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食堂,早餐五塊,午餐和晚餐都是七塊。這個價格,跟初中比起來,像是突然長高了個兒——以前一天7塊錢能吃飽,現在翻了一倍還多。我第一次站在打飯窗口前,盯著墻上那張價目表看了很久。五塊錢一碗的粉,七塊錢一份的兩葷一素。我捏著飯卡,突然想起初中食堂那個總是多給我打一勺菜的阿姨,想起她笑著說“多吃點,長身體”。那時候我是全校第一,所有老師都認識我,連打飯的阿姨都認識我。
可現在呢?
分班考試結束了,我被分到了重點班。名單貼在公告欄那天,我擠在人群里找了半天,才在中間那行看見自己的名字。周圍全是陌生的名字,一個都不認識。有人指著自己的名字尖叫著跳起來,有人低著頭默默從人群里退出去。我只是站在那里,盯著那三個字,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以前我的名字總是在最上面,單獨一行,像一面旗。現在它淹沒在一堆名字里,普普通通,不仔細看都找不著。
然后是軍訓。
九月的太陽還是毒得很,操場上的塑膠跑道被曬得發軟,踩上去黏腳。我們站軍姿,一站就是半小時,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,淌到領子里,癢癢的,但不能動。教官背著手在我們面前走來走去,走到誰跟前誰就繃緊身子,大氣不敢喘。我偷偷往旁邊瞄了一眼,那個站我右邊的女生臉曬得通紅,鼻尖上掛著一滴汗,晃晃悠悠的,就是不掉下來。她咬著嘴唇,眼睛直直地看著前面,一動不動。
軍訓第三天晚上,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。我躺在床上,腳底板火辣辣地疼,大概是起了泡。宿舍里有人在洗衣服,嘩啦嘩啦的水聲;有人在說悄悄話,壓低聲音笑;有人已經睡著了,發出輕微的鼾聲。我閉著眼睛,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,有人輕輕敲了敲門。
“哎,你們宿舍有沒有誰是二班的深晚漪?”是隔壁宿舍的女生,探進半個腦袋,“有人打電話找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,指指自己:“我?”
“對對對,就是你,快來。”
我穿上拖鞋,跟著她走到隔壁宿舍。走廊里黑漆漆的,只有盡頭的應急燈亮著慘綠的光。隔壁宿舍的人也都躺下了,只有一個女生站在門口,手里舉著通著話的手機,朝我遞過來。
“你的。”
我接過話筒,貼在耳朵上。那頭傳來滋滋的電流聲,然后是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“喂?”
是汪炯。
“你怎么打電話來了?”我壓低聲音,怕吵著別人。
“想你了唄。”他在那頭笑,笑得很得意,“我這邊一個室友剛好有你們隔壁班一個女生的電話,我尋思著班級挨得近宿舍必定也挨得近,果不其然真的這個電話能找到你,我厲害吧。”
“你真的很神奇。”我靠著墻,那墻是涼的,貼著后背很舒服。
“那當然。”他的聲音突然壓低了一些,帶著點神秘,“我跟你說個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有個女生騷擾我。”
我愣了一下,沒忍住笑出聲來:“什么叫騷擾你?”
“真的!”他急了,“就是那天軍訓休息的時候,我坐在操場邊上喝水,就看見一個女的,也不認識,一直往我這邊看。我以為她看我后面的人呢,就沒管。結果她走過來,直接問我叫什么名字,哪個班的,有沒有女朋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說有啊,我說我有女朋友,在一中。她就笑了笑,說那沒關系,交個朋友總可以吧。非要加我QQ。旁邊那么多人看著呢,我沒辦法,就給了。”
我聽著,沒說話。
“哎,你別不說話啊。”他在那頭有點慌,“我沒理她,真的,我就加了她QQ,一句話都沒聊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,讓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“知道我也是有人喜歡的,是吧。不是只有你才有人喜歡。這樣你就知道,我跟你在一起,不是因為我找不到別人,是因為我想跟你在一起。”
走廊那頭有人起夜,拖鞋啪嗒啪嗒地響。我握著話筒,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小片白。
“你開心嗎?”我問。
“什么?”
“有人喜歡你,你開心嗎?”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老老實實地回答:“有一點。”
我輕輕笑了一下。不知道為什么,我竟然不生氣,也不吃醋。甚至覺得他這樣老老實實說出來,比藏著掖著要好。
“這沒啥,”我說,“你洗洗睡吧,周五放學了送我去車站,我們慢慢聊。”
“哎好!”他的聲音一下子亮起來,“周五幾點?我在你們校門口等你。你出來就能看見我,我肯定提前到。”
掛了電話,我走回宿舍。走廊還是黑的,只有腳下那一小片月光跟著我。躺回床上,旁邊的舍友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問:“誰啊?”
