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是令人舒爽的陰天。
爸爸出門干活前,把手機隨手擱在客廳沙發上。一個諾基亞,白色的,外殼有些磨損,屏幕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——只能打電話和登QQ的那種。我像平時一樣,想玩會兒爸爸的手機,便拿過來,熟練地解開密碼。
其實是想打電話,給汪炯。
汪炯是誰?
——
初三那年的晚自習,教室里永遠是鬧哄哄的。前排的男生和后排的女生傳紙條,扔偏了落到過道上,又被人踢到講臺底下;角落里一對男女低著頭,腦袋湊在一起,不知在說什么,說完捂著嘴笑;中間幾排有人用書擋著臉,小聲聊天,聊到興奮處壓不住聲音,被紀律委員瞪一眼,又縮回去。
我和我姐通常坐在靠窗的位置,安安靜靜做作業。不是我們有多用功,是不認識那些人,插不進那些熱鬧。我們是從村里來鎮上的,和鎮上的孩子玩不到一塊去。他們聊的明星我們不知道,他們玩的游戲我們沒碰過,他們穿的牌子我們買不起。那就寫作業吧,寫作業總不會錯。
那天晚自習,教室里突然多了一個男生。
坐在斜前方第三排,低著頭寫字。我沒看清臉,只看見一個側影——背挺得直,頭埋得低,筆在紙上移動,半天不抬一下。周圍再吵,他也不抬頭。有人從他身邊走過,他不看。有人大聲笑,他也不看。就寫他的作業。
我多看了他幾眼。
后來幾天,他都在。每次都是那個位置,每次都是那個姿勢,背挺直,頭埋低,安安靜靜寫作業。我開始留意他——眉頭總是皺著,那眉毛粗而濃密,擰在一起,像兩把小刷子。不知道是題目太難,還是他本來就長那樣。但那副神情,在一屋子鬧哄哄的人里,確實像一股清流。
我沒跟他說過話。只聽見有幾個男生叫他汪炯。這時候他通常也是目不轉睛盯著作業紙,臉側著回應對方:“說!”
后來他不見了。聽說是調到另一個教室去上晚自習了。
有一天晚上,我從我們那個吵鬧慌亂的教室走出來,路過一間教室,腳步停了一下。
那間教室很安靜。安靜得只聽見翻書聲、寫字聲、偶爾有人輕聲討論。燈光是白的,照得滿屋亮堂堂的,每個人都低著頭,伏在桌上,像一片安靜的莊稼。我站在門口,看了好幾秒。
我看見他了。還是那個姿勢,皺著眉,在寫字。
第二天,我去找了班主任。
“老師,我想換到隔壁那個晚自習教室去。”
班主任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。那時候我成績排在年級前列,說話還算有點分量。他沒多問,點了點頭:“行。”
我心中竊喜。
同時被安排過去的,還有班里好幾位成績好的同學。我們搬著書,從那個鬧哄哄的教室,走進那個安靜的教室,各自找了位置坐下。
我坐的位置,離他不遠。
但也僅此而已。我依然安安靜靜寫我的作業,他依然安安靜靜寫他的。我們沒有說過話,甚至沒有對視過。只是有時候抬起頭,余光會掃到那個皺著眉的側影,然后很快收回來,繼續寫題。
初三過了一半。
期末考試結束那天,我收到一封信。厚厚的,疊成一個方塊,是他們班同學遞給我的。當時我室友聽說我收到了一封很厚的信,都統統向我圍攏。期中一個很八卦的女同學一把奪過那封信開始大聲朗讀。先是幾個彎彎繞繞的密碼數字游戲,1.我希望你不要生氣,請看數字7。7.我還是不知道怎么說,請看數字9。9.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,請你轉向數字2。 2.對不起這是最后一次了,如果你還想看的話請看數字5。5.我想說我喜歡你,如果你想了解更多,請你打開這封信。
拆開看,是他的字跡。寫了三四頁,說從晚自習第一次見到我,就注意到了我;說每次在食堂看見我,都想過來打招呼,又不敢;說我換了教室之后,他高興了好幾天;說喜歡我,問能不能在一起。
我讀完,心跳砰砰的,耳朵發燙。
我幾乎沒有一點矜持。我直接去了他們教室門口,等他出來。他看見我,愣了一下,臉一下子紅了。
我說:“可以交往啊。”
他好像沒反應過來,站著不動。我又說了一遍。他點點頭,耳朵紅得快要滴血。
現在回想起來,那真是一次大膽的嘗試。我跟他并不熟,沒說過幾句話,沒單獨相處過,連他喜歡吃什么、喜歡聽什么歌都不知道。但那時候覺得,這些都不重要。
后來,每次放學吃飯,我們都會在我們班級共通的那個走廊的樓梯口相互等待,一起去食堂。剛開始很不習慣,站樓梯門口等人,來來往往的人都看我,看得我渾身不自在。后來慢慢熟了,就習慣了。再后來,開始習慣跟他打電話聊天,聊考試,聊成績,聊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,聊隔壁班誰和誰又吵架了。
他讓我把他電話號碼背下來。
“背下來,萬一有事找不到我呢?”
