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十來歲的男孩,剛剛轉化完成。
他迷茫地站在人群中,看著自己的雙手——那已經不是手了,是利爪,是殺人的兇器。
“我……我不想……我不想……”
他哭著,嘶吼著,然后看到了身邊的一個小女孩。
那個小女孩,是他的妹妹。
妹妹也在轉化中,但還沒完成。她睜著大大的眼睛,用一半人類、一半惡魔的臉看著哥哥。
“哥哥……我怕……”
男孩的眼淚流下來。
然后,他撲向了妹妹。
因為惡魔的本能,壓倒了一切。
妹妹的慘叫,只持續了一秒。
這就是地獄。
真正的地獄。
葛小倫站在地獄中央。
他的周圍,是無數惡魔在撕咬、在吞噬、在殺戮。
那些惡魔,五分鐘前,還是人。
還是他的同胞。
還是他想用生命保護的人。
“肅……”
他張開嘴,想要發動能力。
但嗓子已經啞了。發出來的,只是一聲嘶啞的氣音。
他的反虛空能力,剛才為了對抗核彈的殺傷,已經透支到了極限。暗位面深處,那種能夠抹除一切的力量,現在就像干涸的井,一滴都擠不出來。
他只能看著。
看著那些惡魔撲向還沒有轉化的人。
看著那些還沒有轉化的人在慘叫中被撕碎。
看著那些剛剛轉化完成的惡魔,流著淚,嘶吼著,撲向自己的親人。
看著一個人,變成怪物。
看著一群人,變成一群怪物。
看著一個撤離點,變成屠宰場。
“不……”
他跪在地上,雙手撐著地面,眼淚流下來,滴在焦黑的土地上。
“不……”
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。
不什么?
不希望這一切發生?
可它已經發生了。
不相信這是真的?
可它就是真的。
不想面對?
可他沒有選擇。
因為一名惡魔,已經發現了他。
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,穿著白色的連衣裙,長發披散。她的臉上還殘留著人類時的清秀,但眼睛已經變成了猩紅色,嘴角掛著鮮血和碎肉。
她看著葛小倫,歪了歪頭,像是在辨認什么。
然后,她撲了過來。
葛小倫沒有躲。
他抬起頭,看著那張曾經屬于人類的臉,看著她利爪朝自己刺來——
“對不起……”
他說。
對不起,沒能保護你們。
對不起,讓你們變成這樣。
對不起,我還活著。
利爪刺向他的喉嚨——
然后,停住了。
女孩的身體劇烈顫抖,猩紅的眼睛里閃過掙扎的神色。她的嘴張著,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,像是在說什么。
葛小倫聽清了。
她說的是——
“快……走……”
那是她最后的人類意識。
然后,她的身體被另一只利爪貫穿。
另一只惡魔從背后撲倒了她,開始撕咬她的脖子。
同類相食。
這就是惡魔。
葛小倫的瞳孔里,倒映著那血腥的一幕。
他的身體里,有什么東西,碎了。
又有什么東西,在瘋狂生長。
“肅——靜——!!!”
一聲怒吼,撕裂夜空。
那不是從喉嚨里發出的聲音。
那是從暗位面深處,從銀河之力的基因最底層,從那個名為“反虛空”的終極權限中,直接迸發出的——命令。
方圓三公里內,一切靜止。
那些正在撕咬的惡魔,保持著最后一個動作,像雕塑一樣凝固。
那些正在逃跑的幸存者,邁出的腳步停在半空。
那些飄散的煙塵,懸浮在空氣里。
甚至連風,都停了。
葛小倫站起身。
他的眼睛,不再是紅色。
是黑色的。
純黑的,沒有任何眼白,沒有任何情感,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。
他的身后,黑色的天使翅膀完全展開,每一片羽翼都在滴落黑色的光點。
他看著周圍的惡魔。
那些曾經是人的惡魔。
然后,他舉起虛空大劍。
劍身的重量,被他解鎖到了——五萬噸。
那是一個可怕的重量,已經超過了凌寒所變成的巨人的重量......
