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打了不打了!”
月見山無猛地往后一坐,像個鬧別扭的小孩一樣,直接癱坐在狼藉的地面上,紅發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。
“再打下去骨頭都要散架了……你們贏了,行了吧!”
他喘了幾口氣,剛想開口發泄不滿,卻見對面那白衣勝雪的少女徑直向前走了兩步。
夙無視了少年耍賴的姿態,金瞳平靜地落在他身上,沒有絲毫勝利者的倨傲,也沒有繼續戰斗的意思,她只是微微歪了歪頭,似乎在確認什么,然后——
她抬手收攏傘劍,深紅色的傘尖輕輕點地,在布滿沙塵和碎葉的地面上,畫了一個長方形。
然后像是生怕他看不懂似的,又在旁邊標注了一行:
「游戲機。給我。」
“……”
月見山無一肚子的話瞬間被堵了回去,他瞪大眼睛看著地上那幾個字,表情從挫敗變成了純粹的錯愕,甚至有點氣笑了。
“哈?你、你……”他指著夙,又指了指自己,“我們剛打完架!我辛辛苦苦刻印幾個月的神字全被你拆了個干干凈凈,我人都快吐血了,你第一句話就跟我要游戲機?”
夙眨了眨眼睛,那雙金瞳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。
她似乎不太理解月見山無的激動,再次用傘尖點了點地上的字,仿佛在無聲地強調:
是的,游戲機。
少女的眼神坦蕩得讓月見山無一時語塞,那神情仿佛在說:我們不是約定好了嗎?我們幫你殺了山田龍一,你給我們游戲機啊。
這股子理所當然的勁兒,反而沖淡了月見山無的挫敗感,甚至讓他覺得有點……新奇有趣。
他撓了撓自己微鬈的紅發,看著夙那張酷似鶴子小姐、此刻寫滿認真的臉,之前被打敗的郁悶和對庫洛洛的敵意都暫時被沖淡了幾分。
少年琥珀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探究的光芒,好奇壓過了其他情緒。
他索性盤腿坐好,用手撐著下巴,眼睛滴溜溜地轉著,在庫洛洛和夙之間來回掃視了幾遍,最終牢牢鎖定了夙。
“喂,鶴子小姐,”他雙手撐地,語氣帶著一種自來熟的好奇。
“游戲機的事好說,但你先告訴我,你跟那家伙到底是什么關系啊?”
他瞥了一眼如同背景板般沉默佇立的庫洛洛,話語間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:
“這家伙可是蜘蛛——你知道吧?臭名昭著的盜賊組織,幻影旅團——的頭子,A級通緝犯!你既然不是旅團的成員,干嘛像個保鏢似的寸步不離地跟著他?還這么拼命護著他,他給你多少錢?”
“還是說……”
少年視線瞥向庫洛洛,眼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。
“你不會被他操縱了吧?”
山間夜風送來陣陣涼意,庫洛洛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面無表情,對月見山無的質問置若罔聞。
夙站在庫洛洛側前方,金瞳平靜地看著坐在地上的紅發少年,對于月見山無連珠炮似的問題,她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怎么回答。
片刻后,她微微俯身,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幾個字:
「大概……是契約吧?」
“契約?”
月見山無伸長脖子看清了地上的字,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,臉上寫滿了強烈的不滿:
“什么狗屁契約值得你為這種人拼命?這人心思比烏鴉還黑,嘴里沒一句真話,你被他賣了都不知道!”
“就連前兩天獵人網站上的照片都是他自己上傳的,甚至還發了自己的懸賞令!你跟在這種黑心的家伙身邊不會睡不安穩覺嗎!”
山頂一片寂靜。
庫洛洛微微閉了閉眼。
那頭月見山無越說越激動,看著夙那不諳世事的澄澈金眸和一臉單純的面容,一股難以言喻的保護欲猛地涌上心頭,一個念頭在他腦中成型。
“嘿!我說,”月見山無撐著膝蓋,猛地向前探身,眼神灼灼地盯著夙。
“你跟著那種通緝犯有什么前途,不如跟著我好了,月見山家在杰潘要錢有錢,要勢有勢,現在山田組不過一盤散沙,我家就是龍頭老大,你想要什么游戲機、漫畫書、手辦,我都能給你弄來,絕對比跟著這個危險的家伙安全有趣多了!而且……”
少年眼中閃閃發光:“你的能力……好奇怪,好厲害!我從來沒見過,是具現系?操作系?還是特質系?”
他像個發現了新奇玩具的孩子,對夙的力量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和渴望。
夙微微歪了歪頭,在地上寫道:
「是言靈。」
“言靈?那是什么?你的‘發’招式的名字嗎?聽起來好酷!”
