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季陜北的白天特別短,短得就像是誰悄默默的偷走了半個下午。
等周卿云下車從鎮子上走回白石村時,天色早就黑透了。
如墨的天空中只有一葉彎月,稀稀疏疏的幾顆星星在厚重的云層縫隙里羞澀的露著臉。
道路兩旁的積雪倒是泛著微弱的白光,勉強勾勒出道路的輪廓。
周卿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。
他早上手里拿著的手電筒留給了妹妹。
縣城的供電也不穩定,時不時會有短暫停電的情況發生。
萬一小姑娘要起夜或者看書,沒個亮不行。
至于他自己,走夜路走慣了,不怕。
其實從視野上來說,有雪地反光,倒也沒有那么昏暗。
只是這路不好走。
白天被太陽曬化的雪水,到夜里又凍成了冰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,一不小心就得滑個趔趄。
周卿云走得小心翼翼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。
“要是能修條水泥路就好了?!彼X子里忽然冒出這個念頭。
隨即又笑了,自己這思維,越來越像村干部了,也不知道滿倉叔有沒有選好自己的接班人。
這打井都還沒開始,自己就又想著修路了。
不過話說回來,要想富,先修路。
白石村這路,晴天一身土,雨天一身泥,冬天冰溜子,夏天爛泥塘。
不修,啥都別想發展。
周卿云一邊走一邊琢磨。
等打井的事落實了,是不是該跟滿倉叔提提修路的事?
村里沒錢,可以向上級申請,也可以發動村民投工投勞。
實在不行,自己寫書努力點,面皮厚一點,沒事就來個精裝版、典藏版、簽名版,多賺點稿費……
正想著,遠處傳來幾聲狗吠。
他抬頭望去,前方山坳里,幾點昏黃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……那是白石村。
星星點點的,為他指引著方向。
快到家了。
周卿云加快了腳步。
這次他運氣沒那么好,一路上都沒遇見同路的鄉親。
冬夜里,農村人都睡得早,沒人會在這時候出門。
從鎮子到村里這七八里山路,他一個人走了將近兩個小時。
到家時,看看手腕上的表……快九點了。
窯洞里還亮著燈。
昏黃的煤油燈光從窗戶紙透出來,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暈。
窗紙上映著一個模糊的身影,坐在炕邊,一動不動。
母親肯定還在等他。
看到這,周卿云的心猛地一揪。
他想起前世每次假期結束,要回上海的時候,母親也是這樣。
早早起床給他做飯,送他到村口,然后站在那兒,一直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彎處,還要再站很久。
那時候他不懂事,總覺得母親啰嗦,總想趕緊走,去外面的世界。
現在重活一世,他才明白,對孩子們來說,故鄉的記憶可能只有冬季的天寒地凍。
可對留守的老人來說,幸福真的只在春節。
孩子回來那幾天,是他們一年中最亮的時光。
孩子走了,他們的世界又暗下去了。
“媽……”周卿云輕聲喊了一句,鼻子有點酸。
但他無可奈何。
改變需要時間。
他現在能做的,就是更努力一點,更早一點在上海站穩腳跟,買房子,成家,勸母親過去。
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在一起,再也不分開。
還沒等他推門,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母親周王氏披著棉襖站在門口,手里端著一盞煤油燈。
燈光映著她的臉,那些皺紋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深刻。
“卿云,回來了?”母親的聲音里透著疲憊,但更多的是安心。
“媽,您怎么還沒睡?”周卿云趕緊走進去。
“等你。”母親簡短地說,轉身往廚房走,“飯還在爐子上熱著,我給你端。”
窯洞里很暖和。
爐火燒得正旺,上面坐著個鐵鍋,鍋蓋邊沿冒著白氣。
空氣里彌漫著小米粥的香甜味,還有咸貨的咸香。
這是母親特意給他留的晚飯。
走了一路,周卿云是真餓了。
他脫了棉襖,洗了手,坐到炕桌邊。
母親已經端來了飯菜:一碗金黃的小米粥,兩個白面饃饃,一盤腌蘿卜,還有一小碟臘肉,切得薄薄的,油亮亮的。
“媽,您也吃點?”周卿云問。
“我吃過了?!蹦赣H坐在炕沿上,看著他吃,“小云安頓好了?”
“安頓好了。”周卿云咬了口饃饃,就著咸菜,“宿舍挺好的,八人間,還有免費的煤爐子。室友都挺好相處的。學校食堂今天沒開,我帶她在外面吃了碗臊子面?!?/p>
他挑著好的說,把那些不好的都咽進了肚子里。
比如路上遇到車匪的事……不能說,說了母親得擔心得睡不著覺。
比如偷偷給妹妹塞錢的事……不能說,說了母親得說他亂花錢。
“那就好?!蹦赣H點點頭,又問,“學?;锸吃趺礃樱抠F不貴?”
“不貴?!敝芮湓普f,“食堂一頓飯也就兩三毛錢。小云懂事,不會亂花錢。”
“嗯?!蹦赣H應了一聲,沒再問什么,只是看著他吃。
煤油燈的光在土墻上跳躍,映出母子倆的影子。
窯洞里很安靜,只有周卿云吃飯的聲音,和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。
這一刻,周卿云覺得特別踏實。
這就是家。
無論外面有多少風雨,只要回到這里,就有一盞燈、一碗熱飯等著他。
吃完飯,周卿云把碗一推,準備收拾。
母親卻已經站起身:“你歇著,媽來?!?/p>
“媽,您坐著?!敝芮湓茢r住她,“都十點多了,您該睡了。往日這時候,您早睡熟了?!?/p>
他說的是實話。
農村人講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冬天尤其睡得早。
母親通常八點多就睡,九點肯定睡著了。
今天等到現在,肯定是強撐著。
“媽不困……”母親還想說什么。
“媽,”周卿云扶著她的肩膀,把她往臥室方向推,“您去睡。我來收拾。您兒子長大了,能干活了。”
母親看著他,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,最后還是點點頭:“那……你也早點睡。”
“知道了?!?/p>
看著母親走進臥室,關上門,周卿云才開始收拾碗筷。
廚房很小,其實就是窯洞里隔出來的一小塊地方。
土灶、水缸、案板,就是全部。
周卿云打了水,把碗筷洗干凈,放好。
又把爐子里的煤添了添,保證夜里不會滅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間。
其實就是窯洞另一邊用布簾隔出來的一個小空間。
一張木板床,一張舊書桌,一把椅子,便是全部家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