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落在超神學院的招牌上,將那幾個字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。
葛小倫站在門口,拉著行李箱,一動不動。
行李箱里沒裝多少東西——幾件換洗的衣服,一臺用了三年的筆記本電腦,一本還沒看完的小說。輕飄飄的,像他此刻懸在半空的心。
他已經不是原來的他了。
這句話在腦海里轉了很多遍,轉到他都快不認識“原來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原來的話,他大概會迷茫吧。
站在這種地方,面對這種未知的未來,像個傻子一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
但現在,他無比堅定。
陽光落在臉上,有些刺眼。葛小倫微微瞇起眼睛,看著那幾棟錯落的建筑,看著遠處操場上隱約可見的訓練設施,看著那些穿著制服匆匆走過的身影。
超神學院。
夢開始的地方。
對某些人來說,是這樣。
對他呢?
葛小倫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——不是笑,是某種自嘲的、苦澀的、卻又帶著一絲倔強的表情。
“現實很殘酷。”
他低聲說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,吹過就散了。
“我就是現實。”
說完,他拉著行李箱,邁步走進校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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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園里很安靜。
這個時間點,大部分新兵應該已經在宿舍安頓好了。葛小倫來得晚——不是因為遲到,是因為他故意拖到最后一刻。
多一秒自由,是一秒。
他穿過一條林蔭道,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行李箱的輪子碾過水泥路面,發出細微的咕嚕聲,在安靜的校園里格外清晰。
兩條街。
穿過這兩條街,就是宿舍區。
葛小倫低著頭,盯著自己的腳尖,一下一下地數著步子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個身影。
酒紅色的頭發。
在陽光下,那抹紅色像一團火,灼得他眼睛生疼。
葛小倫的步子頓住了。
行李箱的輪子也停了。
他就那樣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身影從另一條路上走過來,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——
那張臉。
那個表情。
那雙眼睛。
霎那間,葛小倫的眼中布滿血絲。
就是她。
那個眼神。
他永遠忘不了那個眼神。
在軍營里,他無數次在噩夢里見到那個眼神——居高臨下的、輕蔑的、像在看一只螞蟻的眼神。每一次醒來,他都要用盡全力才能壓下去那股沖動:沖到她面前,問她憑什么,問她有什么資格,問她——
問他媽的她知不知道那種眼神有多傷人。
但現在,她就站在那里。
真實的。
活生生的。
距離他不到二十米。
薔薇似乎也看到了他。
她停下腳步,目光掃過來,落在他身上。那種打量——像在打量一件剛到貨的貨物,評估質量,估算價值,判斷有沒有留下的必要。
然后她開口了。
“新來的?”
聲音清冷,像冬天的風。
“這邊。”
說完,她轉身就走,根本沒有等他回答的意思。
葛小倫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背影。
酒紅色的長發在肩頭微微晃動,隨著步伐蕩出柔軟的弧度。藏青色的制服勾勒出腰身的線條,再往下——
那一瞬間,他的心跳驟然加速。
不是普通的加速。
是那種從正常心率直接飆升到一百八的加速,快到他甚至能聽見血液在耳邊奔涌的聲音。呼吸變得急促,胸腔里像塞進了一只瘋狂掙扎的野獸,想要沖破牢籠,想要——
想要沖上去。
不是攻擊。
是靠近。
想靠近她。
想站在她身邊。
想——
葛小倫死死咬住后槽牙。
牙關傳來的酸痛讓他短暫地清醒了一瞬。他按住自己的右手——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握成了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掐出幾道血痕。
基因本能。
又是這個該死的東西。
葛小倫深吸一口氣,再緩緩吐出。
心跳還在加速,但他已經能控制了。
至少,表面上能控制了。
他拉著行李箱,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走在薔薇身后三米的位置。
不遠不近。
剛好能看到她的背影,又不會被她注意到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,沒有一絲一毫的“愛意”。
只有殺意。
越來越濃郁的殺意。
我的人生,我自己說了算。
葛小倫在心里重復這句話,一遍又一遍,像念經,像祈禱,像對自己下的詛咒。
我的人生,我自己說了算。
我的人生,我自己說了算。
我的人生,我自己說了算——
---
宿舍樓在三樓。
一路上,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。
薔薇走在前面,步伐均勻,脊背挺得很直。那種挺拔不是刻意做出來的,是長年累月的訓練刻進骨子里的習慣。
葛小倫跟在后面,腳步聲很輕。
他能感覺到薔薇偶爾會微微側頭,用余光掃他一眼。那種掃視很隱蔽,如果不是他一直盯著她的背影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她在觀察他。
為什么?