那是一個理論上不應該存在的重量。那是足以壓垮空間、扭曲時間的質量。
那是葛小倫從來沒有觸碰過的極限。
但現在,他觸碰了。
因為他已經不在乎了。
他只想殺。
殺光所有的惡魔。
殺光所有的饕餮。
殺光所有膽敢傷害他同胞的東西。
大劍橫掃。
5萬噸的重量,帶著足以撕裂空間的勢能,掃過那些惡魔的身體。
沒有慘叫。
沒有掙扎。
只有——湮滅。
惡魔的身體在劍鋒觸及的瞬間,就像紙糊的一樣,崩解成無數碎片。
青黑色的血液、破碎的肢體、扭曲的面孔,在反虛空能力的加持下,連碎片都沒有留下,直接消失在虛空中。
一劍。
百名惡魔,消失。
兩劍。
又百名。
三劍。
四劍。
五劍。
葛小倫像一臺殺戮機器,在廢墟上瘋狂揮舞著大劍。他的動作已經失去了章法,失去了理智,只剩下最原始的沖動——
殺。
殺。
殺。
直到一只小手,抓住了他的褲腳。
葛小倫低頭。
那是一個孩子。
五六歲的男孩,穿著印有卡通恐龍的T恤,臉上還掛著淚痕。他仰著頭,用一雙大眼睛看著葛小倫。
那雙眼睛,一半是人類的黑白分明,一半是惡魔的猩紅。
他還沒有完全轉化。
但他已經在轉化了。
“叔……叔叔……”
男孩的聲音細細的,軟軟的,帶著哭腔。
“我……我怕……”
葛小倫的大劍,停在半空。
他看著那雙眼睛。
一半是人類。
一半是惡魔。
一半是恐懼。
一半是瘋狂。
“叔叔……媽媽……媽媽她……她咬我……”
男孩抬起手,指著自己的胳膊。那上面有一個深深的牙印,正在流出黑色的血。
“我好疼……好疼……”
他的眼淚流下來。
一半是清澈的淚水。
一半是猩紅的血淚。
葛小倫的劍,緩緩放下。
他蹲下身,看著那個男孩。
他想說什么。
想說“別怕”。
想說“叔叔在這”。
想說“我會保護你”。
但他什么都說不出來。
因為他知道。
這個孩子,已經沒救了。
基因病毒已經侵入他的大腦,侵入他的每一個細胞。他現在還有意識,還有恐懼,還有眼淚——
但再過幾分鐘,他就會變成惡魔。
變成和那些撕咬母親的惡魔一樣的東西。
葛小倫的手,顫抖著伸向那個孩子。
孩子也伸出手,想要抓住他。
然后,孩子的眼睛,徹底變成了猩紅色。
他的小手,在抓住葛小倫的瞬間,變成了利爪。
利爪刺入葛小倫的手背,鮮血涌出。
孩子張開嘴,發出一聲嘶吼。
他已經不是孩子了。
是惡魔。
葛小倫看著那只刺入自己手背的利爪。
看著那張曾經天真無邪的臉,現在扭曲成猙獰的模樣。
然后,他閉上眼睛。
一劍落下。
孩子的身體,化作虛無。
只有那件印有恐龍的T恤,飄落在地上,沾滿黑色的血。
葛小倫跪在地上,雙手抱頭,無聲地哭泣。
他的眼淚,滴在那件小小的T恤上。
滴在那只恐龍的圖案上。
滴在那個曾經鮮活的生命,留下的最后痕跡上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當葛小倫再次抬起頭時,周圍已經沒有一個活著的惡魔。
也沒有一個活著的幸存者。
只有廢墟。
只有焦土。
只有那件小小的T恤。
他站起身,踉蹌著走了幾步,然后摔倒。
爬起來,再走,再摔倒。
他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。
5萬噸的反噬,正在撕裂他的每一根神經,每一個細胞。
暗位面深處,銀河之力的基因在瘋狂警告——危險!極限!會死的!
但葛小倫不在乎。
他只想找到——找到什么?
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廢墟的角落里,蜷縮著一個女人。
她還活著。
她的眼睛,還是人類的顏色。
她驚恐地看著葛小倫,渾身顫抖,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復著什么。
“別過來……別過來……別過來……”
葛小倫踉蹌著走過去。
“你……你沒事……”
話沒說完,他停住了。
因為他看到,女人的懷里,抱著什么。
那是一個嬰兒。
小小的,軟軟的,安靜的。
嬰兒的身上,沒有傷痕,沒有血跡,甚至沒有灰塵。
嬰兒在睡覺。
睡得很香。
女人看到葛小倫的目光,淚水奪眶而出。
“她……她睡著了……剛才那光……她一直睡……一直沒醒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被……”
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。
葛小倫緩緩蹲下,伸出手,想要摸摸那個嬰兒。
然后,嬰兒睜開了眼睛。
猩紅色的眼睛。
嬰兒看著葛小倫,笑了。
那笑容,天真無邪,像天使一樣。
然后,嬰兒張開嘴,露出剛剛長出的小小乳牙。
那些牙齒,正在變尖,變長,變成獠牙。
女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葛小倫閉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他聽到一個聲音。
那是他自己的聲音。
沙啞的,疲憊的,絕望的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
他說。
葛小倫已經看不見了。
他的眼前,只有那件印有恐龍的T恤。
和那雙猩紅色的、嬰兒的眼睛。
天河市的夜,還很漫長。
但在葛小倫心里!
有些東西,已經永遠地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