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正式上課了。
在這個班級里,能感覺到那種緊繃的氛圍——不是有人喊口號,不是墻上貼著標語,而是每個人坐下時那種微微前傾的姿勢,像起跑線上壓低了身子的運動員。早讀課沒人說話,只有翻書聲和背書聲,嗡嗡嗡的,像一窩蜜蜂在作業本上采蜜。晚自習更是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,能聽見有人翻頁時紙張的脆響,能聽見墻上的掛鐘咔嚓咔嚓地走。
我自然也不甘落后。
晚自習第三節課,教室里開始有人撐不住了。斜前方那個戴眼鏡的男生,腦袋一點一點的,像小雞啄米,終于咚的一聲磕在桌上,把自己磕醒了,揉揉額頭,又趴下去。右邊靠窗那個女生,早就枕著胳膊睡著了,呼吸均勻,嘴角掛著一小串亮晶晶的口水。后排有人在打哈欠,打了一半硬生生憋回去,憋成一聲悶哼。
我還在寫。其實腦子已經有點木了,眼前的政治題每一個字都認識,連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說什么。但我還在寫,筆尖在本子上畫著圈,假裝在思考。
李曉娜坐我旁邊。
她是我的室友,開學第一周我們就混熟了。也不知道怎么熟的,可能就是每天一起起床、一起刷牙、一起跑去食堂、一起踩著鈴聲進教室、一起打飯、一起回宿舍、一起在熄燈后小聲聊天。她比我矮一點,瘦瘦的,扎一個馬尾,劉海用兩個黑色發卡別住,露出光潔的額頭。她寫字的時候會把背挺得直直的,下巴微微抬起,像一只警覺的小鹿。
她還在寫。政治題,同一道政治題。
她的筆尖在紙上劃來劃去,劃了半天,突然停住。我看見她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。然后她把手里的筆往桌上一放,兩只手捂住臉,使勁揉了揉眼睛。
“累了就趴一會兒。”我小聲說。
她搖搖頭,把手放下來,又拿起筆。
“你剛才那道題寫了嗎?”她問我,聲音悶悶的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“寫了?!蔽野驯咀油沁吪擦伺?,“你要不要看?”
她看了一眼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么,又咽回去。過了一會兒,她說:“我怎么就寫不出來呢。”
“你太緊張了?!蔽艺f,“這才第一周,慢慢來?!?/p>
她沒接話,只是盯著自己的本子,盯了很久。燈光照在她臉上,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淡淡的輪廓。我突然發現她的眼眶有點紅,但眨眨眼,又不見了。
——
似乎開學第一周的課,是為了使我們新同學適應校園環境的。
綜合實踐課、體育課、心理課居多,應該是為了促進新同學相互認識和熟悉環境,同時也是為了做好性教育。
綜合實踐課是一位漂亮的女老師上的,姓周,燙著卷發,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她讓我們全班圍成一個大圈,玩一個叫“擊鼓傳花”的游戲。她用黑板擦敲講臺,咚咚咚,我們傳一個粉筆盒。敲擊聲停的時候,粉筆盒在誰手里,誰就站起來表演節目。
粉筆盒傳到我手里的時候,敲擊聲停了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來。其實那一瞬間,我心里還挺開心的。好像終于有機會讓別人看看我是什么樣的人。
我想唱歌。我一直覺得自己唱歌挺好聽,在家里洗澡的時候唱,在院子里收衣服的時候唱,我媽說我唱得還行,就是老破音。可這會兒站在幾十個人面前,我突然想不起來要唱什么。腦子里的歌名一個個閃過,又一個個溜走,一個都抓不住。
然后就想起平時在家,早上聽見雞叫,傍晚聽見狗吠,我總會學著它們叫幾聲。尤其是學雞叫,我學得最像。
“我……我學個雞叫吧?!蔽艺f。
有人笑出聲來。
我用雙手捂著嘴,鼓起腮幫子,吸一口氣——
“喔喔喔——!”
響亮的公雞打鳴在教室里炸開。有幾個女生捂著嘴笑,笑彎了腰。后排幾個男生拍著桌子起哄:“再來一個!再來一個!”我的臉騰地燒起來,燒到耳根子,燒到脖子。周老師也在笑,酒窩深深的,一邊鼓掌一邊說:“不錯不錯,很有天賦!”
