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二章 散仙的第一堂課
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天明時分,云開霧散,陽光從破了個洞的屋頂漏進來,剛好照在李逍遙臉上。
他睜開眼,怔怔地看著那道光柱。
腦子里空空的,像被什么清洗過一樣,什么都沒有。但那種空,又不是徹底的虛無,偶爾會有一些畫面一閃而過——巍峨的宮殿,飄渺的云海,有人在他耳邊說著什么……可仔細去想,又抓不住分毫。
“醒了?”
邱瑩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她蹲在墻角那個缺了口的丹爐前,正往里添柴,臉上蹭了兩道黑灰,頭發(fā)也亂糟糟的,活像個剛從灶膛里爬出來的小鬼。
李逍遙看著她,突然覺得有些想笑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熬粥。”邱瑩瑩頭也不回,“昨晚那半顆辟谷丹頂不了什么事,你這傷身子得吃點熱乎的。我翻遍了家當(dāng),找出半把靈米——還是三年前從一個散修手里換的,一直舍不得吃。”
她說著,掀開爐蓋,一股米香飄了出來。
李逍遙聞著那香味,腹中竟真的有了幾分餓意。
“我來幫忙。”他撐著床沿想坐起來,胸口卻猛地一痛,那道劍痕處的黑氣又涌動起來,疼得他額上冒汗。
“別動!”邱瑩瑩連忙跑過來按住他,“你這傷邪門得很,我用三塊下品靈石才給你吊住一口氣,要是亂動崩了傷口,我可沒第二份靈石救你。”
她把人按回床上,又跑回灶前繼續(xù)添柴。
李逍遙躺在那里,看著她在屋里忙來忙去,突然問:“你為什么救我?”
邱瑩瑩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我素不相識。”李逍遙說,“救我對你有什么好處?”
邱瑩瑩沉默了一會兒,背對著他,聲音悶悶的:“也沒什么特別的原因。就是看著你躺在那兒,心想,要是我躺在那兒沒人管,該多可憐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:“再說了,萬一你醒了能給點報酬呢?散仙的日子不好過,能多撈一筆是一筆。”
李逍遙聽著她的回答,嘴角微微上揚。
這人說話倒是實在。
“對了。”他突然想起什么,“昨晚你說要教我修仙,從哪兒開始?”
邱瑩瑩端著碗走過來,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靈米粥。
“先把粥喝了。”她把碗遞過去,“喝完再說。”
李逍遙接過碗,看了看那稀薄的粥水,又看了看她。
“你呢?”
“鍋里還有。”邱瑩瑩指了指丹爐,“我一會兒喝。”
李逍遙沒再多說,低頭喝粥。
粥很淡,幾乎沒什么味道,但溫?zé)岬囊后w滑入腹中,確實讓整個人舒服了些。
喝完粥,邱瑩瑩把碗收了,從床底下翻出一本皺巴巴的書,吹了吹灰,遞給他。
“喏,這就是我的全部家學(xué)了。《東荒散修入門指南》,坊市里淘來的二手貨,花了我一塊下品靈石。”
李逍遙接過書,翻開看了看。
書頁發(fā)黃,邊角卷曲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標(biāo)注——顯然是邱瑩瑩自己寫的。
“你現(xiàn)在什么都不記得,先得把最基礎(chǔ)的搞清楚。”邱瑩瑩蹲在他床邊,掰著手指頭數(shù),“修仙的境界劃分,靈氣的吸收方法,東荒的地形地勢,各大仙門的規(guī)矩……這些東西都得慢慢學(xué)。”
李逍遙翻著書,突然問:“你現(xiàn)在是什么境界?”
“練氣八層。”邱瑩瑩挺了挺胸,隨即又蔫下來,“練了二十年,才練到八層。天賦不行,資源更不行。那些仙門弟子,二十歲都結(jié)丹了,我還在這兒為幾塊下品靈石發(fā)愁。”
她嘆了口氣,又說:“不過你不一樣。我那天給你渡靈氣的時候發(fā)現(xiàn),你的經(jīng)脈比我寬十倍不止,而且里面本來就存著大量的靈力,只是被那黑氣壓制住了。等你傷好了,修煉起來肯定快得很。”
李逍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“那我先看書。”
“行,你先看著,我去把鍋刷了。”邱瑩瑩起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,“別亂動啊,傷口崩了我可不管。”
李逍遙應(yīng)了一聲,低頭繼續(xù)看書。
陽光從破洞里漏下來,照在他身上,月白錦袍上的泥污已經(jīng)干了,但那料子依然隱隱泛著光澤。
他翻著書,神情專注,像是在看什么極重要的東西。
木屋外,邱瑩瑩蹲在溪邊刷鍋,嘴里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小曲兒。
溪水清澈見底,幾條小魚游來游去。她看著那些魚,心想等李逍遙傷好了,可以讓他來抓魚,抓了能烤著吃,省下辟谷丹的錢。
“多個人手就是好。”她美滋滋地想,“以后采藥有人背筐,打架有人幫忙,說不定真能把日子過起來。”
刷完鍋,她又順手洗了把臉,對著水面照了照。
水里的倒影有些模糊,但還是能看出是個清秀的姑娘,杏眼桃腮,就是太瘦了些,下巴尖尖的。
“得養(yǎng)胖點。”她嘀咕著,起身往回走。
回到木屋,李逍遙還在看書,眉頭微微皺著。
“怎么了?”邱瑩瑩湊過去,“看不懂?”
