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謝門馳氏諱飛霜孺人之神位」
托盤上露出的黑牌金漆字體,像一條蘸了辣椒油的鞭子,狠狠抽在謝云鶴和林氏的臉上。
眾人亦是震驚不已。
馳飛霜這個(gè)名字,在場大多數(shù)人都聽過。
她是謝臨的姨娘,也是西北第一鹽商馳家的大小姐。
馳家雖是商賈,卻富甲一方,謝云鶴當(dāng)年還是一個(gè)窮書生的時(shí)候,在一次詩會中得了馳飛霜的青眼。
她不顧家人的反對,執(zhí)意追著謝云鶴來到京城,不計(jì)名分給他生下長子謝臨,還出錢支持他科舉,入仕后又為他打點(diǎn)仕途。
聽說,當(dāng)初謝云鶴娶尚書嫡女林氏時(shí)給的聘禮,用的都是馳家的銀子!
謝云鶴感念馳飛霜的恩義,在娶了林氏后,便將她抬做姨娘。
因?yàn)轳Y飛霜身子不好,林氏也主動(dòng)免了她晨昏定省請安的虛禮。
而馳飛霜所生的庶長子謝臨,一切待遇皆與一出生就被定為世子的謝珩同等。
人人都稱贊林氏賢良溫厚,更羨慕謝云鶴妻妾和美,謝家的其樂融融也被傳為汴京佳話。
后來,朝廷限制商賈私自販鹽,將專賣的權(quán)力給了同樣是鹽商的曹家,馳家樹倒猢猻散,馳飛霜也逐漸不再出現(xiàn)于眾人視野中。
直到十年前,馳飛霜病逝。
十六歲的謝臨抱著她的尸首指責(zé)林氏蛇蝎心腸迫害他姨娘至死,口口聲聲要鬧到順天府去,請仵作剖尸查明真相。
謝云鶴苦勸無果,一怒之下足足打了他五十杖,還將其逐出家門。
記憶中,十六歲的少年謝臨渾身是血,背著馳飛霜的遺體離開謝家的那一幕,此刻,仿佛隨著馳飛霜冰涼的黑漆牌位,重新浮現(xiàn)在眾人眼前。
他們也恍然明白了眼前之人的意圖。
可即便馳宴西今朝功成名就,也不能將一個(gè)姨娘的牌位帶到謝氏宗祠來吧!
妾即為奴,如此做,不是明擺著侮辱他們謝氏的門楣嘛?
更何況,那牌位上的字,可是按正妻的頭銜寫的。
謝云鶴明媒正娶的正妻林氏可還好端端站在這兒呢,即便是馳宴西官威再重,也不該蠻不講理,羞辱嫡母!
“敢問馳大人,這是何意?”
謝氏族中的一位老者見謝家人面面相覷,卻無人敢說話,他拄著拐杖上前,在謝云鶴面前站定,指著牌位道,“云鶴,這馳飛霜何時(shí)成了你謝門正妻?”
謝云鶴在看見牌位時(shí),向來從容不迫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他輕咳兩聲,不疾不徐道,“族叔勿怪,這話我也正想問臨兒,當(dāng)年他離家匆忙,年紀(jì)又小,想必是有些誤會在里面。”
自掀開牌位,馳宴西的視線總算沒有停留在白漪芷身上,可她的腳卻像生了根一般釘在原地,直勾勾凝視著那座牌位。
她想起從前反復(fù)做過的一個(gè)夢。
夢里,總有一個(gè)抱著牌位的少年,在凄寂的冷夜中與她說,等我,等我回來。
他的臉靠她靠得很近,鼻尖相貼,氣息交融。
但無論她怎么用力,卻都沒辦法看清少年隱于陰暗下的那張臉。
不過,人群中央的紫袍男人給她的感覺與夢里孤寂破碎的少年渾然不同。
他面部輪廓硬朗眼神冷戾中透著侵略性,即便面對宗祠里來自謝氏族人的一雙雙不滿的眼睛,依舊氣定神閑。
那是上位者才有的,足夠睥睨眾生的傲然。
“確實(shí)是有些誤會的。”他施施然用衣袖擦拭著漆黑的牌位。
“我也是在無意間看見這封婚書,才知道,家慈馳飛霜早在追隨謝侯赴京趕考之前,就已經(jīng)與他結(jié)為夫妻。”
“所以,家慈并非是謝侯的姨娘,而是正妻。”
馳宴西如鷹隼般的眸子瞬間落在謝云鶴那張謙和的臉上,唇角慢勾。
“只不過后來的謝侯不知為何,又將她貶妻為妾罷了。”
一石激起千層浪。
宗祠內(nèi)猶如沸水潑油般,嘩然炸響!
謝云鶴無疑是謝家五代之內(nèi)最出色的子弟。
他入仕后一路平步青云,又在奪嫡之爭中輔佐安帝收攏文臣,以從龍之功換得忠勇侯的爵位。
可謂是憑一己之力帶領(lǐng)謝家走向鼎盛。
可如今馳宴西卻說,他與馳飛霜早已成婚。
這也意味著,謝云鶴在利用馳家的錢財(cái)入仕后,為了迎娶尚書府嫡女,為了在朝堂中站穩(wěn)腳跟,做出了將糟糠之妻貶妻為妾這喪盡天良之事!
幾名謝家族老面面相覷,有人上前接過了馳宴西手里那張帶血跡的白緞。
“竟……真的是婚書!”
眾人接連看過,紛紛抬眼看向謝云鶴,又看向他身后臉色泛白的林氏。
“謝侯,這是怎么回事?”
婚書傳到了謝云鶴手中,他看著上面熟悉的字跡和兩人的畫押,目光最后定格在那一灘噴射狀的血漬上。捏著白緞的指尖隱隱顫抖。
馳宴西的目光淡淡看來,“這婚書,謝侯認(rèn)嗎?”
氣氛幾近凝滯,謝家人觸及馳宴西森寒的眼神,不約而同脖子一縮。
以馳宴西如今的官威和勢頭,即便謝云鶴想不認(rèn),恐怕都是不行的。更何況,如今的謝家巴不得能借馳宴西之勢,讓謝家的尊榮更上一層樓。
馳宴西想必也正是吃準(zhǔn)了這點(diǎn),才將牌位直接帶進(jìn)看宗祠。
白漪芷看明白了這些,心里隱隱感嘆。
原來,這就是權(quán)勢。
人人曲意逢迎,唯恐不及。只一句話,所思所求皆能遂愿。
生而為人,果真只有自尊自強(qiáng),才能擁有屬于自己的權(quán)勢,護(hù)得住想護(hù)之人。
仰望著人群中央眾星捧月似的身影,她忽然無比清晰地看見自己要走的路。
與謝珩和離,只是她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