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集團軍的訓練場上,空無一人。
往常這個時候,就算是再硬的漢子,也會躲進營房吹風扇。無限接近四十度的高溫,訓練場的地表溫度接近六十度,這種天氣下訓練,那是玩命。
但今天,就和不久前的每一天一樣.......此刻的訓練場上有一個身影。
葛小倫。
他已經在這里站了三個小時。
不是站軍姿,是訓練——深蹲,俯臥撐,引體向上,負重跑,一遍又一遍,循環往復。
他像是不知道累一樣,像是感覺不到熱一樣,只是機械地重復著這些動作。
汗水從他臉上、身上不斷滴落,砸在滾燙的水泥地上,“呲”的一聲就蒸發了。
他的迷彩服早就濕透了,又曬干了,現在上面結著一層白色的鹽漬。
他的皮膚,曾經白皙的皮膚,現在已經曬得黝黑。
不是那種健康的古銅色,而是一種近乎焦灼的黑紅,有些地方甚至開始脫皮。
但他的眼神,越來越亮。
那是一種近乎瘋狂的亮。
如果有人仔細觀察,會發現葛小倫的眼神深處,燃燒著熊熊的烈火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像有火在燒。
那是憤怒,是不甘,是死死壓住的、隨時可能爆發的巖漿。
他又做完一組俯臥撐,站起來,腿有些發軟。他晃了晃,穩住身形,然后抬頭看天。
太陽掛在正頭頂,白得刺眼。
熱。
太熱了。
葛小倫抹了把臉上的汗,心里卻想起一件事——
這幾天的太陽,是不是有點太毒了?
他不是沒經歷過夏天,在老家的時候,三十八度的高溫也遇到過。
但那只是熱,不像現在這樣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往他身上灌.......能量??
每次站在太陽底下,他就覺得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在涌動,像是要沖破皮膚。
他不知道那是為什么。
他只知道,這讓他更想訓練。
因為只有在身體達到極限的時候,那種涌動才會消失。只有在累到快死的時候,他才能不去想那些事——
想薔薇那個高高在上的、帶著鄙夷的眼神。
想那些個“為了大局”、市長會去你家正式拜訪的、近乎威脅的說辭。
想那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“命運”。
葛小倫咬了咬牙,又開始做下一組訓練。
他選擇了最簡單的項目——長跑。繞著訓練場一圈一圈地跑,沒有終點,沒有止境。
他跑得越來越快,越來越用力,像是在追趕什么,又像是在逃離什么。
太陽照在他身上,熱度幾乎要把人蒸熟。
跑到第十圈的時候,他的視線開始模糊。
跑到第十五圈的時候,他的腿像灌了鉛。
跑到第二十圈的時候,他已經聽不到知了叫了,耳邊只有自己的心跳——咚,咚,咚,越來越慢,越來越沉。
可他還在跑。
“不能停。”
他心里只有這一個念頭。
“停下來,就輸了。”
“輸給那個眼神。”
“輸給那個安排。”
“輸給自己。”
他又跑了兩圈。
然后,世界突然安靜了。
不是真的安靜,是他聽不到了。
耳朵里嗡的一聲,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,只剩下自己的心跳——咚,咚,咚。
再跑一步。
再跑一步就好。
他邁出一步,膝蓋一軟,整個人往前撲倒。
水泥地面迎面撞來,滾燙的溫度貼上臉頰。但他感覺不到疼,也感覺不到燙了。
他只覺得累,很累,非常累,累到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。
意識開始渙散。
眼前的光越來越暗,太陽變成一個模糊的白點。
然后,在黑暗徹底降臨之前,他聽到了一個聲音——
那不是來自外界的聲音,而是來自他身體深處,來自某個他從未觸及過的地方。
冰冷。
機械。
沒有任何感情。
“歡迎進入神河基因系統。”
葛小倫的思維停滯了一瞬。
“太陽之光已經降臨地球。”
“她的光輻射已經啟動您的不敗之軀。”
“并為中暑力竭的您提供緊急保護……”
聲音還在繼續,但葛小倫已經聽不清了。
因為他的身體,忽然開始發熱。
不是太陽曬的那種熱,是從里到外的熱,是骨頭縫里、血管里面、每一個細胞都在發熱。
那種熱不難受,反而很舒服,像是泡在溫水里,疲憊一點一點被洗去。
他能感覺到,有什么東西在修復他。
撕裂的肌肉在愈合,流失的水分在補充,幾乎耗盡的體力在回升。
這就是……“不敗之軀”?
葛小倫的意識漂浮在黑暗中,卻忽然想笑。
荒謬的,荒唐的,不顧一切的大笑.......
原來,他真的是什么“銀河之力”。
原來,他真的有這些亂七八糟的基因。
原來,他的一切,真的早就被安排好了。
現在,就連這具身體,都不是自己的。
黑暗越來越深,那個冰冷的聲音越來越遠。在他徹底失去意識之前,最后一個念頭閃過——
“我,不想這樣.......”
