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小倫接過水壺,仰頭灌了幾口。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,刺痛,但也稍微緩解了干渴。
“你們……”他嘶啞著開口,“撤了多少人?”
士兵回頭望了一眼身后的人群。密密麻麻,人山人海。
二十三萬人擠在這個臨時撤離點,像沙丁魚罐頭一樣,喘息聲、哭泣聲、咒罵聲混雜在一起,形成一種低沉的嗡嗡聲。
“大概……三分之一?”士兵不確定地說:“前面的車已經(jīng)送走一批了,但人太多了,根本來不及。那些狗娘養(yǎng)的饕餮,又一直來騷擾……”
他說著,突然咧嘴一笑:“不過有你在,剛才那批饕餮全讓你干下來了!你是雄兵連的吧?那個什么……銀河之力?”
葛小倫點點頭。
“厲害!”士兵豎起大拇指,“我就知道,國家不會不管我們。你們這些超級戰(zhàn)士,一定能……”
他的話戛然而止。
因為天空突然亮了。
不是火光,不是閃電,是一種詭異的、紫色的光芒。
那光芒從云層中透下來,像舞臺上的聚光燈,溫柔地、緩緩地,籠罩了整個撤離點。
葛小倫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的暗位面感知在瘋狂報警——危險!極度危險!不可名狀的危險!
但來不及了。
光點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。
那是核彈。
沒有爆炸聲。
或者說,那聲音已經(jīng)超出了人類耳朵能夠捕捉的頻率。
當(dāng)攜帶著基因病毒的核彈在距離地面八百米的低空引爆時,整個世界先是一瞬間的死寂——
然后,是光。
紫黑色的光。
那光芒從核心向外擴(kuò)散,像一只巨大的、溫柔的手,緩緩覆蓋了大地。
它沒有任何熱量,沒有任何沖擊波,它只是——存在。
然后,一切就變了。
葛小倫眼睜睜地看著那名年輕的士兵,就在他面前,被紫色的光芒籠罩。
士兵的表情還停留在剛才那個笑容上,嘴唇微微張開,似乎還想說什么。
然后,他的身體開始發(fā)光——不是從外到內(nèi),而是從內(nèi)到外。
他的皮膚變得透明,血管變得清晰可見,骨骼像X光片一樣顯現(xiàn)出來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眼睛里滿是茫然。
“同志……我……”
他的聲音也發(fā)著光。
然后,他消散了。
不是爆炸,不是燃燒,是消散。像清晨的霧氣被陽光驅(qū)散,像水漬被高溫蒸發(fā),他的身體從邊緣開始,一點點變成光點,飄散在空氣中。
最后消失的,是那雙眼睛。
年輕的,茫然的眼睛。
它們一直看著葛小倫,直到變成虛無。
“不……”
葛小倫發(fā)出嘶啞的低吼。
但他來不及悲傷。
因為紫色的光芒正在繼續(xù)擴(kuò)散。
它漫過廢墟,漫過帳篷,漫過那二十三萬擠在一起的人群。
然后,人間煉獄開始了。
沒有人能夠形容那一刻的景象。
當(dāng)紫色的光芒掃過人群時,那些剛才還在尖叫、哭泣、奔跑的人,突然就安靜了。
不是不害怕了。
是來不及害怕了。
光芒所過之處,人的身體像被無形的橡皮擦擦過一樣,從邊緣開始消失。
先是手指,然后是手臂,然后是軀干,最后是頭。
沒有人來得及慘叫。
沒有人來得及逃跑。
他們只是站在那里,然后,就不存在了。
一名母親緊緊抱著懷里的孩子,她的身體在消散前本能地彎下腰,試圖用自己的身體為孩子擋住什么。
但光芒穿透了她,穿透了她的孩子,穿透了她所有的愛與保護(hù)。
母子倆,一起變成光點,飄散在空中。
一名老人拄著拐杖,佝僂著背,站在人群邊緣。
他抬起頭,望著那幽藍(lán)色的天空,嘴唇翕動,像是在念著什么——也許是經(jīng)文,也許是愛人的名字,也許只是不甘的咒罵。
然后,他沒了。
一對年輕情侶緊緊抱在一起。男孩把頭埋在女孩的頸窩里,女孩的手撫摸著男孩的后腦勺。
光芒籠罩他們的那一刻,他們同時抬頭,對視,笑了。
笑得像新婚之夜。
笑得像來世再見。
然后,他們一起,變成光點。
無數(shù)的光點。
二十三萬人的光點。
它們飄散在空氣中,匯聚成一條銀河,緩緩升上天空,融入那紫色的光芒里。
