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陰冷的洞底,衣著單薄的少女,借著粗糙的石壁,伸手握住了藤蔓。
每往上一步,手心的刺痛都愈發明顯。
但她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。
不知過了多久,蘇虞的手臂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覺,眼前也陣陣發黑。
終于,伸出的指尖快要觸到洞口的邊緣。
就在這時,一個身影正在慢慢靠近。
來人瞧著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,穿著外門弟子的服飾,眉眼尚且稚嫩,應該是剛入宗門不久。
可能只是路過這里。
蘇虞眼睛微微發亮,聲音有些沙啞:“師弟,你可以拉我上去嗎……”
他聽話地趴了下來,說的卻是——
“誰要當你這個惡毒的人的師弟啊!”
蘇虞愣住了。
被他語氣里毫不掩飾的厭惡。
還未等她回過神來,一股力道猛地落在她的肩膀。失重感再次襲來,比被江雪寒扔下時的更加猝不及防。
蘇虞甚至來不及再次抓住藤蔓,身體便重重摔回冰冷堅硬的洞底。
躺在地上的時候,她想,今晚月亮可真圓啊。
“嘀嗒……”
不知道安靜了多久。
少女才終于有了反應,有些遲鈍地爬起來。
哪怕她在村子里天天打架,也沒有被人這樣討厭過。
是她曾經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嗎?
可他明明才剛來。
他們還沒見過面。
緩了好一會,蘇虞才接受自己如今孤立無援的處境。
她近乎冷漠地警告自己。
——不要再求任何人,因為他們不會可憐你、幫助你。
——要盡快強大起來,否則就會任人宰割。
蘇虞這次沒有嘗試著爬上去。
因為她的一條腿,骨折了。
她只是借著身后的石頭,掙扎著坐起來,好讓自己看上去沒有那么狼狽。
但她也不太敢靠上去。
因為后背摔出了密密麻麻的細小傷口,每動一下,就疼得厲害。
很快,星月被濃重的云絮遮得嚴嚴實實,唯一的光亮都沒入了濃重的夜色中。
刺骨的寒意裹著洞底的潮氣,鉆進四肢百骸。
她想,江雪寒肯定不敢把她晾在這太久。
頂多也就一夜。
可笑,明明他是將他推下來的人,她卻還要等他來帶她上去。
……
蘇虞好不容易在痛意中淺寐了一會,但很快就被凍得渾身發抖,被迫睜開了眼睛。
還沒來得及緩過神來,她便聽見耳邊傳來密密麻麻、細細碎碎的聲音。
像是無數東西在潮濕的泥土上快速爬行。
蘇虞心頭一緊,借著洞口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定睛看去。
看清的那一刻,她渾身的血液瞬間被凍結住——
洞底不知何時,竟爬滿了各種各樣的毒蛇!
青的、黑的、帶著斑斕花紋的蛇,每條都吐著猩紅的信子,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,從洞壁的縫隙里、泥土的孔洞中源源不斷地鉆出來,鋪天蓋地朝著她涌來。
蘇虞下意識屏住了呼吸,腦子里空白了一瞬——
這些蛇,是江凌寒特意扔下來的?
還是這山洞本就是個蛇窟?
她無從得知,心里只剩下極致的恐懼。
因為蛇,是她從小到大最害怕的東西。
哪怕得知自己要被江凌寒拋棄在這里時,她也沒那么慌亂過。
“沒事的……”
自己之前肯定會備有驅蛇藥。
求生的本能立即讓蘇虞強壓下恐懼,顫抖著摸索腰間的儲物袋。
指尖在一堆雜物里慌亂翻找后,她終于找到了驅蛇藥。
幾乎是使出了全身力氣,蘇虞才費力地擰開瓶塞,將里面的藥粉盡數倒在自己的周圍。
刺鼻的藥味瞬間散開,但剩余的藥粉卻只夠圍成一個小圈。
畢竟成了修士后,這些弱小的東西只會被她無情斬殺。
驅蛇藥自然也就沒有再補充過。
但現在,顯然她更加弱小。
“嘶嘶……”
那些涌來的毒蛇暫時被藥味逼退,卻還是在圈外盤旋游走,始終不肯離去。
蘇虞蜷縮在圈中,冷汗因驚懼和疼痛滲出,逐漸浸濕了額前的碎發。
雖然她的表情沒多大變化,但嘴唇卻一直都是緊緊抿著的。
很快,蛇群的數量逐漸變多,藥粉的效力也在慢慢減弱。
沒過多久,便有一條通體漆黑、帶著劇毒的蛇,突然高高躍起,如一道閃電般直接咬在了蘇虞的胳膊上。
“唔……”
好疼!
蘇虞吃痛后,幾乎是憑本能,伸手抓住它的七寸,狠狠砸在了身后的石頭上!
一聲悶響后,蛇身重重撞在石面上,掙扎的力道弱了幾分,卻仍在她掌心扭動。
一下!
兩下!
三下!
……
直到蛇的尸體被她砸得血肉模糊,蘇虞才脫力般松開了手。
她粗重地喘著氣,胸口劇烈起伏,眼神從最初的狠戾漸漸變回了清明。
似乎被少女身上爆發的力量威懾到,蛇群們暫時安靜了下來。
但蘇虞卻清晰地察覺到,自己已經中了毒。麻痹感很快就蔓延至全身,她的視線也開始模糊。
恍惚中,她好像見到了一個很熟悉的人。
他身形頎長挺拔,如修竹立于山澗,一襲月白長衫外罩著件青碧色的竹紋衣袍。
眼睛里總是盛著細碎的光,望過來時,耐心又溫柔。
是——
“爹爹……”
那個最愛她的人啊。
委屈的情緒瞬間如同潮水將蘇虞淹沒。
因為只有八歲以前記憶的她,此刻跟孩童也沒有什么區別。
蘇虞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被扔在這。
這里的人她一個都不喜歡。
一個虛偽得要死,一個仗著武力比她高就使勁欺負她,一個把她當傻子陷害,一個還沒見面但肯定不是什么好東西。
還有那個叫師尊的,肯定從來沒管過她,也不會站在她這邊。
蘇虞頭一回露出脆弱的神色,伸手想要抓住面前的衣擺。
她很想告訴他——
自己以后會乖乖的,再也不會惹他生氣。
不會偷偷爬上樹摘還未成熟的果子,不會把狗屎扔在罵她沒娘的小孩身上,也不會再隨便跟別人打架鬧脾氣。
就是別讓她一個人呆在這了。
身上的傷好疼。
肚子好餓。
“爹爹,你給我做碗面吧?今天可是我生辰呢。”
她原本想自己做的。
但是被江凌寒扔在這了。
他真可惡。
可她又能跟誰告狀呢?
“爹爹,你幫我揍他吧?”少女帶著孩童般的委屈與依賴,小聲呢喃。
一身青衣的男人沒有回答,只是溫和地摸了摸她的頭。
夢境外。
群蛇環繞中,少女躺在潮濕陰冷的泥土上,眼角悄悄溢出了一顆晶瑩的淚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