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初三結束的暑假,天氣熱得讓人無處可逃。直到傍晚,太陽才終于肯放過這片土地,把燙了一整天的毒辣收斂起來,變成天邊一抹溫吞的橘紅。風從山那邊繞過來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,總算有了些許涼意。每年暑假,我必定是要去二姨家找表妹玩的,表妹只比我小一歲,我們從小一齊長大。
我穿過那片苞谷林時,葉子正沙沙地響。三公里的土路,兩邊都是比我高出一個頭的苞米稈子,綠得發黑,穗子已經紅了。偶爾有螞蚱從腳邊蹦過去,驚起一片細碎的聲響。我走得慢,故意讓苞谷葉子刮過手臂,癢癢的,留下淺紅的印子??諝饫镉泄商鹦鹊奈兜?,是莊稼在夜里呼吸的氣息。
遠遠看見二姨家的院子時,天色已經暗下來了。還沒進門,就聽見那熟悉的音樂——鳳凰傳奇,又是《最炫民族風》。二姨把電視機搬到堂屋門口,屏幕上的領舞正在扭胯擺臂,二姨站在電視機前的地坪上,跟著比劃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衫,動作說不上標準,但每個節拍都踩得認真,臉上的表情專注又滿足。
我站在院門口看了會兒,她沒發現我。那旋律像有魔力似的,我的腳已經開始跟著點地,肩膀也不自覺地晃起來。等二姨轉身拿毛巾擦汗,這才看見我,嗓門亮起來:“喲,晚漪來了也不吭聲,快進屋喝點水!”
我沒進去,反倒走到她旁邊,跟著電視機里那幾個穿緊身衣的女人,胡亂扭起來。二姨笑出了聲:“你這跳得啥,像猴子掰苞谷。”我也不惱,跳得更歡了。晚風把我們的笑聲送出去很遠,隔壁的狗跟著叫了幾聲。那一刻,什么煩惱都沒有,只有音樂和動作,和漸漸暗下來的天。
夜里,我和表妹擠在她的小床上。二姨早睡了,隔壁傳來輕微的鼾聲。我們卻精神得很,像兩只夜里出洞的小老鼠,窸窸窣窣搞著小動作。
表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瓶指甲油,又指了指桌上那瓶粉底液——二姨的,平時舍不得用,今天不知怎么忘收回去了。表妹壓低聲音:“敢不敢試一試?”
我咽了口唾沫,點點頭。
于是,在那個只有窗縫漏進一點月光的昏暗房間里,我們開始了秘密的“變美工程”。指甲油的味道沖鼻,像香蕉水和著什么化學東西,但我們顧不上。表妹先給我涂,她握著我的手,湊得很近,眉頭皺著,像在做一件頂精細的活。刷子蘸得太多了,指甲上鼓起一個疙瘩,她用手指抹平,結果蹭得到處都是。我咯咯笑起來,她趕緊捂住我的嘴:“小聲點!”
輪到我給她涂時,她伸出十根手指,像等待檢閱的士兵。我涂得比她更糟,指甲油順著指縫流下去,在她指根畫出一道粉紅的小河。我們笑得直抖,床板吱呀吱呀地響。
后來又開始玩粉底液。擠一點在手背,抹開,臉湊過去互相涂。黑暗里看不清,只能憑感覺,結果涂得東一塊西一塊,像兩只小花貓。表妹摸過一面小鏡子,我們擠在一起看,鏡子里兩個模糊的影子,慘白的臉,血紅的指甲,在月光下像兩個小鬼。但那一刻,我們覺得自己美極了——不是小鬼,是畫報上的大明星,是電視劇里的女主角,是長大了的自己。
“等我長大了,天天都要穿漂亮衣服,打扮得美美的?!北砻谜f。
“我要涂十個顏色,一天換一個?!蔽艺f。
后來困意上來了,指甲油還沒干透,我們就那么把手懸在枕頭兩邊,像兩只展翅的鳥。表妹的呼吸漸漸均勻,窗外有蟲鳴,遠遠的,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。我迷迷糊糊地想,夏天怎么這么長,長到好像永遠不會結束。而我,還有那么多時間,可以慢慢長大。
