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底枯葉被碾碎的質(zhì)感,讓夙一瞬間產(chǎn)生了回到“生得領(lǐng)域”的錯覺。
但很快她就反應(yīng)過來,這恐怕就是所謂的念能力了。
自打離開那片荒原空間后,她也算經(jīng)歷了幾場戰(zhàn)斗,但都沒有像此刻這樣直觀地面對過“念”的具現(xiàn)。
不知道……在這里展開屬于她自己的咒術(shù)領(lǐng)域,會發(fā)生什么呢?
心中念頭閃過,夙便這么做了。
少女幾乎是帶著一種探究的本能,踏前半步,雙臂微張,清冽的聲音在死寂的空間中響起:
“領(lǐng)域展開。”
然而聲音落下,回應(yīng)她的卻只有更深沉的寂靜。
沒有熟悉的咒力奔涌,沒有空間的扭曲重構(gòu),沒有她意念中那方天地的降臨。
發(fā)動的術(shù)式如同石子投入深井,她體內(nèi)的龐大咒力絲毫沒有給予回應(yīng)。
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況。
那雙璀璨的金瞳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一絲困惑。
她的咒術(shù)領(lǐng)域,在這片念能力構(gòu)筑的異空間里,失效了?
就在少女茫然立在原地時,那些身披古舊盔甲、佇立在幕府深處扭曲建筑剪影旁的武士虛影,驟然凝實、活化,從暗紅的幕布中走了出來。
它們并非實體,更像是用凝固霧氣填充在盔甲中的幽魂,頭盔下的面容一片混沌,只有兩點搖曳不定的蒼白火焰綴在眼睛的位置,透出非人的冰冷與死寂。
它們無聲無息地動了,分成兩隊圍攻向夙和庫洛洛,纏繞著烈焰的武士刀對著少女劈斬而下,刀鋒拖出一道道亮紅的虛影。
危機感襲來,夙便沒再多想,閃身繞過刀尖,出現(xiàn)在那武士面前,伸手抓住對方的衣領(lǐng),用力往地上一貫。
那身材高大的武士如同雞仔一樣被她提起摔下,卻在接觸到地面時碎為一陣煙霧,沒有如少女預(yù)想那般被“種”進地里不得動彈。
她微微愣了下,就在這時,側(cè)后方的刀鋒也到了。
夙猛地旋身,反手解下背后的傘劍,拔劍出鞘,格向那柄劈向她脖頸的長刀,同時口中吐出一個短促的字眼:
『滅!』
鐺——
流火長刀狠狠劈在劍身上,狂暴的火焰四散炸開,將周圍的枯葉瞬間點燃、化為飛灰。
少女腳下的地面出現(xiàn)了龜裂的痕跡,她面不改色抗住了這一擊,咒言的力量席卷散開,讓她周圍的那幾個武士身體如同煙塵般瓦解,卻很快又在不遠處重新凝聚。
但它們沒有再接近夙,僅僅只是圍著她,彼此面面相覷,似乎有點不知所措,在這嚴肅正經(jīng)的戰(zhàn)場上居然顯出了幾分滑稽。
而在另一邊,攻擊庫洛洛的武士人數(shù)更多、攻勢也更為兇猛,庫洛洛雖然無法使用念能力,但超絕的體術(shù)和戰(zhàn)斗意識仍在,他手中不知何時出現(xiàn)了一柄形狀奇詭的彎刀,擋開了一名武士自上而下的攻擊,隨即腳下步伐精妙一錯,又躲過了一道來自身后的襲擊。
即便位于戰(zhàn)斗之中,他頭腦依舊冷靜。
從被拉進“緋色幕府”開始到現(xiàn)在,庫洛洛一直在觀察。
他豐富的戰(zhàn)斗經(jīng)驗讓他一眼就看出月見山無是變化系念能力者,雖然使用了具現(xiàn)系的“發(fā)”,但以他的年紀,不可能擁有如此強大的念量,能夠同時維持“緋色幕府”以及其中的這些武士。
要么是足夠嚴苛的“制約”與“誓約”,要么……
庫洛洛深邃的黑眸銳利如鷹隼,掃過那幾名一擊不中、正欲再次融入緋色背景的武士虛影,以及它們腳下……
暗紅枯葉隨著它們的攻勢被掀飛了許多,露出了下面眼熟的黑白二色沙礫。
其中一小片沙礫被掃開,幾個奇特詭異的墨字顯露出來。
