鶴熙盯著凌寒,久久沒有說話。
凌寒也看著她,眼神平靜得可怕。
半晌,鶴熙終于開口。她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:“那種巨人技術,很偉大。”
她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措辭:“對于已知宇宙來說,這確實可以稱得上是一場顛覆。甚至……可以掀起一場新的形體戰爭。”
凌寒沒有回應。
鶴熙繼續說:“如果巨人真的可以量產,如果你像散播絕境病毒那樣,將這種技術擴散出去……”
她的話沒有說完,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確。
凌寒冷笑一聲:“所以,發現威脅,你們天使想要鏟除。確保它不會威脅到你們的正義秩序。”
他向前邁出一步,目光直視鶴熙:“所以,你是替蘇瑪麗報仇來的?”
鶴熙眉頭一皺。
那是她始料未及的角度。
“蘇瑪麗?”她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,語氣里帶著一絲荒謬:“那個被天使驅逐的天渣,與我何干?”
“哦?”凌寒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:“那你來做什么?代表正義審判我這個‘邪惡的凡人’?還是想把我像蘇瑪麗一樣,驅逐到宇宙的某個角落,任由自生自滅?”
鶴熙盯著他,眼神變得深邃。
“你似乎……對天使、對正義、對神河秩序本身,很有敵意?”
凌寒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,卻比任何憤怒的咆哮都讓人心驚。
“敵意?”他重復著這個詞,像是在品味某種陌生的滋味:“你知道我是誰嗎?”
鶴熙沒有回答。
凌寒也不需要她回答。他轉過身,背對著鶴熙,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熱力圖上——那是全球絕境病毒擴散的數據,無數紅點密密麻麻,像某種正在蔓延的瘟疫。
“我是個普通人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自言自語:“如果沒有卷入這個世界,如果沒有得知真相,我的下場是什么?”
他頓了頓,自問自答:“成為一個戰役中的傷亡數字。連名字都不會被記住的那種。”
他轉過身,再次看向鶴熙。那雙眼睛里,燃燒著某種鶴熙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那是一個被命運碾壓的人,在終于站起來之后,對碾壓過他的命運發出的質問。
“知道嗎?我恨不得殺光你們所有人。”
這句話說得極平靜,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。
但鶴熙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殺意——那殺意之濃烈,讓她的神圣之軀都不由自主地繃緊。
“天使、惡魔、烈陽、冥河,一群低等生物,自稱為神,高高在上,令人……厭惡。”
低等生物。
鶴熙活了數萬年,見過無數文明的興衰,見過無數狂妄的凡人挑戰神靈。
但從來沒有人,敢當著她的面,稱呼天使為“低等生物”。
她應該憤怒。
但她沒有。
因為她從那雙眼睛里看到了別的東西——那不是狂妄,而是一種深刻的、發自骨髓的……不甘。
一個被命運碾壓的凡人,終于站在了命運之上。
他有權憤怒。
鶴熙沉默了很久。
最終,她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所以,我們還得感謝你?”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苦澀:“感謝你這個.......普通人,擁有了真正的、神明一般的力量,沒有與我們為敵,沒有殺死我們這些自稱為神的……低等生物?”
凌寒冷眼看著她。
“你還不算太蠢。”他說:“沒跟那些蠢貨一樣,在我面前談什么正義。”
鶴熙深吸一口氣。
她知道,眼前這個年輕人,不是可以用常規手段說服的。
他對天使、對神權、對整個已知宇宙的秩序,都充滿了刻骨的敵意。
那不是談判能化解的,不是利益能收買的,不是威脅能壓制的。
那是一個人用命換來的立場。
但她還是要試一試。
“正義秩序,”她緩緩開口:“的確已經不適合當前天使文明的發展,也不適合作為已知宇宙的運行法則。但牽一發動全身,我們……也沒有辦法。”
這是實話。
鶴熙很少說這種話,尤其是在一個凡人面前。
但此刻,她覺得唯有實話,才有可能打動眼前這個人。
換來的,卻是一句冰冷的:“與我何干?”
