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隨著第一片花瓣的舒展,一股難以言喻的甜香,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。
那不是植物的清香,就像是樹種最甜美的水果被搗碎又混入了蜂蜜和糖漿,濃稠得幾乎化為實質,不由分說地鉆進每個人的鼻腔,直沖大腦。
“好香……”
劉闖下意識地呢喃了一句。
他臉上緊繃的肌肉,在聞到這股香氣的瞬間,肉眼可見地松弛了下來。
馮遠赤紅的雙眼也出現了一絲迷茫,他劈砍植物的瘋狂動作,漸漸慢了下來。
不對勁。
姜薇心里警鈴大作。
她立刻屏住呼吸,但已經晚了。
那股香氣仿佛有生命一般,無孔不入,順著皮膚的毛孔就往身體里鉆。
一股強烈的、難以抗拒的困倦感,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。
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、模糊。蠕動的藤蔓、猙獰的食人花、隊友們驚恐的臉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投入水中的顏料,迅速地暈開,褪色。
姜薇的意識,在飛速下沉。
不……不能睡……
她用盡全身的力氣,想抬起手,想從背包里拿出什么東西,可四肢卻重如灌鉛,完全不聽使喚。
最終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……
再次睜開眼時,刺眼的陽光讓她下意識地瞇了瞇眼。
沒有潮濕黏膩的霧氣,沒有腐爛的甜香。
空氣中,是熟悉的、帶著淡淡尾氣味道的城市氣息。
她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,周圍車水馬龍,人聲鼎沸。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,一切都井然有序。
姜薇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雙手。
干凈,白皙,沒有傷痕,沒有老繭。
她身上穿著一條漂亮的連衣裙,而不是那身沾滿污漬和血跡的作戰服。
“薇薇,發什么呆呢?綠燈了!”
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邊響起。
姜薇猛地轉頭,看到了母親那張帶著溫柔笑意的臉。
她的心臟,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“媽……”
她的聲音干澀,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。
“怎么了這是,跟媽還客氣起來了?”母親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,“走啦,你爸還在家等著我們吃飯呢,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。”
紅燒肉……
姜薇被母親拉著,機械地邁動腳步,穿過人行道。
她的大腦一片混亂。
我不是在……末日公路嗎?
那個峽谷,那些怪物,那些死去的同伴……
難道……那一切,都只是一場噩夢?
她回到了家。
父親正系著圍裙,從廚房里端出最后一盤菜,看到她,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。
“我們家的大功臣回來了,快去洗手,準備吃飯。”
飯桌上,父母不停地給她夾菜,說著家長里短的瑣事。
“對了薇薇,你跟玉川那小子怎么樣了?上次他說要帶你去國外玩,定了沒有啊?”
李玉川。
“我們……分了。”她下意識地回答。
“分了?”母親愣了一下,隨即拍了拍她的手,“分了也好,那小子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,油嘴滑舌的,配不上我們家薇薇。媽明天就給你安排相親,保管給你找個比他好一百倍的!”
一切都那么真實,那么溫暖。
真實得……讓她感到害怕。
姜薇吃了一口母親夾給她的紅燒肉。
很甜,是她記憶中的味道。
可……
不對。
這一切都不對。
媽媽做的紅燒肉,從來不放這么多糖。她有輕微的血糖高,家里做菜一向清淡。
還有爸爸,他的左手手腕上,有一道年輕時工作留下的舊傷疤,可眼前這個“爸爸”的手腕,光潔如新。
最重要的是,她的父母,早就死了。
“不,你們不是我的父母……”
姜薇說出這番話時,眼前的人,包括是溫馨的家,美味的飯菜都開始劇烈扭曲和融化。
取而代之的,是無數變異怪物的嘶吼,是斷壁殘垣的廢墟,是她臨死前,被撕裂身體的劇痛!
“啊!”
姜薇發出一聲厲喝,猛地睜開了雙眼!
她依舊站在那片詭異的叢林里。
那朵巨大的血紅色妖花,已經完全綻放,正散發著致命的香氣。
周圍的隊友,全都陷入了靜止。
每個人的臉上,都帶著或悲或喜的表情,沉浸在自己的幻覺里,無法自拔。
馮遠跪在地上,臉上掛著淚痕,嘴里不停地念叨著:“兄弟……我對不起你……”
劉闖則一臉癡笑,伸出手,似乎在擁抱什么看不見的愛人。
更可怕的是,馮遠隊伍里的另外兩個隊員,正眼神空洞地,一步步走向旁邊一株張開了利齒的食人花!
“醒醒!”
姜薇一個箭步沖過去,狠狠一巴掌扇在其中一人的臉上。
那人晃了晃,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,依舊朝著死亡走去。
沒用!
物理刺激根本無法喚醒他們!
就在這時,那兩人已經走到了食人花的攻擊范圍。
“噗!”“噗!”
兩聲輕響,兩條生命,瞬間被吞噬。
姜薇的身體,一陣發冷。
她轉頭,看向另一邊。
蔣麗麗正緊緊抱著女兒,臉上是極度的恐懼和絕望,她渾身發抖,嘴里發出無意識的嗚咽。
“小雅……別怕……媽媽在……媽媽保護你……”
突然,她懷里的蔣小雅,身體開始變得透明,一點點消散。
“不!不要走!小雅!”
蔣麗麗發出凄厲的尖叫,她瘋了一樣地想抓住那道虛影,可什么也抓不住。
為母則剛。
失去女兒的極致恐懼,竟然讓她自己掙脫了幻覺的束縛!
她猛地睜開眼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懷里,蔣小雅安然無恙地睡著。
她一抬頭,就對上了姜薇冰冷的視線。
“帶著孩子,跟緊我。”
姜薇不再猶豫,她轉身,看向了唯一一個還站著的人。
宋昭風。
他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姜薇剛要上前,宋昭風卻自己動了。
他緩緩地抬起頭,那雙深邃的眼睛里,一片清明。
他竟然也靠自己掙脫了!
這個男人,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?
宋昭風沒有解釋,只是看了一眼那朵巨大的妖花,又看了一眼所剩無幾的隊員。
“走。”
一個字,簡潔明了。
姜薇、宋昭風、馮遠、劉闖,還有劫后余生的蔣麗麗母女,以及馮遠隊伍里最后一名幸存的隊員。
原本十二人的隊伍,現在只剩下了七個。
他們不再理會那朵還在散發著幻覺香氣的妖花,瘋了一樣地朝著前方沖去。
藤蔓抽來,他們用刀砍,用斧劈。
食人花張開巨口,他們繞著走,絕不靠近。
悲傷和恐懼被求生的本能死死壓在心底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前方那濃得化不開的霧氣,終于出現了一絲光亮。
是出口!
所有人精神一振,爆發出最后的力氣,朝著那片光亮沖了過去。
“嘩啦——”
他們沖破了最后一層薄霧,溫暖的陽光,瞬間灑滿了全身。
身后,是陰沉詭異的峽谷。
身前,是劫后余生的晴空。
他們,終于逃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