月光慢慢移過窗臺,移過我們的手。那十個涂得亂七八糟的指甲,在黑暗里發著微光。
清晨,太陽還未從對面的山上探出頭來,房間就被照得通亮,這時候屋內依然還殘留著涼爽。我轉身起床,整個房間還洋溢著表妹的睡意,窗外鳥在叫,那種清晨的鳥叫,不吵,脆脆的,像露水珠子落在葉子上。我剛洗過臉,額前的碎發還濕著,貼在皮膚上。我走到鏡子前,二姨家的鏡子不大,方方的,邊角有塊水銀斑駁了,照出的人影缺一只耳朵。我就著那缺了耳朵的影子,仔細端詳著那張臉。
鏡子里那張臉,十五歲,帶著點沒睡醒的茫然。皮膚是黑的,那種黑是從小在山里跑,在苞谷地里鉆,在太陽底下瘋玩,一年年攢下來的。黑得很均勻,顴骨那兒還有點發亮,像抹了一層薄薄的蜜。我抬手摸了摸,皮膚光滑,有點涼,指腹劃過時能感覺到細微的起伏,是昨晚被蚊子咬的包,還沒完全消下去。眉毛說不上濃密也說不上秀氣,普普通通地橫在額頭上,不濃不淡,不長不短,眉尾微微往下耷拉一點,顯得有點沒精神。眼睛是單眼皮的,不大也不算小,眼皮有點腫,眼角還有點眼屎,我用手背擦了擦。下眼瞼有兩團與生俱來的青色——那青色不深,淺淺的,像用毛筆沾了淡墨輕輕點了一下,暈開,就成了兩小片陰影。我常常嫌它丑,老拿手指使勁揉,揉得眼睛通紅,它還在。鼻子細細的,躺在臉的正中央,像一條安靜的小路。鼻梁不高也不塌,從眉心往下,慢慢隆起一道緩坡,到中間平下去,再往前,就是鼻尖。鼻尖微微翹起來,不是那種精致的小翹鼻,就是翹一點點,側面看時,顯得有點俏皮。我側過臉,對著鏡子看那個弧度,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老愛捏我鼻尖,邊捏邊說:“翹鼻頭,挑擔頭,長大了要吃苦頭”。我那時不懂什么叫吃苦頭,只覺得外婆的手粗糙又暖和,捏得我癢癢的,咯咯笑。最讓我多看兩眼的,是嘴。嘴唇是飽滿的,像兩片小小的花瓣合在一起。紅紅的,鮮鮮的,潤潤的,像剛吃過野草莓,顏色還沾在上面。下唇比上唇厚一點,我抿了抿嘴,那紅色更深了些。我試著笑了一下。嘴角慢慢揚起來,往兩邊拉開,露出一點牙齒,還算整齊。那個笑在鏡子里晃了晃,我看著,忽然覺得這張臉也沒那么難看。我又笑了一下,這回笑大了一點,嘴角扯得更開,露出整排牙齒。鏡子里那個人也跟著笑,眼睛里亮亮的,那兩團青黑色的眼圈都顯得沒那么重了。她笑起來的時候,臉好像會發光。多看幾眼,就越看越順眼。
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又覺得陌生——這就是那個中考第一名?那個全校師生都抬頭看屏幕時,在紅榜最頂上閃閃發光的名字?深晚漪。
這三個字在那個夏天傍晚被放大在大屏幕上時,我站在人群里,周圍鬧哄哄的,有人尖叫,有人哭,有人互相擁抱。我沒動。我盯著自己的名字,一遍一遍地看,好像要確認那真是我。旁邊有人推我:“是你!第一名是你!”我才像醒過來似的,嘴角慢慢往上彎,彎成一個笑。
那個笑一直掛到今天早晨。
窗外,太陽已經從山后探出一點點頭,金色的光慢慢漫過來,爬上窗臺,爬上桌角,最后爬上我的臉。鏡子里那個人被照亮了,皮膚泛著光,眼角的青色淡了些,嘴唇更紅了。
我坐在房間的鏡子前,想起還有三十三天,三十三個格子,過一格少一格。過完那天,就要背著書包走進那個重點高中的校門開始求學、備戰高考。教學樓會比初中的高吧,操場也會更大,人會更多吧。會有很多厲害的人,從各個鄉鎮考來的第一名,聚在一間教室里。那時候,我還會是第一嗎?
