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清宴下頜一涼,墨色在肌膚上暈開一點淺痕,他整個人都僵在了案前,連呼吸都忘了放緩。
沐綰看著那點墨漬,眼尾彎得更甚,指尖卻極輕地撫上他的下頜,指腹帶著微涼的軟意,一點點擦過那道墨痕。
她離得極近,近得他能聞見她發間淡淡的甜香,混著方才那顆方糖的氣息,纏得人神志發昏。
謝清宴喉結滾動,想偏頭躲開,卻被她另一只手輕輕按住后頸,力道不大,卻帶著不容推拒的執拗。
“別動?!便寰U低聲開口,氣息拂在他臉上,“擦不干凈,旁人該笑話太傅儀容不整了?!?/p>
她指尖微微用力,細細擦拭著那點墨漬,眼尾悄悄勾起抹狡黠。
謝清宴只覺那處皮膚又癢又麻,耳尖竟一點點泛起紅來,從耳根蔓延到鬢角,連帶著脖頸都染上點薄紅。
素來沉穩清冷的太傅,終是在她面前亂了所有分寸,連放在案上的手都悄悄攥緊了。
待到沐綰滿意地收回手,指尖還沾著點淡墨,她竟湊到唇邊輕輕一吹,眼底滿是得逞的笑意。
“好了,這下…”她故意拖長了聲調,緩緩退后兩步,笑得眉眼彎彎,“就很好看了!”
話音剛落,她轉身就撒丫子往外跑,跑到門口又停下,從門框后探出個小腦袋,俏皮地沖他做了個鬼臉,“謝太傅,你知道現在的你像什么嗎?”
謝清宴疑惑抬頭,還沒反應過來,就見她雙手捂著臉,只露出兩只眼睛,學著貓叫“嗷嗚”了一聲,“像一只長了墨胡子的小花貓啊~”
謝清宴這才后知后覺,忙取來銅鏡一照——
好家伙!那點墨漬哪是擦干凈了,分明是被她拓開,歪歪扭扭畫成了幾根胡須,襯得他那張素來嚴肅的臉,活脫脫像只剛偷喝了墨汁的呆貓!
他盯著鏡中那抹滑稽的墨痕,又看向遠處笑得直不起腰、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的沐綰,突然覺得,自己這幾十年的涵養,怕是真要栽在這丫頭手里了。
【叮咚——謝清宴惡毒值 5!】
“才這么點?”沐綰直起身,拍了拍裙擺上的灰,在心里跟系統吐槽,“看來還得加把勁,爭取讓他明天見到我就繞道走?!?/p>
「這樣就不會打攪我睡早覺了。」沐綰暗自想著。
她朝著殿內大喊,“謝太傅,瞧你這衣著帶墨、臉上帶彩的,今日定然是不宜講學了!”
“本殿體恤下屬,就不打擾你收拾殘局啦!”
說罷還煞有介事地擺擺手,活像個視察完工作的上司,而謝清宴反倒成了被訓話的小吏。
看著沐綰蹦蹦跳跳消失在回廊盡頭的背影,謝清宴無奈地搖了搖頭,伸手去擦臉上的墨胡子,指尖觸到那片微涼的皮膚時,卻不知怎的,慢了半拍。
他低頭看向案上被打亂的書卷、散落的糖紙,還有那幾塊啃得只剩渣的桂花糕,認命地開始收拾這一地狼藉。
…
【宿主,你這就溜了?】系統的聲音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雀躍。
“不然呢?”沐綰正邁著八字步往宮外晃,“難道等著他來揍我嗎?”
【可女皇不是讓你來學民策的嗎?】系統咂咂嘴,【雖然我更喜歡現在熱衷于刷惡毒值的你。】
“民策這種東西……”沐綰踢著路邊的小石子,石子“咕嚕?!睗L出老遠,“我其實不太想學?!?/p>
“有這功夫,不如回去跟秘籍多練幾套招式?!彼蚨酥饕?,氣謝清宴固然是為了攢惡毒值,更藏著點想早些溜回府練武的私心。
【為什么不想學?】系統表示不解,【多學點東西總沒壞處吧?】
“因為沒什么用啊?!便寰U攤攤手,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臉上,晃得她瞇起了眼,“我不屬于這個世界,終歸是要回到現代的。”
“而現代的我就是個小社畜,每天擠地鐵打卡,哪用得上什么民策?總不能跟老板說‘陛下,臣以為此方案需得三思’吧?”
系統沉默了片刻,反問:【那你學練武又圖什么?這里的內力帶不回現代,回去了你還是那個擰瓶蓋都費勁的小弱雞。】
“那不一樣!”沐綰突然停下腳步,一本正經地拍了拍胸脯,“練武是為了保命!”
“你看這宮里宮外的,動不動就搞偷襲、玩暗殺,不多學點防身術,我怕哪天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?!?/p>
對待性命攸關的事,那可馬虎不得!
她頓了頓,望著遠處熱鬧的街市,眼里閃過點莫名的情緒,“不過…說不定哪天,我就也能找到學民策的理由了呢?”
這會的沐綰還不知道,這個“理由”會來得那么快。
她慢悠悠地晃到宮門口,壓根沒想著坐馬車。
一來,早上坐的是謝清宴的馬車,自己的馬車還在府里閑著;二來,也是最重要的,她饞街邊的小吃和話本子饞了好幾天了。
“好久沒逛街了!”沐綰搓著小手,眼睛像雷達似的掃視著路邊攤,亮晶晶的,“先看看有沒有新出的《霸道王爺愛上我》話本,上次看到王爺被刺客追殺,正精彩著呢!”
說著,她像只脫韁的小野貓,一頭扎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。
沐綰舉著糖人逛得正歡,卻忽然被一陣哭鬧聲拽回了神。
街角巷口圍了圈人,她好不容易才擠了進去。
一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正蹲在地上,背對著人群抹臉,肩膀抖得厲害。
他腳邊跪著一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,懷里死死抱著個破布包,哭得抽噎不止,“爹…俺娘她…她還等著藥呢…”
漢子猛地回頭,眼尾通紅,手里攥著幾枚磨得發亮的銅板,聲音發?。骸八庝佌f了…要三錢銀子才肯給藥…可咱家就這幾文錢了…”
他說著,突然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,“都怪我沒用!今年收成差,連地租都湊不齊,你娘這病…”
周圍有人嘆氣,有人搖頭,卻無一人上前幫忙。
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低聲念叨:“這日子難啊,城西那邊更慘,黃河水剛退,地里的苗全爛了,好些人家都去逃荒了…”
她看著那漢子枯樹皮似的手,看著小姑娘凍得通紅的腳踝,突然想起自己現代手機里刷到的救災新聞——那里有消防車,有醫療隊,有整卡車的物資。
而這里,一場天災、一場小病,就能壓垮一個家。
方才在文華殿胡鬧的興致瞬間散了,心口像堵了團濕棉花,悶得發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