我真的背了。那串數字,在嘴里翻來覆去念了好多遍,念到滾瓜爛熟,閉著眼睛都能按出來。以至于后來過了很久,分手之后,再也沒必要也不屑撥通的時候,那串數字還卡在腦子里,時不時冒出來。
初三畢業了。
他又來了一封信。信里說,喜歡我,無法自拔。
我拿著信,看了好幾遍。教室里很吵,有人在收拾書本,有人在互相留言,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“終于解放了”。可我坐在那兒,把那幾頁紙翻來覆去地看,每個字都認識,連在一起卻有點陌生。
“無法自拔”這種詞,從我們嘴里說出來,怎么聽都有點別扭。
像什么呢?像大人教的話。像電視里學的詞。像從哪本言情小說里抄來的句子。不像我們自己能說出口的——我們平常說話,說的都是“今天作業好多”“食堂的土豆絲又變難吃了”“你看見我橡皮了嗎”。誰會張嘴就說“無法自拔”?
我盯著那四個字,忽然分不清了。
他是真這么想,還是覺得自己應該這么想?
我也分不清自己。
我試著回信。攤開紙,握著筆,想了半天,也寫下同樣的詞,同樣的調子。“我也喜歡你”“不能沒有你”……寫著寫著,筆停住了。心里冒出一個問題,輕輕的,像有人在耳邊問:
我是真的喜歡他,還是為了表演一個“喜歡他的人”?
沒有答案。
窗外的蟬在叫,叫得人心煩。我把信折好,塞進信封。總之,就那么背著家長,開始了第一次戀愛的嘗試。
那時候,周圍的同學都很羨慕我們。
初中的喜歡,來來去去就那么回事。今天A向B表白,明天B和C好了,后天C又喜歡上D——用他們的話說,就是“表白-聊天-然后又喜歡上另一個長得更好看的異性”,一個死循環,轉來轉去跳不出來。誰和誰能好超過一個月,都算稀罕。
而我們,從初三下學期到他寫這封信,竟然一直“在一起”——雖然只是通信,偶爾一起吃飯,周末送我們回家。但在同學們眼里,這已經是難得的了:心意相通,不離不棄。
我當時多少也有點沉浸在這種羨慕里。
課間有人路過我座位,會故意拖長聲音喊一句:“喲,又想你家汪炯啦?”我紅著臉低頭,假裝不理她們,心里卻有點甜。晚自習前,有人看見我們站在走廊說話,第二天準有人來八卦:“你們昨天說什么了?說那么久!”我嘴上說“沒什么”,心里卻暗暗得意。
那種感覺,說不上是愛情。更像是,被人羨慕著,就覺得自己挺幸福的。
初三那幾個月,他周末都會送我和我姐去車站。
從學校走到車站,要穿過一條街,經過一個菜市場,再拐兩個彎。路不長,走十幾分鐘就到了。但每次都走得很慢,好像走快了,班車就會提前開走似的。
我姐走在旁邊,不遠不近,給我們留出說話的空間。她向來這樣,話少,但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等車的地方是一個小廣場,有幾棵梧桐樹,樹底下擺著幾塊石頭,被人坐得光滑了。我們到的時候,班車通常還沒來,就站著等,或者坐在石頭上。他站著,我和我姐坐著,聊些有的沒的——這周考試怎么樣,下周有什么安排,食堂新出的菜好不好吃。
偶爾會碰上他們班的女同學。
她們也從學校出來,三三兩兩,拎著書包,嘻嘻哈哈的。看見他,老遠就喊:“汪炯!又送女朋友啊?”走近了,沖我們擠眉弄眼,捂著嘴笑。他被笑得不好意思,撓撓頭,也不辯解,就站在那兒,臉微微發紅。我低著頭,假裝沒聽見,耳朵卻燙得厲害。
她們走了,笑聲還飄回來。
班車來了,我站起身,拍拍褲子上的灰,和姐姐一起上車。他站在車窗外,揮揮手:“下周見。”我點點頭,也說“下周見”。車門關上,車子慢慢開動,我從后窗看見他還站在那兒,越來越小,最后拐個彎,看不見了。
我始終是一個性格內向的人。
不是那種“有點害羞”的內向,是真的內向——內向到,想向陌生人問路,都要在心里演練好幾遍,鼓起半天勇氣,才敢走上前。