鶴熙沉默了。
氣氛在此刻凝固。
凌寒背對著她,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拉得很長。
他的姿態很放松,甚至可以說是漫不經心。但鶴熙能感覺到,那股殺意從未消散,只是被他壓制在平靜的表象之下。
一旦爆發,將是一場災難。
鶴熙的目光死死盯著他的背影。
她在計算。
天基運算群的算力全開,無數條攻擊路徑在她腦海中推演——耀斑熔爐能否困住他?
他有虛化能力,可以轉移質量粒子,常規物理能量攻擊無效。
天刃審判?銀刃?銀翼?
他的虛化可以穿透一切物理攻擊。
虛空引擎?次生物引擎?
倒是可以,但一旦用了,而且是身為天基王的她用了,就是在打凱莎的臉。
那個男人婆還不得跟自己拼命。
更別說,他還有那個巨人。
鶴熙深吸一口氣,壓下了那一瞬間涌起的殺意。
“我希望,”她放緩了語氣:“我們可以展開交流、合作,甚至成為朋友。”
凌寒沒有回頭。
“我不需要朋友。”他的聲音冰冷:“以前是,現在是,將來也是。”
鶴熙盯著他的背影,沉默了幾秒。
然后她輕輕開口,說了四個字:“那琪琳呢?”
凌寒的身影猛然一頓。
那是鶴熙第一次看到他失態——雖然只有一瞬間,雖然很快就被壓制下去,但那短暫的停頓,已經暴露了太多東西。
良久,凌寒才開口。他的聲音依舊冰冷,但鶴熙聽出了那冰冷之下的……一絲動搖?
“那是個錯誤。”他說:“就和蘇瑪麗一樣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直視鶴熙,嘴角帶著一絲譏諷:“你不也是沒有殺死蘇瑪麗,任由他來到地球嗎?”
鶴熙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凌寒繼續說,聲音越來越高:“如果不是我成為了巨人,擁有了這份力量,你們天使,高傲的天使,會看我一眼?會和我說這些有的沒的?”
他冷笑:“可笑。快些走吧。別讓我看到你們,我感到惡心。”
鶴熙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她的臉色沒有變,但眼神深處,有什么東西在涌動。
“還不行。”她說,聲音平靜,卻不容置疑:“你的這種巨人技術,擁有唯心的屬性。已知宇宙的任何文明與技術,都無法與之相提并論,更無法復制。”
她頓了頓:“你的出現,對于已知宇宙而言,已經是個變數。身為天使文明的天基王,我必須確保,你的力量以及這種技術,不會被冥河、惡魔這種邪惡勢力掌控。不會像絕境病毒那樣,被復制。”
凌寒的身影頓住了。
沉默。
空氣中彌漫著某種沉重的壓力。
然后,那股壓力開始轉變——
殺意。
從凌寒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意,凝聚成實質,像無形的潮水一樣向四周蔓延。
基地內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度,暗物質計算機的嗡鳴聲變得尖銳,屏幕上的數據流開始紊亂。
鶴熙能感受到那股殺意。
那是凡人向神靈宣戰的殺意。
她的神圣之軀本能地繃緊,暗能量防護罩悄然展開。但她沒有動,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,等待凌寒的抉擇。
她想知道,這個凡人,會做出怎樣的選擇。
凌寒轉過身。
他的眼睛亮得驚人,那里面燃燒的火焰,幾乎要噴薄而出。
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刀:“這么說起來,你們天使,與德諾又有何不同?”
鶴熙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凌寒向前邁出一步,聲音越來越高亢:“一旦遇到變數——能夠威脅到你們的變數,意料之外、無法掌控的變數——你們便會不假思索地露出敵意!”
又一步。
“嘗試接觸!”
又一步。
“嘗試控制!”
又一步。
“嘗試限制!”
他停下了,距離鶴熙只有三步之遙。那雙燃燒的眼睛死死盯著她,一字一頓:“一旦事不可為,你們便要毀滅!確保未來依舊處在你們的掌握之中!”