那不是死亡。
那是抹去。
像從未存在過一樣。
葛小倫跪在地上,渾身顫抖。
他的身體被光芒籠罩,但他沒有消散。
銀河之力的不敗之軀在瘋狂運轉(zhuǎn),暗位面深處的反虛空能力在拼命對抗那詭異的能量。
他的皮膚在崩解與重生的邊緣反復(fù)拉扯,劇痛像千萬根鋼針同時刺入他的神經(jīng)。
但他感覺不到痛。
因為他的心,已經(jīng)碎了。
二十三萬人。
二十三萬條生命。
但噩夢沒有結(jié)束。
當(dāng)光芒逐漸散去,當(dāng)那些光點飄向天空,當(dāng)葛小倫以為最可怕的事情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時——
更可怕的事情,開始了。
光芒散去后的廢墟上,還站著一些人。
他們沒有被氣化。
他們活下來了。
但葛小倫看著他們,第一次希望,他們也死了。
那些人的眼睛,正在變成紅色。
不是充血的紅,是發(fā)光的紅,是燃燒的紅,是從瞳孔深處透出來的、惡魔般的猩紅色。
他們的身體在扭曲,在變形。骨骼發(fā)出咔嚓咔嚓的聲響,肌肉在皮膚下蠕動膨脹,指甲變黑變長,刺破指尖,像野獸的利爪。
有人在慘叫。
有人在哭泣。
有人在瘋狂地抓撓自己的臉,試圖阻止那變化。
但沒有人能夠阻止。
莫甘娜的基因病毒,正在把他們改造成惡魔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求求你……不要……”
一個年輕女孩跪在地上,雙手抱頭,渾身顫抖。
她的半邊臉還是人類的模樣,清秀、稚嫩、滿是淚水。
但另半邊臉,皮膚正在變成青灰色,眼睛正在變成猩紅色,嘴角正在咧向耳根。
她抬起頭,用那兩只不同的眼睛看著葛小倫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她伸出手,一半是人類的手,纖細(xì)白皙;一半是惡魔的利爪,青黑猙獰。
葛小倫踉蹌著站起來,想要沖過去——
但來不及了。
女孩的眼睛,徹底變成了猩紅色。
她張開嘴,發(fā)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聲嘶吼。
然后,她撲向了身邊的人。
那個人,是她的母親。
母親剛剛從光芒中幸存下來,還沒有反應(yīng)過來發(fā)生了什么。
她看到自己的女兒朝自己撲來,臉上還帶著本能的笑意——
“囡囡,你沒事……”
她的笑容凝固了。
因為女兒的利爪,貫穿了她的胸膛。
猩紅的血液噴濺在女孩的臉上,她舔了舔嘴角的鮮血,眼神空洞而瘋狂。
“媽……媽……好吃……”
她笑了。
笑得像個嬰兒。
笑得像個惡魔。
轉(zhuǎn)化在繼續(xù)。
廢墟上,數(shù)百名幸存者,在短短幾分鐘內(nèi),全部變成了惡魔。
不,不止數(shù)百。
遠(yuǎn)處,更遠(yuǎn)處,撤離點的邊緣,那些沒有被光芒直接覆蓋的人群,那些以為自己逃過一劫的人群——
他們也開始轉(zhuǎn)化。
病毒是通過空氣傳播的。核彈爆炸時釋放的能量,只是把病毒激活、擴(kuò)散。
那些被直接氣化的人,是承受了病毒載量最高的部分。
而那些活下來的人,只是病毒載量較低,發(fā)作較慢。
但他們,終究逃不過。
一名中年男人剛剛慶幸自己還活著,轉(zhuǎn)頭就看到身邊的妻子眼睛變紅,撲向自己的孩子。
他本能地沖上去,想要拉開妻子——
妻子的利爪,同時也刺穿了他的腹部。
他低頭,看著那只從自己肚子里伸出來的、沾滿鮮血的手,眼神里滿是茫然。
“老婆……你……”
妻子沒有回答。她只是瘋狂地撕咬著,咀嚼著,像一頭饑餓的野獸。
那個孩子,他們的孩子,已經(jīng)被撕成了碎片。
一名軍人端著槍,對著那些轉(zhuǎn)化中的惡魔瘋狂掃射。
他一邊射擊,一邊流淚,一邊嘶吼——
“回來!你們給我回來??!那是你們的同胞!那是你們的親人!!”
子彈打在惡魔身上,濺起青黑色的血液,但惡魔們毫無感覺。
它們轉(zhuǎn)過身,用猩紅的眼睛盯著那名軍人,然后,一擁而上。
軍人的慘叫,淹沒在惡魔的嘶吼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