“一個朋友。”我說。
——
周五很快到了。
班會課上完,下課鈴聲響起,教室里就亂起來。收拾書包的、推椅子的、喊著“下周見”的,全擠在門口。我背著書包往外走,穿過操場,穿過那個站了一周軍姿的塑膠跑道,到宿舍收拾好行李,走到校門口。
他果然在。
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,站在那棵梧桐樹底下,手揣在褲兜里,正往這邊張望。看見我,他咧開嘴笑了一下,朝我揮揮手。
我走過去。
“等很久了?”
“沒有沒有,剛到。”他說。
我們并排往公交站走。誰也沒伸手,誰也沒靠太近。他把手揣在兜里,我也把手揣在兜里。中間隔著大概一拳的距離,不遠不近,剛好夠走路不撞到一起。
“你們這周怎么樣?”他問。
“軍訓啊,累死了。你呢?”
“我們也軍訓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跟你說那個女的,后來沒找我了。可能覺得沒意思吧。”
我沒接話。
走了一會兒,他突然又說:“對了,我遇到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就是中考那天,你見過的那個。”他看我一眼,“咱們考完第一場,在食堂門口遇到的那個。你說記得嗎?個子不高,扎馬尾的那個。”
我腦子里飛快地閃過一個畫面。人群里,一個女生拉住我的手,仰著頭看我,想看清我的臉。我沒有笑,她就走了。
“記得。”我說。
“她跟我一個學校!分在一個班!”他的語氣有點興奮,“開學第一天我就看見她了,她也看見我,我們倆都愣住了。她說好巧啊,我說真的好巧。后來軍訓的時候,我們站得挺近的,就經常聊天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就……聊初中,聊中考,聊新學校。她說她在這個學校誰也不認識,就認識我一個,讓我多照顧她。”他笑了笑,“她說希望我能保護她。”
我轉頭看他。他臉上帶著笑,眼睛亮亮的,像是在說一件很得意的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說行啊,那你就當我妹妹唄,有什么事找我。”他撓撓頭,“她挺高興的。對了,她說她見過你,中考那天。她說你長得很高,看起來冷冷的,不太好接近。”
我沒說話。
“她還說——”他看我一眼,有點小心翼翼的樣子,“她說她拉你手的時候,你好像不太高興。問我是不是她哪里做錯了。”
“你怎么說?”
“我說沒有沒有,她可能就是那天太累了,考完試嘛,誰不累。”他嘿嘿笑了兩聲,“我是不是挺會說話的?”
我看著他的側臉。陽光從梧桐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,在他臉上灑下一片片光斑。他笑起來的時候還是露出那滿嘴的大白牙,跟暑假里信上寫的那個他一樣,又有點不一樣。
“你認了多少個妹妹?”我問。
他愣了一下,臉上的笑僵了僵:“沒有多少個啊……”
“一個兩個三個?”
“……也就三四個吧。”他撓頭,“都是認著玩的,又不是真的那種。我們班好多人都認妹妹,你知道嗎?就是那種,關系好一點的女生,就叫妹妹,沒什么別的意思。”
“哦。”
“真的沒什么別的意思!”他有點急,“你不信問我哥們兒,阿超。那天我送我那個妹妹去公交站,正好他也在。他看見我們倆,還愣了一下,說你小子可以啊。我當時就踹他一腳,讓他別瞎說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笑,說我不老實。”他低下頭,用腳尖踢開路上的一顆小石子,“其實我真沒別的意思,就是覺得她一個人在這學校,怪可憐的。你都不知道,她膽子特別小,軍訓第一天差點哭了,教官兇她兩句,她眼睛就紅了。我就安慰安慰她,沒別的。”
我靜靜地聽著。公交站到了,站牌底下已經站了幾個人,提著大包小包,都是等車的學生。
我們站在路邊,等著。誰也沒說話。
我腦子里卻在轉。我想起中考那天的女生,她拉我手的時候,仰著頭看我的樣子。那時候我只覺得她多事,覺得她打擾了我和汪炯好不容易能在一起的午飯時間。可現在想想,她大概只是想看看我長什么樣,想看看汪炯的女朋友到底是什么人。
而汪炯呢?他大概也只是想有一個可以說說話的人。在新的學校里,誰也不認識,突然遇到一個熟悉的面孔,哪怕只是中考時見過幾面,也像抓住了一根稻草。
可是,這份感情,到底有多重呢?
我能被取代嗎?他會被取代嗎?
我抬起頭,看著他。他正伸長脖子看車來了沒有,側臉的線條被陽光勾出一道淡淡的輪廓。突然想起這周在班里,坐我前方兩排那個高高的男生。他長得很好看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像兩彎月牙。他每次從旁邊經過,我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低下頭,假裝在看書。
我給予汪炯的,又何嘗是一份多么專注的關注呢?