葛小倫不知道。
他也不想知道。
三樓很快就到了。
走廊里很安靜,兩邊的宿舍門都關著,偶爾能聽到里面傳出來的說話聲——有人在抱怨行李太重,有人在討論晚飯吃什么,有人在問訓練會不會很累。
普通人的聲音。
普通人的人生。
葛小倫垂下眼瞼,掩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。
薔薇在一扇門前停下來,轉過身,看著他。
那眼神里,和第一次見面時不一樣了。
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輕蔑了——至少不完全是。而是某種……審視?好奇?還是——
葛小倫說不清。
他只知道,薔薇看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個謎題。
不對勁。
薔薇心里想。
按照她看過的那些資料,葛小倫這個人,應該是那種——怎么說呢——有點色迷迷的,有點慫的,有點墨跡的普通大學生。見到漂亮女孩會臉紅,被欺負了會賣萌,遇到事情會下意識往后縮。
可是眼前這個人……
從見面到現在,他沒有主動說過一句話。
沒有偷瞄她。
沒有露出那種讓人惡心的表情。
甚至在她故意背對著他走路的時候,他都沒有——
薔薇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剛才在樓下,她故意走在他前面,讓他看自己的背影。
那種距離,那種角度,那種……
是個正常男人,都會多看兩眼吧?
可是葛小倫沒有。
他的目光,自始至終,都落在她的后背上——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目光,而是……
薔薇說不清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軍營生活,真的能改變一個人嗎?
還是說,這個人從一開始,就不是資料里寫的那樣?
不行。
得試試他。
薔薇心念一動。
空氣中,微蟲洞無聲無息地打開。
然后——
數個籃球與足球從各種刁鉆的角度涌出,快得像一道道殘影,在不到一秒的時間里,全部落在葛小倫身上。
砰砰砰砰砰——
沉悶的撞擊聲在走廊里炸開。
那些球砸在葛小倫的胸口、肩膀、后背、大腿上,力道不輕——薔薇控制得很好,不會造成真正的傷害,但足夠讓一個普通人疼得齜牙咧嘴,足夠讓一個慫包嚇得跳起來尖叫。
但葛小倫沒有動。
他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那些球落在他身上,在他衣服上留下幾道黑色的痕跡。有幾下砸得狠了,他皮膚上浮現出幾道紅印子——那是毛細血管破裂的痕跡,過一會兒就會變成淤青。
但他沒有躲。
明明能躲開的。
葛小倫知道。
以他現在的能力,這些球的速度再快一倍,他也能躲開。銀河之力的基因在憤怒中覺醒得越來越快,他的反應速度、力量、耐力,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提升。
但他沒有躲。
因為他看到了薔薇的眼神。
那種玩味的、居高臨下的、等著看好戲的眼神。
那種眼神,他在夢里見過太多次了。
他忍了。
不是因為慫。
是因為發脾氣沒用。
這是他在那段自虐式訓練里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發脾氣沒用。
罵人沒用。
抱怨沒用。
想讓別人高看你一眼,只有一個辦法——
變強。
強到他們不敢再這樣看你。
那些球砸在身上,有點疼,但也就那樣。比起他每天用拳頭砸墻、用身體撞樹、用意志對抗基因本能的那種疼,這點疼,連撓癢癢都算不上。
葛小倫挺直脊背。
站得更直了。
“喲。”
薔薇的聲音響起,帶著一絲意外,還有一絲——調侃?
“挺能忍啊。”
葛小倫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抬起眼,看著薔薇。
那眼神很淡。
淡得像一杯白開水。
沒有憤怒,沒有委屈,沒有想要討個說法的沖動。
就只是……看著她。
薔薇的表情微微變了。
那種調侃的笑容僵了一瞬,然后被另一種情緒取代——是惱怒嗎?還是被無視后的不甘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葛小倫這種態度,讓她很不舒服。
“說實話。”
薔薇的聲音微微尖銳起來,帶著某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攻擊性。
“我不是太想認識你。”
她盯著葛小倫,眼神里那種居高臨下的輕蔑又重新浮現出來,比之前更濃,更刺眼。
“你來干啥啊?”
她微微揚起下巴,嘴角勾起一個鄙夷的弧度。
“這是你呆的地方嗎?”
走廊里安靜了一瞬。
那些從宿舍里傳出來的說話聲,在這一刻似乎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。
葛小倫的呼吸很穩。
薔薇的呼吸……稍微快了一點。
然后葛小倫開口了。
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拔高——他壓制了,但沒能完全壓住。
“還不是你們讓我來的!”
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,激起一圈圈漣漪。
薔薇愣住了。
她沒想到葛小倫會有這么大的反應。
資料里不是說,這個人性格溫和,甚至有點懦弱嗎?