太陽依舊高懸。
溫度依舊炙熱。
訓練場上,一個人影躺在滾燙的水泥地上,一動不動。
但仔細看,他的胸口還在起伏。
他的身體,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巨峽號航空母艦靜靜地航行在海面上,海浪拍打著船體,發出規律的低響,像是一頭巨獸在深海中緩慢呼吸。
戰術指揮大廳內,燈光調得很暗。
杜卡奧站在屏幕前,雙手背在身后,目光深邃。
憐風坐在操作臺前,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,調出一組組數據。
她的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在思考什么難題。
“有件事我需要匯報——小倫的情況,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好一些。”
杜卡奧眼睛一亮:“細說。”
憐風快速調出一組數據,全息屏幕上瞬間被復雜的基因圖譜填滿。
那是銀河之力的基因模型,無數光點在三維空間中旋轉,構成一幅令人目眩的圖景。
“基因活性顯著增強,”憐風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,標記出一處處亮點:“不敗之軀的適配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,目前已經超過97%。按照這個趨勢,很快就能實現100%完美適配。”
杜卡奧湊近屏幕,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。
“更重要的是精神層面。”憐風繼續道:“銀河之力的精神數據,已經超越了我們的探測極限。我們的儀器無法測量他的意志強度——這在德諾、甚至神河的基因戰士數萬年來的歷史上,是從未出現過的。”
杜卡奧深吸一口氣,臉上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。
“好啊,”他說,聲音里帶著難得的溫度:“小倫,是個好孩子啊!”
他直起身,看向屏幕上的葛小倫——那個年輕人正躺在軍營的醫務室里,身上蓋著薄被,臉上還帶著訓練過度的疲憊。
但在杜卡奧眼中,看到的卻是未來的銀河之力,是能夠與諸神抗衡的王牌。
“數千年的等待,”杜卡奧喃喃道:“終于要開花結果了。”
憐風看著杜卡奧的背影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么都沒說。
她低下頭,繼續查看銀河之力的數據。
確實完美。
太完美了。
完美到讓她這個搞了一輩子基因工程的科學家,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。
按照常理,任何基因戰士都需要一個漫長的適應過程。
基因與宿主的融合,就像是兩種不同的生命形態在相互磨合。
會有排斥,會有痛苦,會有無數次瀕臨崩潰的邊緣。
可葛小倫沒有。
從他覺醒開始,銀河之力的暗位面就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主人一樣,迫不及待地融入他體內的基因序列。
那些本該需要數月甚至數年才能完成的適配,在他身上只用了幾周。
憐風調出更深層的數據,一遍遍查看。
沒有外力介入,基因序列沒有問題,能量參數沒有問題,精神讀數雖然超出探測范圍,但也看不出異常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可正因為一切正常,才不正常。
完美的適配度,超常規的融合速度,無法測量的意志強度——這些“好消息”疊加在一起,讓憐風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危機,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黑暗中逼近......
而她看不到,摸不著,只能憑借直覺感知它的存在。
“怎么了?”
杜卡奧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憐風回過神,發現杜卡奧正看著她,眼神里帶著詢問。
“沒什么。”憐風說,“只是覺得……小倫的進步太快了,有些超出預期。”
杜卡奧笑了:“這不是好事嗎?”
“是好事。”憐風點頭,“只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,不知道該怎么表達那種模糊的不安。
“只是什么?”
憐風搖了搖頭:“可能是我想多了。數據一切正常。”
杜卡奧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追問。他轉過身,繼續看向全息屏幕。
軍營里的葛小倫,訓練室內瘋狂動用蟲洞能力訓練的薔薇......
在務農的程耀文,在軍隊文職單位鍛煉,但氣質明顯蛻變的瑞萌萌......
偵察營的趙信,還有......被練的跟條死狗,但氣質沉穩,堅毅,再也看不出從前模樣的.....劉闖。
這就是雄兵連。
德諾數千年心血的結晶,對抗外來入侵,重振德諾.......的希望。
杜卡奧看著那些年輕的臉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。
他想起德諾星系的毀滅,想起那場毀天滅地的戰爭,想起無數戰死在星海間的戰士。
“憐風,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說,我們做的是對的嗎?”
憐風愣了一下,看向杜卡奧的背影。
這位德諾的最高統帥,從未問過這樣的問題。
“為了延續文明,為了保護更多的人,”
杜卡奧繼續說,像是在自言自語:“把這些年輕人推上戰場,把他們的命運綁定在德諾的戰車上——我們做的是對的嗎?”
大廳里陷入沉默。
只有全息屏幕上的光點還在閃爍,像是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們。
良久,憐風才開口:“杜卡奧將軍,我們別無選擇。”
杜卡奧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么.......
他重新挺直脊背,那個瞬間的軟弱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個鐵血的統帥。
“繼續監控。”他說,“我要知道每一個人的情況。”
“是。”
憐風低下頭,繼續操作。
但那個不安的念頭,始終盤踞在她心頭。
她又一次調出葛小倫的基因數據,看著那些完美的曲線,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問題——
如果銀河之力與葛小倫的適配,不是自然的,而是被什么人“設計”好的呢?
或者,沒有外力,但銀河之力的基因,發生了某種不為人知的變化呢??
如果這個“完美”,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陷阱呢?
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,久久沒有落下。
窗外,夜色依舊深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