我坐回座位,心跳砰砰的,好久才平復下來。
——
體育課上,老師要教我們最新的一套廣播體操。
老師說:“這套操是這學期新出的,大家認真學,下周要考核?!?/p>
底下有人小聲嘀咕:“又學新操,煩死了?!?/p>
我站在隊伍里,看著老師在前面比劃。那幾個動作,我越看越眼熟。這不是初中剛學過的那套嗎?一模一樣的。
老師做了一遍,問:“有人以前學過嗎?學過的可以到前面來領操。”
我的手舉起來了。也不知道怎么就舉起來了。老師看了看我,點點頭:“好,你到前面來?!?/p>
我站到隊伍最前面,面朝著全班。
身后幾十雙眼睛,齊刷刷地看著我。我突然有點不自在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??墒且魳芬豁懀眢w就自己動起來了。
我把胳膊伸得直直的,腿抬得高高的,每個動作都做到最滿,做到不能再用力。陽光照在操場上,照在我身上,我的影子在地上跟著我一起跳,一起轉,一起伸胳膊。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還在看我,但我不緊張了。我甚至有點享受。
做完一套,老師拍拍手:“非常好!就照著她這樣做!大家看清楚了嗎?”
“看清楚了——”稀稀拉拉的回答。
我跑回隊伍里,站在我旁邊的李曉娜朝我豎了豎大拇指。我沖她笑笑,心還在砰砰跳。
——
體育課結束,回到教室,班主任站在講臺上。
“男生留下來自習,女生跟我走。”
教室里一陣騷動。有男生問:“老師,女生去哪兒?”
班主任沒理他,只看了女生們一眼:“走。”
我們跟著班主任穿過走廊,下了樓,來到大會堂。大會堂很大,能坐好幾百人,平時開年級大會用的。這會兒前面幾排已經坐了些女生,是別的班的。講臺上站著一個中年女老師,穿著藏藍色的套裝,頭發盤起來,化著淡妝,看起來很和藹。她身后的大屏幕上投著幾個大字——
性教育。
我們找了個位子坐下。我旁邊的女生小聲說:“這什么課啊,好尷尬。”
我沒說話,只是盯著那幾個大字看。
女老師開口了,聲音很溫柔,像我媽哄我睡覺時的那種語氣。
“孩子們,今天這堂課,是媽媽想跟女兒們說的一些悄悄話?!?/p>
她頓了頓,掃視了一圈臺下。
“你們都是女孩子,都是爸爸媽媽的寶貝。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東西等著你們去體驗,但也有些危險的東西,需要你們學會避開?!?/p>
她開始講。
講女生應該怎么保護自己。講盡量不要創造和任何男生單獨相處的環境,哪怕那個人是親人、是鄰居、是熟悉的老師,也要有這個謹慎的意識。講如果遇到不舒服的觸碰,要大聲說不,要跑,要告訴家長。講不要隨便去陌生人的家,不要輕易相信別人的好意。
然后她開始舉例子。
一個女孩,被鄰居叔叔叫去家里玩,說是給她看小貓,結果……
一個女孩,被表哥帶出去吃夜宵,喝了點酒,結果……
一個女孩,被補習老師留下來單獨輔導,老師把門反鎖了,結果……
她講得很平靜,像在念一篇課文。可我聽著,手心開始出汗。旁邊的李曉娜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前面幾排有人在小聲說話,被旁邊的同學用胳膊肘捅了一下,安靜了。
講座結束的時候,女老師笑了笑,說:“孩子們,媽媽的話說完了。希望你們永遠都用不上今天學的這些,但也希望你們永遠記得。”
我們站起來,往外走。走出大會堂的時候,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——
回到教室,剛進門,后排的男生就圍上來。
“哎哎哎,講的什么?”
“性教育課吧?講什么的?”
“是不是講那個?那個?”
他們擠眉弄眼的,臉上帶著那種男生特有的、既好奇又想裝得不那么好奇的表情。
我回到座位上,同桌已經坐下了。她看我一眼,沒說話。
“講什么了嘛?”坐我后面的男生拿筆捅我后背,“說說唄,分享一下?!?/p>
我轉過頭,看著他。
講座上老師說,這是媽媽和女兒們的悄悄話。
我張了張嘴,說:“我不告訴你們?!?/p>
“切——”他縮回去,又去問別人。
其實他們又何嘗猜不出那些內容呢。只是猜歸猜,從女生嘴里說出來,好像就有什么不一樣。
我翻開課本,假裝看書??赡切├舆€在腦子里轉,轉得我有點暈。
——
一周的時間過得很快。
周五下午放學,又該去車站回家了。我收拾好行李——一個雙肩包,一個手提袋,袋子里裝著換下來的臟衣服和幾本沒看完的雜志。走到校門口,遠遠就看見那棵梧桐樹。
汪炯站在樹底下。
還是那個位置,還是那個姿勢,手揣在兜里,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。看見我,他咧嘴笑了一下,那兩顆大門牙在午后的陽光里閃了閃。
“等很久了?”我走過去。
“沒有沒有,剛到?!彼f。
我們并排往公交站走。他把手揣在兜里,我也把手揣在兜里。中間隔著大概一拳的距離,不遠不近,剛好夠走路不撞到一起。
“這周怎么樣?”他問。
“還行吧。上了幾節奇怪的課?!蔽蚁肓讼耄熬C合實踐課我學雞叫來著?!?/p>
“啊?”他扭頭看我,“學雞叫?”
