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送載著陸文淵的馬車揚起煙塵,向著京城方向疾馳而去,龍昊駐足片刻,方才轉身,帶著小草姐弟三人返回“平安客棧”。方才那場因幾幅畫作而起的短暫交集,于他漫長而孤寂的旅途而言,不過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。二百兩銀子,若能助一位有才學的書生踏上青云路,也算物有所值,至于能否結下善緣,他并未抱太大期望。世事如棋,落子無悔,但求心安罷了。
回到客棧天字二號房,龍昊讓小草帶著弟妹在內間歇息,自己則在外間靜坐。他并未立刻開始修煉,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內室方向。這幾日觀察下來,小草這丫頭心性堅韌,知恩圖報,更難得的是在絕境中仍能保持一絲善良與清醒(雖曾愚忠,但經黑蛇幫一事后已有轉變)。她年紀尚小,若能學些防身本領,日后即便離開自己,也能在這世道多一分自保之力。而且,他身邊也確實需要一兩個可靠、且有一定能力的人處理些雜事。
心念及此,龍昊以神念溝通混沌龍戒。浩瀚的戒內空間中,除了中央祭壇、他存放物品的區域以及給小草等人暫居的角落外,還有一座他目前僅能開啟最外圍部分的古老建筑虛影——藏經閣。此閣收藏了戒指前任主人(們)收集或自創的部分功法秘籍,包羅萬象,但以他目前權限和修為,能接觸到的多是基礎或低階功法。
神念在藏經閣外圍區域掃過,很快鎖定了幾本適合女子、且偏向靈巧刺殺路線的功法。略作篩選,他心念一動,兩卷顏色古樸的玉簡便出現在手中。
“小草,出來。”龍昊喚道。
小草正在內室哄弟弟妹妹午睡,聞聲連忙走出,恭敬行禮:“恩公,有何吩咐?”
龍昊將兩卷玉簡遞給她:“看看,能否看懂。”
小草有些疑惑地接過玉簡。玉簡觸手溫涼,非金非玉,上面并無字跡,只有一些奇異的紋路。她試著集中精神看去,忽然,那些紋路仿佛活了過來,化作無數細小光點,涌入她的腦海!兩篇功法的名稱、圖形、運功路線、口訣心法,清晰呈現!
《靈蝶穿花步》:一門精妙的上乘輕功身法,講究身法輕盈,變化多端,如蝴蝶穿行花叢,難以捉摸。練至小成,可踏雪無痕,草上飛渡;練至大成,身形飄忽,可于方寸之地閃轉騰挪,躲避群攻。
《幽影匕訣》:一套專為短兵刃(尤擅匕首)設計的刺殺之術。招式狠辣詭譎,專攻人體要害與視線死角,講究一擊必殺,遠遁千里。其中包含隱匿氣息、潛行追蹤、以及利用環境制造殺機的法門。
兩門功法,一重身法閃避,一重短兵刺殺,相輔相成,正適合身體輕盈、心思細膩、且已有一柄魚腸短匕的小草。更重要的是,這兩門功法對修煉者內力要求相對不高,更注重技巧、速度與對時機的把握,正好避開小草身為女子、力量可能不足的短板。
小草閉目消化著腦海中的信息,越看越是心驚,越看越是欣喜!這……這簡直是傳說中的仙家法術!如此精妙的功法,恩公竟然隨手就給了自己?
她睜開眼,激動得小臉通紅,再次跪下:“多謝恩公賜下神功!小草……小草一定刻苦練習,絕不辜負恩公厚望!”
“起來。”龍昊語氣平淡,“你體質偏向輕靈迅捷,適合走刺客詭道之路,而非正面硬撼的戰士。這兩門功法,你先自行參悟練習,有不明之處,可來問我。記住,功法是殺人技,更是保命術。用之正則正,用之邪則邪,心性為本。”
“是!小草謹記恩公教誨!”小草重重點頭,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光彩與決心。有了這等機緣,她再也不是那個只能任人欺凌、無力保護弟妹的弱女子了!
接下來的幾日,龍昊便留在客棧中。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自己房中閉關,心神沉入混沌龍戒空間,借助其內時間流速差異與精純混沌之氣,潛心修煉《九轉混沌神龍訣》第三重,鞏固境界,并向中期穩步推進。修為每精進一分,他體內那因邪法續命和重傷而受損的本源便恢復一絲,壽元也隱隱有所增長,外表雖仍是中年模樣,但眼神愈發深邃內斂,偶爾不經意間流露的氣息,已帶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威嚴。
小草則除了照顧弟妹,所有時間都用來揣摩修煉《靈蝶穿花步》和《幽影匕訣》。她本就聰慧,又經歷了生死磨難,心志堅定,修煉起來進步神速。在龍戒空間內(龍昊偶爾會放她進去利用時間差),她不知疲倦地練習著步法,身形從一開始的笨拙,漸漸變得靈動。那柄魚腸短匕在她手中,也從一開始的胡亂揮舞,慢慢有了一絲詭譎狠辣的意味。遇到實在難以理解的關竅,她會恭敬地向龍昊請教,龍昊往往只需寥寥數語,便能讓她茅塞頓開。
平靜的修煉日子并未持續太久。這一日午后,龍昊正在房內靜修,忽聞客棧樓下大堂傳來一陣喧嘩哭喊之聲,其中夾雜著“孝子”、“母親”、“官差”、“抓人”等字眼,似乎還提到了鎮上的“濟仁堂”和一位張大夫。
龍昊本不欲理會,但靈覺微動,隱約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、卻充滿絕望、悲憤與孝義的意念波動。他眉頭微皺,收功起身,走到窗邊,向下望去。只見客棧門口街道上,不少百姓聚攏,對著遠處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
他下樓來到大堂,要了壺茶,坐在角落,默默聽著周圍食客的議論。
“唉,石娃子也是個苦命人啊!”一個老者嘆息道。
“可不是嗎?爹死得早,就剩個病怏怏的老娘,全靠他每天上山砍柴,換點銅板過活,還要給娘抓藥,真是孝順!”