不是說他被選中后,雖然迷茫,但最終還是接受了命運嗎?
不是說他——
“我要你來了嗎?”
薔薇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擊。
“不愛來滾唄。”
話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
但已經說了。
葛小倫的眼神更深了。
深得像一口井,看不到底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種開心的笑。
是那種冷的、帶著刀的笑。
“我這就走。”
他說。
轉身就走。
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地面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薔薇站在原地,看著他毫不猶豫的背影。
走廊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八秒。
“唉——”
薔薇終于開口。
“行了行了,你厲害,留下吧。”
她在給他臺階下。
或者說,她在給自己找臺階下。
如果葛小倫真的就這么走了,傳出去,她杜薔薇欺負新兵,把人氣走了——她丟不起這個人。
葛小倫停下腳步。
但沒有回頭。
他背對著薔薇,聲音從前面傳來,還是那種淡淡的,聽不出情緒的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厲害?”
薔薇眉頭一簇。
“這些球。”
葛小倫繼續說。
“戲弄我?”
薔薇的臉色變了。
她向前走了兩步,盯著葛小倫的背影。
“蹬鼻子上臉是吧?”
她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“我讓你來,你就來。”
“我讓你走,你就走?”
“你就為我而來,為我而走?”
最后那句話,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會說出來。
但已經說了。
收不回來了。
葛小倫轉過身。
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里,有什么東西在燃燒。
薔薇忽然想起一個人。
凌寒。
那個在內華達荒漠里手搓出巨人的怪物。
那個在她面前捏碎她心臟、又讓她死而復生的瘋子。
那個用一雙眼睛看著她說“你不配”的……
凌寒也是普通人。
和她眼前這個葛小倫一樣,都是這個地球上的普通人。
但凌寒用短短幾個月時間,手搓出來了個巨人。
驚天動地。
如神明般不可忽視。
而眼前這個家伙呢?
縱使有所變化,可依舊憑借情緒做事。
幼稚。
不成熟。
薔薇的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。
“我還要帶著你們這些家伙去打外星人?”
她的聲音里滿是荒謬和難以置信。
“打外星人??”
“駭人聽聞好嗎?”
葛小倫的呼吸變得急促了。
他能感覺到那股怒火從胸口往上涌,涌到喉嚨,涌到嘴邊,幾乎要噴涌而出——
但他壓住了。
死死壓住了。
然后薔薇轉過身,打開了一扇門。
“你就留下吧。”
她的聲音從前面傳來,輕飄飄的,像在打發一只路邊的野貓。
“就算你什么都不懂,好歹當個肉盾,也能頂用了。”
門開了。
里面是一間普通的宿舍,兩張床,兩張桌子,兩個柜子。窗戶開著,風吹進來,吹動窗簾輕輕飄蕩。
葛小倫飛快地將行李箱放到宿舍里。
然后轉身。
薔薇正要離開。
她已經走出兩步了,背影對著他,酒紅色的長發在肩頭晃動。
“晚上八點。”
她的聲音傳來。
“教室集合。”
葛小倫看著那道背影。
那個背影,在陽光下,有一種說不出的……刺眼。
他開口了。
聲音很穩。
穩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“現在。”
他說。
薔薇的步子頓了一下。
“跟我去操場。”
薔薇轉過身。
眉頭皺起來。
“我現在沒時間,陪你發——”
話沒說完。
被葛小倫打斷。
“你不是很厲害嗎?”
葛小倫盯著她。
眼神里沒有憤怒,沒有委屈,沒有剛才那種被激怒后的沖動。
只有一種——
平靜的、篤定的、像刀鋒一樣銳利的光。
“去操場。”
他說。
一字一句。
“我跟你單挑。”
走廊里徹底安靜了。
連風都停了。
薔薇看著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種笑,不是剛才的調侃,不是居高臨下的輕蔑,而是一種——
荒謬的、難以置信的、帶著一絲真正意外的笑。
“就憑你?”
她說。
三個字。
輕得像羽毛。
重得像山。
葛小倫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里,有什么東西在燃燒。
不是怒火。
是比怒火更深的東西。
是殺意。
真正的、毫不掩飾的、讓薔薇的瞳孔微微一縮的——
殺意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兩個人之間。
落在葛小倫的臉上,將他那張年輕的面孔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。
一半在光里。
一半在陰影中。
他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。
就像他此刻的人生。
被推著走。
被安排著走。
被逼著走。
但他還在走。
用自己的腿。
用自己的意志。
用自己的——
殺意。
“就憑我,你敢嗎?”
他說。
聲音很輕。
但在安靜的走廊里,像驚雷一樣炸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