“不是。”李逍遙抬起頭,“我只是覺得……這書里寫的,我好像都知道。”
邱瑩瑩一愣:“都知道?”
“也不是全都知道。”李逍遙斟酌著說,“就是看到這些內(nèi)容,腦子里會有一些……感覺。比如說,這里寫引氣入體的方法,我一看就覺得不對,應(yīng)該有更順暢的法門。”
邱瑩瑩瞪大眼睛:“你開什么玩笑?”
“沒開玩笑。”李逍遙看著她,“你要不要試試?”
試什么?”
“我教你引氣。”李逍遙說,“用我覺得對的方法。”
邱瑩瑩猶豫了。
引氣入體是修仙的第一步,也是最關(guān)鍵的一步。當(dāng)年她為了學(xué)這個,攢了半年靈石才拜了個散修師父,學(xué)了三個月才勉強入門。現(xiàn)在這個失憶的家伙,竟然說要教她?
可她轉(zhuǎn)念一想,萬一他說的真有用呢?
反正試試也不虧。
“行,你說吧。”她盤腿坐下,“怎么弄?”
李逍遙想了想,緩緩開口:“你先閉眼,放空心神,不要刻意去感知靈氣,而是讓靈氣來感知你。”
邱瑩瑩照做。
“想象自己是一塊石頭,一棵樹,一滴水。”李逍遙的聲音很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“不要爭,不要搶,等著靈氣自己過來。”
邱瑩瑩按他說的,放空心神,什么也不想。
一開始什么感覺都沒有。但漸漸地,她突然覺得周圍有些不一樣了。
好像有什么東西,正在輕輕地觸碰她。
不是風(fēng),不是陽光,而是一種更細微、更輕柔的東西。
那些東西小心翼翼地靠近她,像是在試探,又像是在問候。
“別動。”李逍遙的聲音響起,“讓它們進來。”
邱瑩瑩依言不動。
然后,她感覺到那些東西緩緩滲入她的身體,順著經(jīng)脈流淌,溫溫的,癢癢的,像是春水流過干涸的土地。
這種感覺,她從來沒有過。
以前引氣入體,都是她拼命去抓、去搶、去吸,每次都累得滿頭大汗,能引進來的靈氣卻少得可憐。
可現(xiàn)在,靈氣竟然是主動進來的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睜開眼睛,發(fā)現(xiàn)天色已經(jīng)暗了。
“我坐了多久?”
“兩個時辰。”李逍遙靠在床頭,臉色比早上好了些,“感覺怎么樣?”
邱瑩瑩內(nèi)視經(jīng)脈,差點跳起來。
“我的靈氣……多了三成?!”
她簡直不敢相信。兩個時辰的修煉,抵得上她平時三個月苦修?
“你這是什么法門?”她一把抓住李逍遙的胳膊,“太神了吧?”
李逍遙搖搖頭: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法門,只是腦子里覺得應(yīng)該這樣。”
邱瑩瑩盯著他看了半天,突然問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李逍遙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我真的想不起來。”
“那你以前肯定是個大人物。”邱瑩瑩篤定地說,“說不定是哪個仙門的少主,或者是某個老祖的親傳弟子。我這回可是撿到寶了。”
她興奮地在屋里走來走去,腦子里已經(jīng)開始盤算怎么利用這個寶貝。
“等你傷好了,咱倆一起出去賺靈石。你教我這個法門,我去開個班,收那些散修學(xué)費,一個人收十塊下品靈石,一百個人就是一千塊……”
李逍遙聽著她的盤算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不怕我被人認出來?”
邱瑩瑩腳步一頓。
對哦。
萬一他真是哪個仙門的少主,被人追殺的那種,自己帶著他出去招搖,豈不是找死?
“那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你先躲著,我去賺靈石?”