“今天這是咋了?聽說背著他娘去濟仁堂看病,那張大夫見錢不夠,不肯給藥,石娃子急了眼,動了手?”
“是這么回事!張大夫那人,醫術是還行,可就是認錢不認人!石娃子娘那病拖了好久了,今天怕是更重了,石娃子湊了半天也就幾十文,哪夠抓藥?求了半天,張大夫就是不肯,還讓伙計趕人。石娃子也是沒法子了,抄起藥鋪的秤砣就給了張大夫一下,逼著他給看了病,抓了藥。”
“啊?打人了?那還了得?張大夫能罷休?”
“罷休?聽說張大夫當時就讓人去報了官!鎮上的劉捕頭帶著好幾個衙役,直接去石娃子家抓人了!”
“可憐啊,石娃子背著他娘剛回家,煎上藥,估計又出門砍柴去了,想多掙點錢。結果官差撲了個空,把他那病重的老娘從床上拖起來,鎖上鐵鏈,抓回縣衙大牢去了!”
“天殺的!抓個病老太太干什么?”
“還不是逼石娃子就范?聽說鄰居看到,跑去山上告訴石娃子了。石娃子一聽,柴都沒要,提著砍柴斧頭就沖下山,要去大牢救他娘!”
“后來呢?后來怎么樣?”
“后來?唉……”先前說話的老者重重嘆了口氣,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不忍,“石娃子沖到縣衙大牢外,正要往里闖,劉捕頭帶著人出來了,還押著他娘。他娘路都走不穩,脖子上還架著刀!劉捕頭說,石娃子要是不放下斧頭束手就擒,就當場殺了他娘!”
大堂里一片寂靜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石娃子……他放下了?”有人小聲問。
“放下了……能不放嗎?那是他親娘啊!”老者聲音哽咽,“斧頭一扔,七八個衙役就撲上去,把他按倒在地,捆得結結實實,當場就是一頓拳打腳踢啊!打得那叫一個狠……然后,母子倆都被拖進大牢里去了……造孽啊!”
“那張大夫,心也太狠了!不過是挨了一下,又沒打死,至于把人往死里逼嗎?”
“嘿,你懂什么?張大夫的妹夫,就是縣衙的刑名師爺!這不明擺著欺負石娃子沒根腳嗎?”
“這世道……好人難活啊!”
眾人議論紛紛,皆是唏噓不已,卻無人敢說去管。民不與官斗,這是鐵律。
龍昊靜靜聽著,面上無波無瀾,握著茶杯的手指,卻微微收緊了幾分。石娃子……孝子……逼打大夫……母親被挾……束手就擒……
腦海中,似乎有什么久遠的記憶被觸動。他想起了自己前身,那位龍府大公子,也曾有父母親人(雖然后來……),也曾有過想要守護的人。雖然這石娃子的做法沖動愚蠢,但那份赤子孝心,在這污濁冰冷的世道里,卻顯得如此刺眼,又如此……熟悉。
他放下茶杯,丟下幾枚銅錢,起身,緩步走上樓梯,回到自己房中。
推開窗,望向縣衙所在的方向。夕陽的余暉將那片建筑染上一層昏黃,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冰冷與壓抑。
小草正在房中按照《靈蝶穿花步》的步法輕輕移動,見龍昊回來,神色似乎與往常有些不同,停下動作,小心翼翼地問:“恩公,您怎么了?”
龍昊沒有回頭,只是淡淡道:“無事。繼續練你的。”
他走到床邊,盤膝坐下,重新閉上雙眼。但這一次,心神卻難以立刻沉靜下來。石娃子母子絕望的面容(他想象)、衙役兇狠的嘴臉、旁觀者無奈的嘆息……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晃過。
他救得了小翠,幫得了陸文淵,安置得了小草,可這世上,還有多少個“石娃子”?多少個在強權與不公下哀嚎的普通人?
“實力……還是實力不夠。”龍昊心中再次升起這個念頭。若他有顛覆乾坤的力量,又何須在此權衡利弊,顧慮重重?直接一劍斬了那狗官、庸醫,救出那對可憐母子,誰又敢說半個不字?
但他現在沒有。他需要隱藏,需要積蓄力量。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孝子,貿然與官府沖突,暴露行蹤,引來朝廷甚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修行者注意,值得嗎?
理智告訴他,不值得。這世道,苦難太多,他管不過來。
可心底那絲因自身遭遇而愈發冰冷、卻未曾完全泯滅的、對不公的厭恨,以及對那點微弱“人性光芒”的觸動,卻讓他難以徹底視而不見。
夜色漸濃,客棧外徹底安靜下來。但縣衙大牢的方向,那對母子的命運,卻無人知曉。
龍昊睜開眼,眸中混沌之色流轉,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。
或許……不必直接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