車來了,藍色的大巴車,擋風玻璃上貼著“縣城-鄉鎮”的名字。我站在路邊招了招手,它緩緩靠站,車門噗的一聲打開,一股熱氣從車廂里涌出來。
我轉過身,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然后他伸出手,輕輕地捋了捋我的頭發。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耳廓,癢癢的。他又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臉,那臉曬了一周,黑了不少,也糙了不少。他的手背涼涼的。
“瘦了。”他說。
我擠出一個淺淺的笑。
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個信封,厚厚的,封口貼著透明膠帶。我也從書包里掏出我的,遞給他。我們交換了信,像交換某種心照不宣的儀式。
“上車吧。”他說。
我點點頭,轉身往車門走。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。
他站在原地,手揣在兜里,朝我笑。那兩顆潔白的大門牙在陽光下一閃。
我上了車,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。座位的人造革燙燙的,被太陽曬了一下午。我往窗外看,他還站在那里,手還揣在兜里。車子發動,窗外的他開始往后退。他抬起手揮了揮。
然后他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人群是剛放學的學生,背著書包,騎著自行車,黑壓壓的一片。他像一滴水融進了河里,眨眼就找不著了。
我低下頭,看著手里的信。
信封口貼著一截透明膠帶,貼得歪歪的,有一半翹起來,沾了灰。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,是他的字跡,歪歪扭扭的,每個字都向右傾斜,像排著隊往右邊倒。還是那么丑。
我輕輕拆開。
信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,一共撕了四頁,邊角毛毛糙糙的。他的字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格子,有的地方涂黑了,有的地方畫了箭頭,把寫錯的字圈起來,在旁邊重寫。我看著那些涂涂改改的地方,想象他趴在桌上寫信的樣子,咬著筆桿,皺著眉頭,想一句話要想半天。
信的前半部分還是那些流水賬。
“……這周軍訓曬脫皮了,脖子后面火辣辣的疼,我媽給我抹了牙膏,說牙膏管用,結果更疼了,疼得一晚上沒睡著。第二天問同學,人家說抹牙膏是錯的,要抹蘆薈膠。我哪來的蘆薈膠,就將就著吧,反正過幾天就好了。”
“……阿超這周干了一件蠢事,軍訓休息的時候他跑去買水,結果回來找不到我們班了,在操場邊上轉悠了半天,最后被教官逮住,問他是哪個班的,他說不知道,教官讓他跑五圈。他邊跑邊罵我,說我為什么不等等他,我說你自己蠢還怪我?”
我翻到下一頁。
字跡突然變了。變得用力了,有些筆畫把紙都劃破了。
“你信里說的那個男生,高高帥帥的那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看了好幾遍。你說你們班有個男生,長得很高,很帥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像兩彎月牙。你說他每次從你旁邊經過,你都會忍不住看一眼。你說你不知道為什么要看,就是忍不住。”
“我看了好幾遍。”
“我想了很久。”
“我給你準備了藿香正氣水。你們軍訓那么熱,一中那個操場我去過,一點樹蔭都沒有,你們肯定曬得夠嗆。我去藥店買的,買了兩盒,一盒十支。我裝在書包里背了好幾天,想著周五給你送去。”
“可是我看到你寫那個男生,我就不想送了。”
“不是生氣。我也不知道是什么。就是……有點懊惱。你明白嗎?懊惱。”
“我想,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樣子呢?我有沒有哪個瞬間,讓你忍不住看一眼?我笑起來眼睛也會瞇起來,你注意到了嗎?我走路的時候是不是也好看?你有沒有跟別人描述過我,像描述那個男生一樣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把藿香正氣水從書包里拿出來了。放在桌上看了半天。又裝回去了。又拿出來了。最后還是沒有帶。”
“你別怪我。我不是怪你。我就是……有點懊惱。”
“但我想清楚了。你看別人,是你的事。你愿意跟我在一起,也是你的事。我不能讓你不看別人,我也不能保證我不看別人。但我可以保證,我每次看你的時候,都是認真的。你信里說,那個男生笑起來像月牙。那我呢?我笑起來像什么?像不像夏天井水里泡過的西瓜,切開時那一聲脆響?”
我盯著那幾行字,看了很久。
車在開。窗外的縣城在往后退。街道、店鋪、行人,都往后退。
我想起他那兩顆門牙在陽光下一閃。
他笑起來像什么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笑的時候,我也會想笑。
我把信紙折好,裝回信封。然后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陽光透過車窗照在臉上,熱熱的,像有什么東西貼著皮膚。我伸手把窗簾拉上,光線一下子收住了。
車廂里暗下來。發動機的聲音變得很清晰,嗡嗡嗡的,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。
我把信封攥在手里,指腹摩挲著那截翹起來的透明膠帶。
各自校園里的新遇見,不說破,不指責。那些話都藏在信紙背面,藏在涂涂改改的墨跡里,藏在準備了又拿出來的藿香正氣水里。只留一絲若有若無的悵惘,像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那一道光,不亮,但一直在那兒。
那個年紀,感情的重量——
輕得能被一陣風吹散。
又重得要在很多年后才能讀懂。
車拐了一個彎,我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。窗外的陽光透過布簾的縫隙,在我臉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痕,從左邊的眉梢一直劃到右邊的嘴角,像一道沒有聲音的嘆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