從進入庭院時,庫洛洛就注意到了庭院地上鋪著的沙礫和漩渦圖案,此刻他終于能確認——
那下面隱藏著的,正是能夠用來輔助念的“神字”。
“毀掉地面的圖案。”庫洛洛的聲音在夙耳邊響起。
雖然不清楚為什么,但在自己不懂的領(lǐng)域聽從建議是夙長久以來的一大優(yōu)點。
她金瞳瞬間鎖定了枯葉下掩藏著的重重疊疊的漩渦,手腕翻轉(zhuǎn),收劍入鞘,反手將其背在身后,兩指并立在唇前:
『請箕星移位,起焚輪,從上來降。』
在少女立時的判斷中,在無法使用領(lǐng)域展開的情況下,這是攻擊范圍最大、效率最高的方法。
——體內(nèi)巫的血脈讓她天生就可以溝通天地,在穿越后更是將這種天賦與言靈術(shù)式結(jié)合,但夙平時極少使用這類咒言,這一句說完,她接下來幾天都很難再使用言靈的力量了。
凝固的暗紅天幕之上,一道巨大的風渦顯現(xiàn)在空中。
令人靈魂都為之戰(zhàn)栗的恐怖嘯聲從那風渦中傳出,一道數(shù)丈高的龍卷風帶著碾碎一切的磅礴偉力,從上空轟然降臨,連接在天與地之間。
厚厚覆蓋在地面上的枯敗紅葉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攫起,旋轉(zhuǎn)著被卷入那道龐大的風柱之中,眨眼間就被撕扯成肉眼難辨的粉末,覆蓋在沙礫上的“血痂”被瞬間清除干凈。
緊接著,是那些構(gòu)成漩渦圖案的黑白沙礫和沙礫下掩藏的大片大片的墨字。
在足以拔山撼岳的恐怖吸扯力面前,地面上那些沙礫和下面精心刻印的文字如同被橡皮擦抹過的鉛筆畫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迅速抹除。
場上所有武士身形猛地一陣劇烈波動,發(fā)出無聲的尖嘯,由暗紅霧氣構(gòu)成的身體如同被戳破的氣泡,劇烈地沸騰、逸散,最終“噗”的一聲徹底爆開,化作幾縷暗紅的火星,消散在灼熱的空氣中。
整個空間的地面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犁反復(fù)犁過,只留下翻涌裸露的泥土,所有神字都被這仿佛裹挾著天地之威的颶風抹除殆盡。
月見山無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毀滅性的風柱和瞬間變得一片狼藉、神字蕩然無存的地面。
龍卷風來得快,去得也快,當最后一個神字圖案被磨滅,夙的金瞳中光芒微斂,暗暗咽下了涌到嘴邊的翻騰血氣。
那接天連地的恐怖風柱完成了使命,瞬間失去了支撐,風嘯聲戛然而止,被卷上半空的沙礫和紅葉粉末如同三色混雜的雪,簌簌落下,覆蓋在滿目瘡痍的地面上。
“喀嚓——”
暗紅的天空像是破碎的琉璃,裂紋瞬間蔓延至每一個角落,然后徹底剝落、消散,扭曲的建筑剪影如同被風吹散的沙堡,無聲地湮滅在空氣中,她終于嗅到了山間應(yīng)有的清冽晚風。
真實的、明月高懸的夜空和山頂庭院的輪廓清晰地重新展現(xiàn)在眾人眼前。
庫洛洛站在夙的身側(cè),黑色風衣在夜風中輕輕擺動,他深邃的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庭院,最終落在少女分外嫣紅的唇上,眸中泛起異彩。
然而,就在這一瞬間。
異變陡生。
數(shù)道熾紅色烈焰在庭院地面上燃起,其中一道劈至二人身后,月見山無的身影從中閃現(xiàn)而出。
纏繞著流火的長刀帶著焚盡一切的氣息,撕裂空氣,直指庫洛洛的后心。
刀鋒未至,灼人的熱浪已撲面而來。
少女的身體比大腦更先做出反應(yīng),她猛地回身,衣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白色弧線,一把攥住了那劈向庫洛洛脖頸的熾熱刀刃。
“嗤——!”
