秘密,才被永遠留在了江底。
陳默坐在船邊,平復著呼吸,目光穿透濃霧,望向江水深處。
那里,黑暗翻涌,藍光閃爍,嗡鳴不止。
那口蟄伏的鐵棺,還在等待。
等待著他,真正深入江底,揭開所有真相。
陳默緩緩握緊了撈尸鉤,眼底沒有絲毫畏懼,只有熊熊燃燒的執念。
今日,他撈起了女尸。
明日,他便要潛入鐵棺所在的深淵。
長江藏得住秘密,藏得住尸骨,但藏不住他陳默的決心。
真相,父親,他全都要。
濃霧翻涌,江水嗚咽。
一場關于長江深淵的探秘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