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轉眼便來到農歷臘月二十七。
上午還不到八點,中央電視臺一號演播廳后臺內,空氣里已經彌漫著化妝品的香氣、汗水的味道,以及一種難以言說的緊張感。
周卿云坐在化妝鏡前,任由化妝師在他臉上涂抹。
鏡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。
眉毛被稍稍修飾得更英挺,臉頰打了薄薄的腮紅,嘴唇涂了無色的潤唇膏。
“小伙子皮膚真好。”化妝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,手里拿著粉撲,語氣里帶著職業性的贊嘆,“年輕人就是不一樣,都不用怎么遮瑕。”
周卿云笑了笑,沒說話。
他的目光越過化妝鏡,看向后臺來來往往的人群。
相聲演員在角落里對詞,聲音壓得很低卻抑揚頓挫;舞蹈演員們在空地上熱身,修長的肢體舒展如鶴;歌唱家一遍遍開嗓,從低音到高音螺旋上升;小品演員們聚在一起走位,不時爆發出排練時的笑聲。
這就是春晚后臺。
一個光鮮亮麗又壓力巨大的地方。
周卿云今天穿的是顧師傅趕制出來的新式中山裝。
藏青藍的毛料挺括有型,立領貼合脖頸,腰身收得恰到好處,既顯身形又不緊繃。
四個暗扣在胸前排成一條直線,袖口平整,褲腿筆直。
衣服昨天下午送來試穿,只在小臂長度上調整了半厘米,便完美貼合。
但此刻,這身精心制作的服裝并不能完全緩解他心中的緊張。
“還有二十分鐘到你。”場務拿著節目單走過來,“周老師,準備好了嗎?”
周老師……
這個稱呼讓周卿云有些恍惚。
他點點頭:“準備好了。”
場務離開后,周卿云站起身,走到后臺的幕布旁。
透過縫隙,他能看到演播廳里的場景。
觀眾席已經坐了大半,雖然都是內部人員,但氣氛很熱烈。
舞臺燈光璀璨,攝像機的軌道在舞臺周圍鋪設,技術人員在做最后的調試。
這是第一次帶妝彩排,節目組要求完全按照直播流程走。
這意味著,他的表演會被臺下幾百雙眼睛注視,會被那些雖然沒開機但模擬拍攝的攝像機“記錄”。
兩世為人,周卿云經歷過很多場面。
大學講課、文學講座、各種學術發布會……
但沒有哪一次,像今天這樣讓他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壓力。
央視春晚!
這四個字在中國人心中的份量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“緊張了?”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周卿云轉頭,看見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藝術家,著名的相聲大師馬老師。
馬老師今天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,手里拿著保溫杯,臉上帶著善意的笑容。
“有點。”周卿云老實承認。
“正常。”馬老師擰開保溫杯,喝了一口茶,“我第一次上春晚的時候,上臺前上了三趟廁所。現在想想,都好笑。”
周卿云被這話逗笑了,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些。
“記住,”馬老師拍拍他的肩膀,“上臺后,你就當臺下坐著的都是你的家人、朋友。你是唱歌給他們聽,不是表演給全國人民看。心態放平,才能唱出感情。”
“謝謝馬老師。”
馬老師擺擺手,走向自己的候場區。
周卿云看著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在這個誰也不認識誰的陌生環境里,一句簡單的關懷就足以讓人心安。
但這樣的關懷畢竟是短暫的。
馬老師有自己的節目要準備,周卿云很快又回到了一個人的狀態。
他環顧四周,后臺人來人往,每個人都專注于自己的節目。
每個人都有同伴,都有可以交流的人。
只有他,周卿云,孤零零地站在幕布旁。
他在這個圈子里認識的人,嚴格來說只有一個……李玲玉。
因為《錯位時空》的錄制,他們有過一面之緣。
但這次春晚沒有邀請她,周卿云現在連一個可以打招呼的熟人都沒有。
這種孤獨感在喧囂的后臺被放大。
就像一滴油浮在水面,雖然周圍都是水,卻無法相融。
周卿云深吸一口氣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中山裝的袖口。
布料光滑細膩,針腳細密均勻,顧師傅的手藝確實精湛。
這身衣服給了他一些底氣。
至少在外形上,他不輸給任何人。
“第12個節目準備!”場務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周卿云精神一振。
他的節目排在第14個,中間偏后的位置。
對于第一次上春晚的新人來說,這已經是非常好的安排了。
既不是開場的壓力位,也不是臨近結束容易讓人疲憊的時段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第11個節目是小品,后臺能聽到觀眾席傳來的陣陣笑聲。
第12個是民族舞蹈,音樂聲響起時,后臺的演員們都安靜下來,專注地看著監控屏幕。
周卿云站在候場區,開始做最后的準備。
他閉上眼睛,在心里默唱《錯位時空》的旋律。
從第一句到副歌,從間奏到結尾,每一個音符,每一句歌詞,都像刻在腦子里一樣清晰。
他想起了第一次唱這首歌的場景。
復旦的元旦晚會,臺下是同齡的同學們,眼中是對未來的憧憬。
那時候的他,只是想用歌聲表達一些東西,但從沒想過會走到今天。
第13個節目是魔術表演。
魔術師和他的助手推著道具箱從周卿云身邊經過,箱子里傳出金屬碰撞的聲音。
“加油。”魔術師經過時,對周卿云點了點頭。
周卿云回以微笑。
這個圈子里的人,大部分都還是友善的。
終于,場務朝他招手:“周老師,該您了。”
周卿云整理了一下衣領,深吸一口氣,走向舞臺入口。
舞臺燈光刺眼,從昏暗的后臺走出來時,周卿云下意識地瞇了瞇眼睛。
他走到舞臺中央的麥克風架前,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。
臺下觀眾席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。
幾百雙眼睛。
雖然知道這些都是內部人員,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依然真實而強烈。
音樂前奏響起。
鋼琴聲清澈如水,弦樂緩緩加入,像清晨的霧氣慢慢彌漫。
周卿云閉上眼睛,再睜開時,眼里的緊張已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專注。
“那一年你和我一樣年紀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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