可走上前也沒用。聲音太小,小得像蚊子哼,對方聽不見,側過頭來問:“什么?”我臉騰地紅了,紅到耳根,紅到脖子,恨不得把頭埋進地里,就地消失。
那種時候,心里全是懊惱。懊惱自己沒出息,懊惱為什么別人做起來那么自然的事,到自己這兒就這么難。
他不一樣。
他曾向我說過他“臉皮厚”的理念。
“臉皮厚點沒什么不好,”他說,“你想啊,問個路,人家頂多不搭理你,又不會打你。你損失什么了?什么都沒損失。可你要是問成了,路就找到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我們正走在去車站的路上。路邊有個賣糖葫蘆的大叔,推著一輛舊自行車,后座綁著一個草靶子,上面插滿亮晶晶的糖葫蘆。他走過去,跟大叔聊起來——“叔,今天生意咋樣?”“這糖葫蘆是自己做的嗎?”“山楂哪買的?”大叔被他問得笑起來,話匣子打開,聊得熱火朝天。聊完,他買了兩串,一串給我,一串給我姐。
我拿著那串糖葫蘆,看著他,心里冒出感嘆:原來還可以這樣。
原來,主動和陌生人說話,并不是多么難的事情。原來,開口之前不需要想那么多。原來,對方不會嘲笑你,不會不理你,反而會笑著跟你聊起來。
那是我第一次認真想這件事。
在那之前,從來沒有一個人如此鼓勵過我。爸爸媽媽從小只告訴我們:好好讀書,不要只顧著和朋友廝混,保護好自己。他們沒說過的,是他說的。他們沒教過的,是他教的。
后來我發現,我對他沒有產生愛情,是真的。
但他是我勇敢去表達自己訴求、爭取自己利益的啟蒙。這句話很長,說不出口,但我知道它是真的。就像我知道,那些周末送我們去車站的日子,那些“臉皮厚”的閑聊,那些偶然撞見的、他和陌生人說話的瞬間,都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點東西。
一點我以前沒有的東西。
很多年后,我偶爾會想起那個車站,那幾棵梧桐樹,那串糖葫蘆。
想起那個教我要“臉皮厚”的人。想起那些周末,他站在車窗外揮手的樣子。
我們沒有在一起。這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但那段日子是真的。那些從他身上學到的東西,也是真的。哪怕后來我們再無瓜葛,哪怕那串電話號碼早已不必也不屑再撥通——可如果有一天,我變成一個不那么懦弱、敢于開口說話的人,那里面,有他一份功勞。
——
初三暑假的某一天——我拿起爸爸的手機,想給他打電話。
密碼解開了,手指停在按鍵上。
然后我猶豫了。
打過去說什么呢?“喂,今天天氣不錯”?這句話說完之后呢?聊考試?考完了。聊成績?我們的成績早就已經聊過了,我去了重點高中,他去了普通高中。聊暑假在干嘛?在發呆,在想你——這種話說得出口嗎?
我想了一圈,發現我們之間能聊的,好像都聊過了。剩下那些沒聊的,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。
手指懸在按鍵上,半天沒落下去。
最后還是放下了。
——
放下手機,我回過神來。
房間另一頭,姐姐深晚貞還坐在鏡子前。側著臉,正著臉,湊近了看,又退遠了看。不知道在看什么,看了那么久。但我好像又無比懂她在看什么。
她比我大一歲,但我們從小就一起上學。媽媽說,想讓我們倆相互有個照應,就讓她晚了一年上學。所以我們同班,同坐,一起從那所村小考到鎮上初中,又從初中考到重點高中。十幾年了,沒分開過。
窗外的光,慢慢暗了一點。陰天的下午,就是這樣,亮一陣,暗一陣,像什么都沒想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