刺耳的灼燒聲響起。刀刃沒能割開她看似嬌嫩的肌膚,但那由純粹念力轉(zhuǎn)化的恐怖高溫卻瞬間爆發(fā),夙的掌心肉眼可見地泛起了紅色,仿佛握住了一塊剛從熔爐中取出的烙鐵。
——不同于普通火焰僅限在物理層面的高溫,變化系的念力凝聚出的熾焰是一種奇特的能量型攻擊,只有“念”才能抵抗防御“念”,不過當然,現(xiàn)在的夙并不知道這一點。
鉆心的灼痛順著神經(jīng)直沖大腦,讓她纖細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痙攣,然而那只手卻如鐵鉗般死死地扣在那柄火焰長刀上。
庫洛洛的反應(yīng)同樣快到極致。
就在夙為他擋下這致命一擊的瞬間,他借著她制造的這微不足道的遲滯,腳下發(fā)力,身形猛地向側(cè)面急掠,連接著兩人的無形金線瞬間繃緊。
身體被金線傳來的巨力向旁邊拉扯的前一瞬,夙無視了掌心的劇痛,金瞳死死鎖定近在咫尺的月見山無,用力吐出二字:
『退下!』
轟——!
如同一柄巨錘狠狠撞在月見山無的胸膛,他悶哼一聲,只覺得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位,凝聚在長刀上的火焰念力為之一滯,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連退數(shù)步才勉強穩(wěn)住身形,胸口氣血翻涌,噴了口血出來。
同時,夙也忍不住咳嗽了一聲,唇角沾上了一點猩紅的血沫。
月見山無從腰間錦囊中快速掏出一顆藥丸吞服下,他的臉色瞬間好看了許多,再次抬起長刀,念力噴涌而出。
無數(shù)只由熾焰構(gòu)成的火鴉憑空具現(xiàn),從四面八方撲向庫洛洛和夙。
空氣被高溫灼燒得扭曲變形,連地面紅葉都瞬間焦黑蜷曲,發(fā)出滋滋的哀鳴。
夙的金瞳倒映著漫天撲來的火鴉,閃過一絲凝重。
電光火石間,她聽到耳邊傳來一道溫和卻異常沉穩(wěn)的聲音:
“抓緊我。”
夙沒有任何猶豫,猛地攥緊了庫洛洛的手臂。
與此同時,那群火鴉已然俯沖而至。
轟隆隆——!!!
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連成一片,狂暴的火焰瞬間吞噬了兩人方才站立的位置,地面被炸開一個巨大的焦黑深坑,碎石泥土混合著燃燒的紅葉殘骸四散飛濺,硝煙與灼熱氣浪滾滾升騰。
“……可惜了。”
月見山無以長刀拄地,支撐著透支的身體,眸光掃過不遠處檐角下被石塊擊碎的琉璃風鈴,臉上露出一絲惋惜。
然而,他轉(zhuǎn)瞬便捕捉到了一絲異樣——
那坑中并沒有血腥的氣味傳來!
他猛地抬頭,視線穿透尚未散盡的硝煙,望向夜空高處。
只見天穹之下,庫洛洛黑色的風衣獵獵鼓蕩,如同展開的鴉翼,他穩(wěn)穩(wěn)地抱著白衣少女,好似捧了一抔雪在懷中。
而少女背上那把深紅色的傘不知何時已然撐開在手中。
傘面之上,一個猙獰的骷髏圖案在月光下清晰可見。
兩人自半空緩緩落下,上方是皎潔的明月,下方是翻滾的火焰與濃煙,黑色衣擺與白色寬袖在灼熱的氣流中交織翻飛,構(gòu)成一幅極具沖擊力的畫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