“你不是說要教我修仙嗎?”李逍遙說,“我還沒學(xué)會呢。”
邱瑩瑩眨眨眼:“你還需要我教?”
“需要。”李逍遙認真地說,“我腦子里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感覺,沒有完整的體系。你得教我東荒的規(guī)矩,教我怎么在這里活下去。”
邱瑩瑩看著他,突然覺得這人還挺有意思。
明明可能是個大人物,卻一點架子都沒有,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讓人舒服的勁兒。
“行吧。”她點點頭,“那就先教你。不過你得答應(yīng)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萬一以后有人來找你,不管是你家人還是仇人,你都得護著我。”邱瑩瑩認真地說,“我可不想被牽連。”
李逍遙看著她,鄭重地點點頭。
“好,我答應(yīng)你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,又大又圓,照得荒山一片銀白。
遠處,有夜鳥啼鳴,悠長而清亮。
木屋里,邱瑩瑩又翻出那本破書,指著上面畫的地形圖,開始給李逍遙講解東荒的勢力分布。
“你看啊,東荒雖然大,但能去的地方不多。北邊是十萬大山,妖獸橫行,練氣期的去了就是送死。南邊是天劍宗的地盤,人家是名門正派,看不起我們散修,去了也是受氣。西邊是靈獸山,專門馴養(yǎng)妖獸的,可以租靈獸,但要押金,我付不起。東邊是坊市,散修聚集的地方,可以買賣東西、交換情報,但里面騙子多,一不小心就被坑。”
李逍遙聽得認真,偶爾問幾個問題。
“那你平時怎么賺靈石?”
“采藥啊。”邱瑩瑩說,“荒山上雖然沒什么好東西,但偶爾也能找到幾株靈草,拿到坊市換點靈石。運氣好的話,能碰上受傷的妖獸,撿個漏什么的。”
“受傷的妖獸?”
“就是那些妖獸打架,死了或者重傷的,撿回來能賣錢。”邱瑩瑩說著,突然眼睛一亮,“對了,你會不會布陣?要是會的話,咱倆可以去獵妖獸,賺得比采藥多。”
李逍遙想了想,搖搖頭:“想不起來。”
“那你慢慢想。”邱瑩瑩也不失望,“反正來日方長。”
她說著,打了個哈欠,往地上一躺。
“今晚你睡床,我睡地。明天開始,我教你認靈草、采藥,你教我那個引氣的法門,咱倆互通有無。”
李逍遙看著躺在地上的她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邱瑩瑩閉著眼問。
“沒什么。”李逍遙收回目光,“只是覺得……你這個人挺好的。”
邱瑩瑩哼了一聲:“別給我戴高帽,等你傷好了,得幫我賺回三塊靈石的救命錢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還有,以后每天的飯你來做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還要幫我洗衣服、掃地、砍柴。”
“好。”
邱瑩瑩睜開眼,狐疑地看著他:“你怎么什么都答應(yīng)?”
李逍遙笑了笑:“因為你救了我。”
月光從破洞里漏下來,照在他臉上,那笑容溫和而干凈。
邱瑩瑩愣了愣,連忙移開目光,翻了個身,背對著他。
“睡覺睡覺,明天還得早起。”
她說著,把破被子往頭上一蒙。
可心跳,卻莫名快了幾分。
木屋里安靜下來,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。
李逍遙靠在床頭,看著月光下那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,眼底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神色。
腦子里那些閃過的畫面里,似乎從來沒有這樣一個人。
這樣真實的、鮮活的、會為了半顆辟谷丹斤斤計較的人。
他突然覺得,忘記一切,或許也不是什么壞事。
至少現(xiàn)在,他可以重新開始。
而重新開始的第一天,遇到了一個叫邱瑩瑩的散仙。
雖然窮得叮當(dāng)響,雖然嘴上總是念叨著靈石,但眼里,有光。
他看著那道光,嘴角微微上揚。
然后閉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此時,距此八千里外的夜空中,十幾道遁光已經(jīng)越過了中州的邊界,進入了東荒地界。
為首的白衣女子站在云端,俯瞰著下方連綿的山脈,眉頭微蹙。
“少主的氣息,到這里就斷了。”
身后有人上前:“會不會是被人藏起來了?”
白衣女子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開口:“傳令下去,分散搜索,任何可疑之處都不要放過。尤其是……散修聚集的地方。”
“是!”
遁光四散,消失在夜空中。
月光下,那些光芒一閃而逝,像是流星劃過。
而遠處那座無名荒山上,歪斜的木屋里,兩個人正各自安睡,渾然不知風(fēng)雨將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