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不自覺讓開一條道來,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說話之人。
很快有人認出了來者,“這是……新任的兵馬指揮使馮大人?”
白漪芷也正看著馮玉,面上露出淡淡的欣喜。
一開始她也是看中馮玉為人正直無私的品性,才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讓碎珠送宴帖去。原以為會費一番功夫,沒想到馮玉一口就應下了。
正晃神間,稍一側眸,就對上馳宴西那雙深邃的厲眸,從那雙眼里,她似乎讀到了一抹深濃的……
恨意。
白漪芷頓時心神一凜。
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?
明明是陰騖冷戾的視線,可到了她身上,卻又猶如烈火烹油,仿佛要將她灼燒殆盡一般。
明明是厭惡憎恨的眼神,可他的所作所為,卻似在為她正名,替她出氣。
被男人的目光緊緊攫住,白漪芷忽然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。
馳宴西到底為何要恨她?
是錯覺吧。
畢竟,她根本從未見過他……
“馮大人說昨夜去怡紅院的不是世子夫人,那到底是誰?”
有人大著膽子問出聲來。
又小心翼翼看向眸色寒涼的馳宴西,生怕一個不慎惹得這位大人不快。
馳宴西索性朝著旁邊為他準備的檀木大椅一坐,手指輕敲扶手,慢條斯理環顧眾人,最后朝著馮玉抬了抬下巴。
“既然大家都好奇,馮大人繼續吧。”
瞬間,白望舒臉色煞白,不由自主地攥住了林氏的胳膊。
林氏微微擰眉,瞧見她那慌亂的模樣和謝珩鐵青的臉色。
頓時,心里浮上一抹不好的預感。
還沒來得及說話,一臉謙和的馮玉已經皮笑肉不笑開口,“回總督大人的話,昨夜有人匿名舉報京中污吏盜用朝廷賑災款狎妓玩樂,視禮法于無物。”
“微臣讓人前往怡紅院突擊搜人,卻沒想到,手下之人不長眼,倒是把世子爺和你身后這位白二小姐帶了回去。”
他的話在宗祠內激起千層浪。
眾人面面相覷,就連林氏也驚白了臉,瞬間用力甩開白望舒的手,直愣愣看向謝珩。
“珩兒!他說的可是真的!?”
然而,馮玉完全沒有給謝珩插嘴的機會。
他凜聲道,“經審問,才知道世子竟是為了將誤闖青樓的白二小姐贖出來,才假扮恩客進了怡紅院。至于世子夫人……”
他看向白漪芷,眸光帶著少見的敬佩,“世子夫人得知世子進了青樓被抓,冒著大雪騎馬趕來贖人,發現兩人贖金不夠,還將自己的嫁妝抵押在兵馬司,其胸襟氣度,在下官所見過的婦人中,當屬第一。”
“后來,下官查明了真相,為將抵押物送還特意讓人追去,卻發現夫人被世子丟在……”
“夠了!”謝珩再也忍不住寒聲打斷。
眼見白望舒雙目泛紅,咬著唇縮在他身后低低啜泣,就連身側的人看向他們兩人的眼神,也帶上了鄙夷和戲虐,
謝珩臉色發青,看向馮玉時,才勉為其難牽起唇角,“多謝馮大人查明真相,為阿芷洗清污名,也叫我們夫妻二人免受眾人誤會。至于大人派車將我夫人的恩情,謝珩定當銜草相報。”
馮玉瞧著謝珩虛偽的嘴臉,眸底沉了沉。
若不是看見被他緊緊護在身后的白望舒,保不準還真要被他這癡心不改愛妻如命的模樣感動了。
“世子言重了,而且,昨夜派人送夫人回去的,也不是下官。”馮玉忍住厭惡說了這一句,便默不作聲退回馳宴西身后。
不是馮玉?
白漪芷想起那張品質極好的狐裘,心里狐疑發酵,目光緊跟著落在馳宴西身上。
難道是他?
謝珩也在瞬間反應過來。
馮玉……竟是馳宴西的人!?
一轉眸,卻見馳宴西正淡淡看著自己,眼神冷得駭人。
“所以,世子道歉了嗎?”
雖說只是隨意的一問,可在場的謝氏族親多也是平頭百姓,平日里更不曾與京中貴人打交道,更遑論是這樣寒涼冷戾的眼神。
紛紛垂下了眼眸,只偶爾悄悄抬頭看向謝珩,帶著看好戲的興味.
謝珩也是震驚不已。
他終于確定,馳宴西費心設計這么一出,就是想利用白漪芷的事狠狠羞辱他!