這要解釋起來可就復雜了,夙干脆當沒聽見,只安靜地看著他,眼神依舊澄澈,看不出情緒。
月見山無嘰嘰喳喳了半天,見夙懶得回他,有點垂頭喪氣,復爾又鍥而不舍地挖起墻角來:
“你們那個勞什子契約什么時候到期啊?”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觀察著月見山無狀態的庫洛洛突然開口了。
“月見山少主,”庫洛洛的目光掃過少年下意識撫過腰間一個小巧錦囊的手指,落在月見山無略顯蒼白的臉上。
“剛才你釋放火鴉前,好像吃了什么東西,讓原本已經趨近枯竭的氣瞬間大量回復,才能做到那個程度的發……”
“可以告訴我,你吃的是什么嗎?”
月見山無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,如同被人踩住了尾巴,他撫在錦囊上的手指猛地縮緊,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和被人窺破秘密的羞惱。
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辯解或搪塞過去:“那…那是……”
然而,他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。
“轟隆隆——咔啦——”
一陣沉悶而劇烈的震動毫無征兆地從地底深處傳來,緊接著是令人牙酸的巖石撕裂聲,就在夙所站立的位置,堅實的地面陡然裂開一道巨大的、深不見底的縫隙,裂縫兩側如鏡面般光滑,瞬間吞噬了她。
夙只感到腳下一空,她下意識張嘴,想使用言靈,卻發現自己嗓子已經無法發出聲音,這剎那的耽擱讓她錯過了閃避的機會,身體不受控制地向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墜去。
“!”庫洛洛眼神一凜。
夙的急速下墜,立刻通過金線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拖拽力,庫洛洛的身體被這股力量猛地向前扯去。
電光火石間,庫洛洛做出了選擇。
他并非完全無法抵抗這股拖拽力道,但他深邃的黑眸瞥了一眼那漆黑的裂縫深處,又掃過驚怒交加的月見山無和他身后悄然出現的一道身影,庫洛洛眼中幽光一閃,竟在身體被拖至裂縫邊緣的瞬間,主動放棄了抵抗。
在外人看來,就是他試圖伸手抓住墜落的少女,卻被巨大的下墜力一同拖了下去。
“夙!庫洛洛!”
月見山無的驚呼聲撕裂了夜空,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裂縫邊緣,徒勞地伸出手,卻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氣。
深邃的黑暗如同巨獸之口,瞬間吞噬了那兩道身影,隨即轟然合攏,只留下令人心悸的死寂和短暫逸散出的寒氣。
月見山無跪在已經合攏的裂縫邊緣,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泥土里。
紅發少年氣得渾身發抖,不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意外,而是因為——
“佐藤!”
他猛地回頭,雙眼噴火般死死盯住那個從陰影中緩緩走出的中年男人:
“誰讓你啟動機關的?誰給你的膽子!”
佐藤面色沉靜,甚至帶著一種“理所當然”的忠誠。
他微微躬身,語氣卻不容置疑:
“少主恕罪。那個庫洛洛·魯西魯太過危險,這人心機深沉,多智近妖,留著他,對您,對月見山家都是巨大的隱患,必須盡早除去,屬下只是做了該做的事。”
“你懂什么?!”
月見山無憤怒地咆哮著,一拳狠狠砸在地上,指節瞬間滲出血絲。
“那才是真正的強大,不像我……還有夙!她那么像鶴子小姐,你竟然……”
他看著佐藤那張古板忠誠的臉,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被背叛的憤怒席卷了他。
他確實對庫洛洛有著厭惡與欣賞交織的復雜情感,更對神秘強大的夙有著難以言喻的好感和好奇,佐藤的自作主張不僅剝奪了他繼續探究夙秘密的機會,更可能害死了他們!
如果只是庫洛洛也就算了,可是還有……還有!
憤怒和挫敗感幾乎要將月見山無淹沒,他猛地從腰間扯下錦囊,看也不看,狠狠地砸向佐藤。
錦囊砸在佐藤的胸口,掉落在地,幾粒圓而扁的、散發著奇異甜香的黑色藥片滾落出來,沾滿了泥土。
“滾!給我滾!”月見山無的聲音嘶啞,帶著幼獸般的受傷和暴怒。
他不再看佐藤一眼,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山頂,抬頭望著那輪高懸的皎月,琥珀色的眼眸中燃燒著不甘的火焰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對某個墜落身影的擔憂。
夜風吹過,卷起他鬈曲的紅發,卻吹不散那帶著淡淡血腥和藥味的陰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