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,我已經漸漸摸到了一點“彩虹城”小盤操作的模糊規律。
惡心和不安依然如影隨形,但生存的本能和對“精英食堂”那一瞥的渴望,讓我不得不把那些情緒死死壓進心底最深處。
僅僅六天,只做小盤,有人已經做到了相當高的“成績”。
我倒吸一口涼氣,灌進嘴里的水都忘了咽下去。
在舊園區,這樣的數字幾乎不可能完成,而在這里,有人用不到一周的時間就做到了。
他們是怎么做到的?是運氣好遇到了幾個容易被引導的用戶?還是用了什么更隱蔽、更極端的手段?
我環顧四周這個被稱為“工作區”的地方。
它更像一個大型的、氣氛詭異的網吧。
幾十臺電腦整齊排列,每個人都戴著耳機,屏幕的光映著一張張臉。
或麻木、或亢奮、或焦灼的臉。
空氣中彌漫著低沉的鍵盤敲擊聲、壓抑的咳嗽聲,
以及一種無形的競爭壓力。
而在區域劃分上,等級涇渭分明。
我們小盤組擠在靠門的一片區域,機器相對普通。
往深處去,是中盤組的區域,他們的電腦配置更好一些。
再往里,用半高的磨砂玻璃隔開的是大盤區,那里光線更暗,每張桌子都更寬敞,配備了專業的椅子、以及更高級的設備。
還有高清攝像頭,并非用于視頻聊天,而是為了更清晰地捕捉用戶的表情和反應,以便進行更精準的溝通。
做大盤的那幾個人,他們每個人面前都有兩個屏幕,一個用來查看用戶信息,另一個用來處理后臺數據。
有一次,我無意間瞥見了旁邊一個資深大盤操作員的屏幕。
他正同時處理著好幾個對話窗口,手指在鍵盤上飛舞,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亢奮與冷漠的奇特表情。
他面前其中一個顯示屏打開了一個窗口。
不是聊天界面,也不是后臺數據。
那是一個……實時視頻畫面。
畫面有些模糊,角度略微奇怪,但能清楚地看到一個男人側對著鏡頭,坐在似乎是自家客廳的沙發上,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面前的電腦或手機。
他穿著居家服,表情時而緊張時而放松,渾然不覺自己的一舉一動,正被萬里之外一雙陰冷的眼睛盡收眼底。
當時我瞬間明白了。
這里的監控,遠比我想象的更嚴密。
他們不僅能看到用戶的操作,還能看到用戶的環境、表情,甚至生活狀態。
這種被窺視的感覺,讓我背脊發涼。
回到宿舍,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依舊心神不寧的林曉。
她聽完,臉色更加灰敗,半晌,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:“哎,這算什么。”
是啊,這算什么。
只是這個地方無數令人不安的細節之一。
他們利用最先進的網絡技術,將監控、分析、心理操控結合到了一起。
不僅能掌握用戶的行為,還能窺視他們的生活,掌握他們的習慣,甚至可能利用這些進行更深層次的操控。
那些沉浸在平臺內容中的人,在他們面前,就像被剝光了衣服,一覽無余。
林曉對這些東西似乎早已經見怪不怪了。
她所在的五樓,有更讓人難以接受的事情。
我始終沒上過五樓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樣的,光聽林曉說就難以想象。
從工作樓往上看的時候,五樓有一排防盜窗,整層的房間都是拉著窗簾的,顯得格外壓抑。
也不知道她在五樓遭受著怎樣的精神折磨。
在新園區的第十天,我剛回到宿舍沒一會,林曉也回來了。
她的狀態很不好,幾乎是撞開宿舍門沖進來的。
臉色慘白如紙,眼睛里布滿了血絲,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放大,胸口劇烈起伏,喘著粗氣,仿佛剛剛逃離了什么可怕的追捕。
“程程……程程!”
她聲音尖利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力道大得讓我生疼,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靜。
“完了……我完了!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,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心臟。
“怎么了?林曉,你慢慢說,發生什么事了?”
“五樓,他們……他們讓我明天就留在五樓,不用回來了!”
林曉的聲音帶著哭腔,更多的是絕望的嘶啞。
“他們說……說我教得差不多了,那些人自己會化了……剛好,剛好那邊缺人……讓我……讓我補上!”
最后幾個字,她幾乎是吼出來的,隨即渾身脫力般滑坐到地上,雙手死死抱住頭,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。
“不……不會的,是不是搞錯了?我們去找阿華說,你來我們這邊,你以前做得那么好?!?/p>
我蹲下身,試圖拉起她,語無倫次地說著,但連自己都知道這些言語多么蒼白無力。
在這里,分配就是命令,尤其是蛇爺親自點頭的安排,哪有轉圜的余地?
“沒用的,他們讓我明天早上就去‘報到’,進……進那些房間……”
我如遭雷擊,僵在原地。
最害怕的事情,還是發生了。
眼鏡蛇果然不會“浪費資源”,林曉的化妝技能被榨取完后,她本身作為“年輕女性”的價值,就被擺上了另一個更可怕的臺面。
“程程……我不想去……我真的不想去……”
林曉抬起頭,眼淚混著恐懼和絕望,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
“你知道嗎?那些女孩……她們每天都被關在房間里,不能出去,不能說話,只能按照他們的要求做……做那些……那些讓我害怕的事情……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最后幾乎變成了嗚咽。
“我不想變成她們那樣……我不想……”
我緊緊抱住她,自己的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“不會的,林曉,我們不會讓你變成那樣的?!?/p>
“我們會想辦法的,一定有辦法的。”
我一遍遍地說著,像是在安慰她,又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但我心里清楚,我們的力量太渺小了。
在這個被高墻、鐵絲網、監控和暴力包圍的地方,我們能做什么?
“程程……”
林曉靠在我懷里,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。
“我們……我們逃吧?!?/p>
我愣住了。
逃?
這是我不敢想,卻又一直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念頭。
“逃……我們能逃到哪去?”
我聲音沙啞地問。
“不知道?!?/p>
林曉搖搖頭,眼神里卻閃過一絲決絕。
“但我知道,如果我明天去了五樓,我就再也回不來了?!?/p>
“與其那樣,不如試試?!?/p>
“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,我也想試試?!?/p>
我看著她,心里翻江倒海。
逃,意味著風險,意味著可能被抓回來,意味著更可怕的懲罰。
但不逃,林曉就會被徹底推入深淵。
而我,也遲早會面臨同樣的命運。
“好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擦干眼淚,眼神變得從未有過的堅定。
“我們一起逃?!?/p>
林曉抬起頭,看著我,眼里充滿了感激和希望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?!?/p>
我點點頭。
“從現在開始,我們想辦法。”
“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我們也要試一試?!?/p>
那一刻,我知道,我們的命運,已經緊緊綁在了一起。
要么一起逃出去,要么一起死在這里。
沒有第三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