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卿云深吸一口氣,睜開眼睛。
爐火還在燃燒,老大爺已經靠在墻邊打起了盹。
工棚里其他等車的人也在閉目養神,只有鐵壺里的水還在咕嘟作響。
但周卿云的內心,卻像有一座火山在噴發。
他知道自己現在要寫什么了。
不是《活著》那種極致的苦難,不是《山楂樹之戀》那種純美的愛情。
是《人間煙火》。
是人間的、真實的、復雜的、溫暖的、艱難的、充滿希望的生活。
是普通人在大時代變革中的悲歡離合,是每一個生命在歷史長河中留下的痕跡。
而這龐大的四部曲,可以參照為骨架的書籍,此時在周卿云的腦海中也有了決定。
第一部《農》核心自然是梁曉聲老師的《人間煙火》,其所展現的土地情懷與生存韌性,那是扎根于黃土的脈搏,無需再造,只需變更主角身份后,將其內核與精神,移植到自己的故事肌理中。
第二部《仕》,他將以大哥葛衛國為主線。
阿耐老師的《大江東去》瞬間涌入腦海,這部描繪改革開放宏大畫卷的作品,其磅礴的格局與對時代脈搏的精準把握,無疑是“仕途”篇章最理想的參照與基石,其文學與商業價值,無需多言。
第三部《商》,屬于小妹。
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榮獲“五個一工程獎”的《雞毛飛上天》。
他將把原作的雙主線凝練為小妹的單人征程,以一個女性在改革初期的獨特視角與加倍艱難,去詮釋“歷經千辛萬苦、走遍千山萬水、說盡千言萬語、想盡千方百計”的浙商精神,讓“雞毛飛上天”的傳奇,染上不一樣的色彩。
第四部《工》,則留給小弟。
同樣是阿耐老師的作品,《艱難的制造》作為《大江東去》的姊妹篇,聚焦制造業的沉浮,正好與大哥的“仕途”脈絡承上啟下,形成時代圖譜的完整拼圖。
想到這里,周卿云深深吸了一口氣,心潮澎湃。
若能以這四部杰作為梁柱,汲取其精髓,融入自己的血液與思考,搭建起《人間煙火》的宏大殿堂……
這部巨著,或將真正成為記錄一個時代的豐碑。
這樣的作品,這樣的深度,完全可以投稿到《收獲》或者《人民文學》。
那是中國文學的最高殿堂,是每一個寫作者夢寐以求的舞臺。
周卿云要沖的,不只是銷量,不只是名氣。
他要沖的,是文壇的地位,是文學的尊嚴,是一個寫作者應有的擔當。
“大爺,”周卿云深吸一口氣,輕聲說,“您孫子一定會考出去的。”
打盹的老大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笑了笑:“借你吉言,借你吉言。”
周卿云也笑了。
他看了看表,三點十分。
張叔的車應該快來了。
他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腳,然后彎腰拿起那捆報紙。
剛才光顧著想事情,還沒看呢。
拆開繩子,他隨手抽出一份。
是《光明日報》,日期是正月初四。
翻開文藝版,一條醒目的標題跳入眼簾:
“版稅制首次亮相文壇:《萌芽》雜志社與青年作家簽訂國內首份版稅合同”
周卿云的心猛地一跳。
來了。
風暴,真的來了。
他快速瀏覽文章內容。
文章以客觀的筆調,報道了《萌芽》雜志社與一位青年作家簽訂了國內第一份版稅合同的事。
文中提到了合同的主要內容:10%的版稅率,二十萬冊生效門檻。
但沒有點出作家的名字,只用“周某”代替。
但這就夠了。
在文章的后面,是幾篇評論。
有支持的:“版稅制是文化市場化的必然趨勢,有利于激發作家創作熱情,促進文學繁榮。”
有質疑的:“一個十九歲的青年作家,憑什么享受如此優厚的待遇?這是否會破壞行業生態?”
有批判的:“稿費制是社會主義出版事業的優良傳統,版稅制是資本主義的東西,不宜盲目引進。”
有擔憂的:“此舉可能引發連鎖反應,導致出版成本上升,最終轉嫁給讀者。”
周卿云一頁頁翻看,心情從最初的緊張,漸漸變得平靜。
該來的,總會來。
他合上報紙,放進那捆報刊里。
工棚外傳來汽車喇叭聲。
周卿云探頭看去,那輛熟悉的軍綠色中巴車正緩緩駛來,停在路邊。
張建軍從車窗探出頭:“卿云!走了!”
“來了!”周卿云應了一聲。
他提起那捆報刊,對老大爺說:“大爺,我車來了。謝謝您。”
“客氣啥,”老大爺擺擺手,“路上小心。”
周卿云點點頭,走出工棚。
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廢墟上,給斷壁殘垣鍍上一層金色。
新車站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,那將是更寬敞、更明亮、更現代化的存在。
就像這個國家,正在從廢墟中重建,走向新生。
周卿云上了車。
車子發動,緩緩駛出縣城。
車窗外,黃土高原的景色再次展開。
千溝萬壑,蒼茫壯闊。
周卿云靠在座位上,閉上眼睛。
腦海里,那部名為《人間煙火》的四部曲,已經開始構思。
第一章,就從老父親逃荒開始寫起。
那是1960年,ZR災害最嚴重的一年……
車子顛簸著前行。
周卿云不知道的是,此刻在上海,《萌芽》雜志社的編輯部里,電話鈴聲此起彼伏。
全國各地報紙的記者、其他雜志社的編輯、文化界的評論家,都在詢問關于那份版稅合同的事。
而在北京,某棟紅磚小樓里,陳念薇正坐在書桌前,手里拿著一份《光明日報》,看著那篇報道,嘴角揚起一個微笑。
她知道,那個在火車上和她談文學、談理想的年輕人,即將迎來他人生中第一個真正的大考。
而她,會一直看著他。
車子翻過一道山梁。
前方,白石村在望。
周卿云睜開眼,看著那片生他養他的土地,心里涌起一股豪情。
他要寫的,不只是小說。
他要寫的,是這個時代,是這片土地,是這群人。
他要寫的,是人間煙火。
是活著,但不止是活著。
是苦難,但不止是苦難。
是希望,是奮斗,是改變,是新生。
是能讓這個時代,這個社會的文學,不再局限在傷痛,反思,尋根的小范圍內。
是要能和《平凡的世界》和《人世間》一樣。
由小及大,由淺入深。
是能書寫一整個時代的宏篇偉志。
是能讓中國的文學,再一次閃耀。
讓文學重新充滿生命力。
讓讀者在看見后,能充滿希望。
能認識祖國的改變不單單只有痛。
還有希望。
還有未來。
還有無限可能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