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高中開學還有二十三天,那天清晨我醒來聽見了下雨的聲音。不是那種急促的驟雨,而是綿密的、持續了一整夜的雨聲的余韻。我一腳把被子踢到深晚貞那邊,她嘟囔著翻了個身,把整張臉埋進枕頭里。我光著腳踩在地上,水泥地面傳來初秋的涼意。
走到窗邊,我看見了停在院子里的那輛小三輪車。雨水把車身洗得發亮,藍色的車廂漆面有幾處剝落,露出下面銹紅的底色。一件深綠色的舊雨衣平平整整地鋪在坐包上,像一個人趴在那里休息。車廂里空空蕩蕩,只在角落的縫隙里卡著幾片白菜幫子,邊緣已經蔫了,軟軟地耷拉著。
院子里靜得很。雨絲細細密密地落下來,打在香椿樹葉子上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爸爸已經回來了。就在深夜里,在我們睡得最沉的時候,他一個人開著那輛小三輪,載著滿滿一車白菜,摸黑開了三十多里路去縣城。現在那些白菜應該已經變成幾張皺巴巴的零錢,揣在他貼身的衣袋里。我站在窗前往堂屋那邊望,他的房門緊閉著,里面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我心里突然涌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出發的,不知道他走的時候天是不是還黑著,不知道他路上有沒有下雨,不知道他在集市上有沒有吃早飯。我只知道一覺醒來,他就已經回來了,車廂空了,雨衣蓋好了,這個家又有了明天的菜錢。
雨還在下著,把院子洗得很干凈。水泥地上的水洼映著灰白的天光,幾片被雨打落的白橡樹葉粘在地上,黃綠交錯。我深吸一口氣,空氣里有潮濕的泥土味,還有從廚房飄來的、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熬好的小米粥的香氣。這是普普通通的一天。
——
暑假最后一天。
晚上,我和深晚貞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窗外的蟲鳴一陣接一陣,像是比賽誰的嗓門大。我們從小聲說話到大聲爭論,從爭論哪個科目最難,到猜測高中班主任會不會很兇。
“我真的一點都不困。”深晚貞說。
“我也是。”我說。
話音剛落,她突然“啊”的一聲尖叫,差點沒把我從床上震下去。“流星!流星!我看見了!真的看見了!”
我順著她指的方向往窗外看,只看見滿天繁星靜靜閃爍,哪里還有流星的影子。
“真的有!”她急了,拽著我的胳膊,“就在那邊,刷的一下,好亮!”
“那你許愿了嗎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懊惱地一拍腦門:“光顧著叫了,忘了!”
我哈哈大笑起來,她也跟著笑。笑完了,我們不約而同地坐起來,對看一眼。
“去院子里許吧。”她說。
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對著星星許也一樣。”
我們光著腳趿拉上拖鞋,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。夜風迎面吹來,帶著白天太陽曬過的草木氣息,涼絲絲的。院子里的水泥地還殘留著白天的余溫,踩上去溫溫的。我們站在那棵老香椿樹下,抬起頭,滿天的星星密密麻麻,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。
我們閉上眼睛,雙手合十。
我偷偷睜開一只眼,看見深晚貞閉著眼,嘴巴在動,不知道在嘀咕什么。夜風把她的頭發吹得輕輕飄起來,月光照在她臉上,把她的睫毛照得亮晶晶的。
過了一會兒,她睜開眼,我們相視一笑。
“許了什么愿?”
“不告訴你。說出來就不靈了。”
我們躡手躡腳回到屋里,鉆進被窩。這一次,沒一會兒就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,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。我們背著書包走出家門,走到鋪滿碎石的小路,回頭看了一眼。媽媽站在門口朝我們揮手,爸爸站在她身后,還是那副沉默的樣子。
我們轉過身,往學校的方向走去。書包在背后輕輕晃動,里面裝著一些分班考試的資料,裝著幾支新買的圓珠筆,裝著昨夜那個許愿的夜晚,也裝著父母沒說出口的那些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