林氏似也想明白了這點,如毒箭的目光刺在白漪芷身上,恨不能將其洞穿。
她壓低聲道,“珩兒,既然誤會了,那就先道個歉吧,過幾日又到她給她那勾欄姨娘送銀子的時候,咱們再好好補償她。”
補償二字咬得極重。
謝珩唇角抿了抿,沉著臉沒說話。
一時間,祠堂里氣氛近乎凝滯。
“既然有錯,那就該認。”這時,謝云鶴緩步走了進來,聲音朗朗。
他顯然是剛從宮中歸來,一身正紅官袍艷色奪目,看著正氣凜然。
“珩兒,你兄長教你做人,你該虛心受教才是。”語重心長的話,像極了一個剛正不阿的嚴父。
聽到他的聲音,白漪芷本能瑟縮了下,悄然倒退了半步。
不過謝珩的目光早已不在她身上。
“兒子謹遵父親和兄長教誨。”
話落,謝珩眸光沉冷,如利箭般朝她射來。
仿佛在說,白漪芷,你會后悔的。
眾目睽睽之下,朝白漪芷作了一揖,“此事是為夫思慮不周,還請夫人勿怪。”
說出這句話,仿佛用盡了他渾身的氣力。
他面容僵硬,如被千斤重的恥辱壓彎了脊梁。
瞧見他半隱于袖中的手背青筋暴起,白漪芷正想開口說話,就聽謝云鶴笑著圓場,“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的,阿芷,我剛剛從宮里回來,還見到了你父親。”
他走到白漪芷身邊,聲音壓低,“他說你三弟明軒馬上要進國子監讀書了,我見過他幾回,倒真是個不錯的孩子。”
白漪芷臉色微微一變。
謝云鶴這是用明軒的前程要她閉嘴……
林氏這會兒也反應過來,冷笑走到她身邊輕聲道,“侯爺說得是,我瞧著白三公子年紀輕輕文采出眾,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。阿芷可要好好為他著想,畢竟,他可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弟弟。”
看著謝家人的一張張嘴臉,雖然謝珩此刻沒有聽到兩人威脅的話,可她知道,一旦涉及謝家利益,他也會毫不猶豫站在他父母一邊。
這一刻,白漪芷心中僅余木然。
他們的夫妻情分,終究是走到了心懷叵測,相互算計的這一步。
她其實也早有預料,與謝珩和離本就不是輕易能辦到的事,也不敢想著今日一蹴而就。
不過,謝珩這樣愛面子的人,這事大概也過不去了吧,待此事畢,再與他心平靜氣談一談和離的事。
“瞧瞧,道個歉有多難,小夫妻之間就該像阿芷這樣,多加包容體恤才是。”謝云鶴的笑聲蓋過祠堂中近乎凝滯的呼吸聲。
他輕輕拍了拍謝珩緊繃的肩膀,“難得一家人整整齊齊的,都別再說些掃興的事了。”
話落,他接過劉管事遞來的三炷香,走到馳宴西面前,“吉時已到,快拿著,給謝家的列祖列宗叩個頭吧。”
又體貼道,“時隔多年,你若不想用回謝臨這個名字,便改成謝宴西好了,皇上叫著也方便些。”
因常年練武,馳宴西身形壯碩挺拔,站著比謝云鶴和謝珩都要高半個頭。
此刻他冷冷看著面前的三炷香,眉宇間的慵懶之色已盡數收斂,眼神深銳如箭。
垂眼看向謝云鶴時,帶著上位者睥睨俯視的凌然。
“叩頭?”
他忽然輕笑出聲,“人還沒到齊呢,謝侯急什么?”
這一聲謝侯,語調如同十年前他抱著牌位離家時那般,冰涼,淡薄。
謝云鶴笑容微微斂起,“臨兒,你這是何意?”
敏銳察覺到謝云鶴的不悅,謝珩和林氏對視一眼,不約而同抬眼環顧人群,將到場的謝家人一個個數了個遍。
白漪芷一來,謝家主支的人明明都到了,馳宴西還想耍什么花招?
突然,馳宴西慢條斯理抬手輕拍。
這一刻,全場靜謐。
僅余修長雙掌輕擊的脆響。
一名黑衣護衛神色肅然,捧著一個木色托盤從人群之后走出來。
托盤上高高隆起的東西,用白色的錦布覆蓋著,看起來莊嚴肅穆,可讓人震驚的是,那白色的錦布隱隱可見紅色的字跡。
似乎是……
血跡!
本欲離開的白漪芷腳步不知不覺頓住,立在梁柱旁,靜靜看向鶴立雞群,傲視眾生的紫袍男人。
直覺告訴她。
這人,根本不是來認親的!
與此同時,馳宴西已經肅然走到托盤之前,在眾目睽睽之下,掀開了那張帶血的白布。
瞬間,滿堂嘩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