“表演節目,我輸了,就學了個雞叫?!蔽衣柭柤纾暗紫氯诵Ο偭恕!?/p>
他哈哈笑起來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笑完了,他說:“你還會這個?下次給我也表演一個唄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
走了一會兒,他突然說:“對了,跟你說個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就那個……我認的那個妹妹?!彼次乙谎?,“她讓我每天下晚自習等她一起放學?!?/p>
“每天?”
“嗯,每天?!?/p>
我愣了一下。每天一起放學——那不就是像我和李曉娜那樣嗎?一起起床,一起上學,一起放學,一起吃飯。
“你怎么說的?”我問。
“我……我就說行啊。”他撓撓頭,“她一個人,晚上回宿舍怕黑。反正我也順路,就等等唄。”
我沒說話。
他好像怕我多想,趕緊又說:“就只是等等,沒別的。送到宿舍樓下我就走。真的。”
“哦。”
他偷偷看我一眼,見我沒生氣,好像松了口氣。
然后他開始講別的。講他們班這周發生的事,講他們班主任有多兇,講食堂的菜有多難吃。講著講著,又講到他們班的女同學。
“我們班有個女生,長得特別像那個誰,就那個……那個明星,叫什么來著……哎我想不起來了。反正特別像。坐我斜前方,每次她從旁邊過,都有一股香味兒,也不知道是洗發水還是什么的?!?/p>
“還有一個,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,戴眼鏡的,說話特別快,像放機關槍。每次她回答問題,底下人都笑,她自己還不知道笑什么?!?/p>
“還有一個,是體育課代表,跑步特別快,男生都跑不過她。那天測八百米,她第一個沖線,比第二名快大半圈。我們班男生都在那兒喊,說以后不敢惹她,怕被打?!?/p>
他講著講著,突然意識到什么,停下來看我。
“我是不是講太多了?”
我看著前面,沒說話。
其實我也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。不是吃醋,不是生氣。就是有種很奇怪的感覺,好像他嘴里那些女生,一個一個的,都離他很近。她們有香味,有特點,有讓他記住的東西。
而我呢?
我突然想起來,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他,我在他心里是什么樣子的。有沒有什么特點,有沒有什么讓他記住的東西。
除了學雞叫。
“你怎么不說話了?”他問。
“沒什么?!蔽艺f,“你繼續講?!?/p>
“不講了不講了?!彼俸傩Γ霸僦v你該生氣了?!?/p>
“我沒生氣?!?/p>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看了看我,好像想從臉上看出點什么??戳艘粫?,他說:“那你笑一個?!?/p>
我扯了扯嘴角。
“這笑得太假了?!彼櫚櫭?,“算了算了,不勉強你?!?/p>
大巴車來了。擋風玻璃上貼著“縣城-鄉鎮”字樣。它緩緩靠站,車門噗的一聲打開。
我上了車,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。他站在車窗外,手還揣在兜里,朝我揮了揮。
我也揮了揮。
車子發動,窗外的他開始往后退。那棵梧桐樹,那個校門口,那條我們一起走過的路,都在往后退。他的身影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我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陽光透過車窗照在臉上,熱熱的。我想起他剛才講的那些女生,想起他講起她們時的表情,想起他說“不講了不講了”時那個有點慌張的笑。
車拐了一個彎,陽光換了個角度,從另一邊的窗戶照進來。我睜開眼睛,看著窗外往后退的街道和行人。
有人說,青春是從默默關注一個男生開始的。
說這話的人,大概是在某個午后,看見一個穿白襯衫的背影從窗前經過,心里突然開出一朵花來??晌衣犞?,竟有些不屑。
我把那朵花掐在指間,沒有讓它開。
我的青春,我想,該是另一種樣子。該是清晨六點的鬧鐘,是食堂里熱氣騰騰的饅頭,是課桌上堆得歪歪扭扭的課本,是晚自習時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。該是和李曉娜一起踩著鈴聲沖進教室,是她把發卡借給我別住劉海,是熄燈后我們躲在被窩里小聲分享的瑣碎日常。
男生的影子,太輕了。輕得像風,捉不住,也留不下。而友情是實的,是看得見摸得著的,是每天早晨睜開眼就能看見的那張臉,是一起挨過的一節節漫長又疲憊的課。
所以當別人說青春是從關注一個男生開始的時候,我那時候只是淡淡地想——
不。我的青春,該是從一個女孩遞過來的一半橡皮開始的。
從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,從我們并排走在去食堂的路上,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,從那些不需要開口就能懂的沉默里,緩緩鋪開。像一張干干凈凈的白紙,還沒來得及被誰畫上第一筆。
我想從這場戀愛中抽離出來,做回一張白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