他的聲音在基地內回蕩,久久不息。
鶴熙沉默地看著他。
良久,她輕輕開口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:“你說完了?”
凌寒沒有回答。
鶴熙看著他,那雙湛藍色的眼眸里,閃爍著復雜的光芒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她忽然說,“我們與德諾,確實沒有不同。”
凌寒微微一怔。
鶴熙繼續說:“但你知道為什么嗎?”
她沒有等他回答,自顧自地說下去:“因為我們都活得太久了。久到見過太多文明的興衰,見過太多力量的失控,見過太多以‘自由’為名的毀滅。”
“我們不是想掌控一切,我們只是想……讓已知宇宙,不要變成下一個德諾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罕見的疲憊:“你說我們是神,高高在上。可你知道嗎,神這個位置,不是誰想坐就坐的。”
“是文明在崩潰邊緣時,把希望寄托在某個個體身上”
“是戰爭來臨時,必須有人站出來承擔一切;”
“是面對未知的恐懼時,必須有人走在最前面。”
她看著凌寒,眼神里沒有敵意,只有一種復雜的……共鳴?
“你現在的憤怒,我懂。因為我年輕的時候,也憤怒過。憤怒為什么要有戰爭,為什么要有犧牲,為什么要有人坐在神的位置上,決定別人的命運。”
她輕輕嘆了口氣:“后來我明白了。不是因為想坐,是因為不得不坐。因為如果我不坐,就會有別人坐。而那個人,未必會做得比我好。”
凌寒沉默了。
那殺意依舊在,但那股噴薄而出的暴戾,卻悄然收斂了幾分。
鶴熙看著他,忽然笑了笑:“不過你說得對,我們確實沒有不同。德諾想控制你,我們想限制你,都是因為害怕你的力量失控。區別只在于——”
她頓了頓:“德諾想利用你,達成自己的目的,而我們,只是想確保你不會被利用。”
凌寒冷眼看著她:“說完了?”
鶴熙點頭:“說完了。”
“那你可以走了。”凌寒轉過身,背對著她:“我不會被任何人利用,也不會被任何人控制。我的力量,只屬于我自己。誰想染指,誰就要付出代價。”
鶴熙看著他的背影,沉默了幾秒。
然后她輕輕點頭: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轉身向穹頂走去。
走出幾步,她忽然停下,沒有回頭:“凌寒。”
凌寒沒有回應。
“我今天沒有動手,不是因為我怕你。”
鶴熙的聲音很輕:“是因為我覺得,你和我年輕時,真的很像。”
她頓了頓:“別讓憤怒,吞噬了你自己。”
穹頂打開,鶴熙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。
基地內重新陷入寂靜。
凌寒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良久,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。
那里,劍悟留下的種子已經完全融合,只剩下一枚淡金色的光點,像一只眼睛。
他輕輕握拳,將那光點握在掌心。
“憤怒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“吞噬我自己?”
他搖了搖頭,嘴角勾起一抹苦笑。
“我早就被吞噬了。從我決定走上這條路的那天起,就已經被吞噬了。”
他抬起頭,看向屏幕上琪琳的照片——那是Mr.BUg偷拍的,警局門口,她穿著警服,正在看手機。
凌寒喃喃自語:“到底,該怎么辦才好........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穹頂外,鶴熙靜靜懸浮在空中。
彥和阿追迎上來,看到她臉上的表情,都愣了一下。
“天基王?”彥試探著問。
鶴熙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有些復雜,說不清是無奈還是欣賞:“有意思的小家伙。”
她說:“比他表現出來的,要有意思得多。”
阿追不解:“您是說……”
鶴熙沒有解釋,只是揮了揮手:“走吧。暫時不要打擾他了。讓他自己想想。”
她轉身向太空飛去,彥和阿追連忙跟上。
飛出很遠之后,鶴熙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顆藍色的星球。
“凌寒……”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:“你可別讓我失望啊。”
然后,她消失在星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