偌大的宗祠內(nèi)近百雙眼睛緊盯著謝珩。
遠比成婚翌日的謝家多了不止十倍人圍觀。
謝珩沉默地等著白漪芷開口替他解圍。
可等了半晌,那抹素凈的身影一點反應(yīng)也沒有,反而是像那些人一般靜靜凝著他,仿佛也在等著他道歉。
怎么會這樣?
三年前父親也是讓他道歉,那時的她滿心滿眼都是擔(dān)憂和心疼,寧可在大冷天陪著他跪祠堂,也不讓他被家法處置。
可如今,她臉上恬然淡若的神色,仿佛一切都是理所應(yīng)當(dāng),讓他心里恍惚生出一絲不安來。
馳宴西負手而立,眸色淡淡睨他一眼,“世子剛剛不是很想解釋嗎?怎么,當(dāng)著夫人的面,是覺得難以啟齒?”
謝珩臉上一熱,“當(dāng)然不是!”
被眾人看戲般好奇的目光盯得心里煩躁不已,他忍不住輕咳一聲,扯唇強笑,“剛剛那么說不過是權(quán)宜之計,唯恐誤了兄長認祖歸宗的吉時,夫人向來大度,且阿舒又是她的嫡親妹妹,自是不會計較這些的?!?/p>
林氏連忙大聲接口,“沒錯沒錯!阿舒是阿芷的妹妹,她們姐妹二人同氣連枝,從來不計較這些的?!?/p>
看著母子兩人一唱一和,白漪芷仿佛回到了三年前新婚翌日。
枯坐一宿,滿腹心酸的她得知夫君為求白望舒諒解,在白家門前跪了一夜,將她的臉面全壓在了膝下。
可她還是念著他對她的好,念著他曾在所有人都指責(zé)她不知廉恥的時候站出來,說愿意信她,愿意娶她。
所以,當(dāng)謝云鶴將他押到她面前,要他道歉時,是她千方百計替他辯解,也是她主動陪著他跪祠堂,才免去那一頓家規(guī)杖責(zé)。
可她換來的,卻是漫漫三年的疏離和怨懟。
“我若非要計較呢?”白漪芷淡淡地看著謝家母子因她一句話而僵住的表情,“夫君和二妹,會不會道歉?”
她十二歲前的記憶一片空白,早已經(jīng)不記得小時候與白望舒是如何相處的。
可不知為何,每次見到白望舒,她就潛意識想要躲起來。
直到三年前的那一夜,她對白望舒的害怕被滿腔愧疚所取代。
就連姨娘也千叮萬囑,讓她要記得,是她虧欠了二妹妹,日后若二妹妹遇到什么事,定要盡心盡力幫扶。
可昨晚她想了一夜。
既然三年前那一夜錯不在她,那她為什么還要為本不屬于她的過錯而贖罪?
若說她沒有防備遭人陷害是錯,那么,謝珩難道就沒有錯?
憑什么他就可以站在施救者的高處,滿目鄙夷地俯視著她,仿佛她才是罪魁禍?zhǔn)滓话悖窟@不公平!
似下定決心般,她挺直了背脊,聲音柔婉清晰。
“若他們誠心向我道歉,今日這事也便算了。若是不愿,還請諸位族親為我作證和離?!?/p>
即便是占著理,白漪芷仍是一派端莊恬靜的模樣??稍诹质峡磥恚绕饛那霸谥x家的謹(jǐn)小慎微,白漪芷已經(jīng)是咄咄逼人了。
林氏忍無可忍怒斥,“夠了!”
和離?白漪芷她嚇唬誰呢?!
你明知道珩兒那么說是權(quán)宜之計,為何還要小肚雞腸揪著不放?再說了,阿舒可是你妹妹,你難道還要和你嫡親的妹妹計較!”
林氏為了替謝珩說話,卻不經(jīng)意將白望舒帶了出來。
白望舒從謝珩身后悄悄看了馳宴西幾眼,眸底隱去一抹深銳,慢悠悠走了出來。
“阿舒……”
謝珩還想阻止,卻見她輕輕搖了搖頭。
迎著眾人的視線,她不疾不徐朝白漪芷盈盈施禮,“正如姐夫所說,阿舒是怕姐姐來晚了,貽誤大人的吉時,才擅做主張配合了一下,請姐姐莫要生氣?!?/p>
雖是道歉,卻口口聲聲指責(zé)白漪芷來晚所致。
大方磊落,氣定神閑的模樣,引來周圍不少人低語夸贊。
白漪芷淡淡一笑,“妹妹挽著君姑的左手走進來時,我可是站在這兒親眼看著呢?!?/p>
此言一出,眾人看向白望舒的眼神有些變了。
所以,世子夫人比她還來得早!
白漪芷無視謝珩勸阻的眼神,慢聲道,“妹妹年紀(jì)與我相仿,也不是剛及笄,不懂男女之嫌的小姑娘了,與你姐夫兒時再親近,也當(dāng)謹(jǐn)守大防才是?!?/p>
既然他們句句不離姐妹,那她就索性端一回長姐的架子。
被白漪芷耳提面命一番,白望舒氣得雙手輕顫,臉上的神色險些繃不住。
眼角余光掃過不遠處氣場凜冽的男人,一想到他就在那兒瞧著,白望舒死死掐著掌心,只露出一抹乖巧懂事的神色。
“阿舒謹(jǐn)遵姐姐教誨,日后定不會再犯了。”
謝珩看著白望舒委屈巴巴的樣子,心尖一緊,難以置信看向白漪芷。
他根本沒想過以白漪芷這樣的性子,竟會當(dāng)著眾人的面教訓(xùn)起人來,對方還是她心中有愧的妹妹。
沒等他說話,林氏已經(jīng)冷笑出聲,“白漪芷,你倒是有臉說教啊,難道你忘了,自己是怎么進的謝家門?”
謝珩聽到這話,頓時咯噔一聲。
正欲阻止,林氏已經(jīng)不管不顧對著白漪芷一陣猛嗆,“三年前是誰爬床勾引世子,是誰毀了他與阿舒的婚約,昨夜又是誰跑到怡紅院去,與妓子學(xué)些不三不四的伎倆,累得我們珩兒為了救你,還險些毀了名聲!”
將憋在心里的話一股腦吐了出來,林氏滿目譏諷,冷哼出聲,“你可倒好,還敢在我謝家宗祠說什么禮義廉恥!”
這話如沸水潑油,在場眾人頓時如炸開了鍋一般,震驚過后,看向白漪芷的眼神滿是鄙夷。
原來昨夜去了青樓的人,是世子夫人!
世子還為了贖她被抓進兵馬司,要真因此丟了前程,這于謝家而言,可是天大的損失!
眼見眾人滿目震驚竊竊私語起來,林氏還想再添把火,卻被謝珩用力拽住衣袖。
“母親!別說了!”
雖然沒料到林氏會當(dāng)眾將昨夜的事拿出來說,可事到如今,為著阿舒的清譽,他也不能說出真相。
權(quán)衡之下,謝珩只得寒著聲音道,“吉時快到了,阿芷你若無事就回去吧,莫再叫旁人看笑話?!?/p>
話落,下意識避開了白漪芷的視線。
反正這會兒人多口雜,怡紅院的事情也都過去,就算想解釋也是說不清楚的。
他剛要說話緩和氣氛,一個聲音慢悠悠打斷。
“昨夜去怡紅院的人,可不是世子夫人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