心跳快了一下。
像小時候第一次爬樹,站在樹杈上往下看,又想跳,又怕。手心有點出汗。
我像一個剛打完一場勝仗的士兵,硝煙還沒散盡,身上的盔甲還沒來得及卸下,就已經踮起腳尖,望向遠方——下一場戰爭的地平線。
那場戰爭,叫高考。戰場在哪兒呢?從貴州畢節大山深處出發,穿過這片一眼望不到頭的苞谷地,翻過那幾座纏著云霧的山,再坐上三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,一路向東,向北,才能抵達的那個地方——那里有大學。
可大學到底是什么呢?
我不知道。真的不知道。
它在我腦子里,只是一個詞,一個聽了很多年、卻從來沒有觸摸過的詞。像山那邊的云,看得見,夠不著。像媽媽故事里的皇宮,金碧輝煌,卻只存在于想象中。我試圖描摹它的樣子——應該有很高的樓吧,比縣城的百貨大樓還高;應該有很大的圖書館吧,比鎮上的新華書店大一百倍;應該有很多很多的人,從全國各地來,說著我聽不懂的話,穿著我沒見過的衣服。
可這些想象都是空的,輕飄飄的,像蒲公英,一吹就散。
長輩們說,我們這一帶,村里還沒出過大學生。不是這個村,也不是隔壁村,是方圓幾十里,祖祖輩輩,從沒聽說誰家的孩子考上過大學。這話他們說過很多遍,逢年過節喝酒時說,茶余飯后閑聊天時說,看著我們姐倆做作業時也說。說的時候,語氣里帶著點遺憾,帶著點期盼,也帶著點不太敢相信的希冀——仿佛大學生是天上才有的東西,落不到這山溝溝里來。
可今年不一樣了。
今年,我和我姐深晚貞,一齊考上了重點高中。
消息傳開那天,爸爸蹲在門檻上,抽了整整一包煙。他不說話,就那么蹲著,背微微駝著,煙霧一縷一縷從頭頂升起,被風吹散。媽媽在灶臺前忙活,鍋鏟碰著鐵鍋,叮叮當當地響,響得比平時都歡實。鄰居們路過,都要停下來問一句:“聽說你家兩個都考上了?”爸爸點點頭,臉上沒什么表情,可眼角那幾道皺紋,好像一下子淺了許多。
那天晚上,爸爸像往常一樣,從柜子深處翻出一瓶包谷酒,塑料壺裝的,倒了小半碗,一口一口抿著,我和姐姐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開始與我們談心。喝著喝著,他突然抬起頭,看看我,又看看我姐,嘴張了張,想說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最后只憋出一句話:
“好好讀?!?/p>
就三個字??赡茄凵?,我記住了。
那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發光。不是平時看我們做家務、趕場、割豬草的眼神,是另一種——好像透過我們,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。那個地方,他這輩子沒去過,可他知道,我們能去。
我后來才懂,那叫希望。
我們家里,一下子有了兩個大學生的希望。像兩盞燈,在同一間屋子里,同時亮起來。
窗外的鳥又叫了一陣,然后安靜了。光線在慢慢變化,從淺灰變成淡金,爬上窗臺,爬上桌角,最后爬上我的臉。鏡子里的那個影子被照亮了,眉眼清晰起來。
我忽然想起昨晚和表妹涂指甲油的事。我把手抬起來,十根手指攤開,放在鏡子前面。指甲上還殘留著昨晚涂的指甲油,東一塊西一塊,斑斑駁駁的粉紅色,像不小心蹭上去的花瓣。洗不干凈了,指縫里也有。那點粉紅色,襯著我這雙黑黝黝的手,竟有種說不出的好看。
一個即將奔赴下一場戰爭的人,十根手指上,還帶著昨夜荒唐的孩子氣。
我放下手,最后看一眼鏡子里的自己。深晚漪,你準備好了嗎?
沒有回答。只有鏡子里那雙眼睛,安靜地看著我。外面,太陽已經從山后探出一點點頭,金色的光漫過來,鋪滿了整個窗臺。
我站起身,推開房門。早晨的空氣涌進來,帶著新一天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