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是另一個吞金獸。
觀看直播本身就要按分鐘扣費,送虛擬禮物更是價格不菲,而這些“主播”們,就是林曉看到的那些女孩。
她們的任務,就是用盡一切方式,讓屏幕前的用戶為自己充值、送禮,提出更私密、更過分的要求。
當然,這些“特殊服務”需要另付高昂的費用,而且永遠不會有真正的線下接觸,一切都在虛擬中完成,錢卻真實地流入了園區的賬戶。
我能看到那個用戶進入的直播間編號,甚至能看到他停留的時長和初步的消費記錄。
剛進去五分鐘,就已經花費了數百元。
這一切,都冷冰冰地顯示在我的后臺監控界面上。
屏幕這端的我,只是一個無情的推手。
我點開與另一個還在猶豫的用戶的對話框,繼續粘貼著準備好的話術:
“您好,我們這邊有很多有趣的內容,您可以先體驗一下,有什么問題隨時問我。”
配上一個系統提供的、看似溫和的微笑表情。
手指在鍵盤上敲擊,心里卻一片麻木。
旁邊有個實時排名的小窗口,顯示著我在小組十幾個人中的名次。
前面幾個“熟手”的數據跳動得很快,他們顯然更擅長此道。
坤哥不知何時踱步到我身后,看了看我的屏幕,拍了拍我的肩膀,語氣聽不出褒貶:
“還行,慢慢來。記住,關鍵是讓用戶留下來,只要他們愿意繼續探索,后面自然有人接手。你這邊……嘖,這個‘浪跡天涯’進直播了?不錯,有潛力,跟進一下。”
我僵硬地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那個不斷消耗著時間的直播間編號上。
他們在直播間花的錢,也會有一部分算在我們的“引導成績”里。
你說這些人傻嗎?
可能吧。
但更可怕的是,這套路設計得太精準了。
你看啊,他們先是被那些花里胡哨的內容勾進來,心思正飄著呢,防備最低。
這時候旁邊蹦出個“體驗更多內容”的鏈接,手一滑就點進去了。
頭幾次,系統多半會讓他們覺得“好玩”、“有意思”,給點小獎勵,讓他們覺得自己“賺到了”。
那種新鮮感和刺激感,一下子就能把人拴住。
尤其是當他們覺得,自己沒付出啥“真成本”,只是看了點東西,順便“運氣好”得到點好處——這種錯覺最要命。
錢在數字賬戶里跳,感覺就像游戲幣,不真實。
玩得開心了,就想繼續玩;玩得不開心,就想“再試一次”。
再加上我們這些“客服”在邊上不停回應,用各種話術穩住他,什么“您可以多看看其他內容”、“這邊還有很多活動”,他就更脫不開身了。
等他在平臺上把那點錢花得差不多的時候,他就懵了,慌了。
后悔,但更多的是空虛和不甘心。
這時候怎么辦?
我們這邊,或者“運營組”那邊的另一套流程就等著他了。
“您好,我們這邊有一些簡單的任務,完成可以獲得積分,積分可以兌換一些小禮物。”
看見沒?閉環了。
從看客,變成用戶,再變成“任務參與者”。
一環扣一環,讓人越陷越深。
而我們?
我們就是這流水線上,幫著遞刀子的人。
接下來的幾天,表面的一切都按部就班,甚至稱得上“平靜”。
林曉依舊每天去五樓,但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,臉上的那種驚懼絕望漸漸被一種更深的疲憊和麻木取代。
我問起她,她的話變得簡短。
“嗯,還是化妝。”
或者,“在教她們自己化妝。”
我稍稍松了口氣。
教學,這意味著她的角色在向“技術指導”轉變,不再是親手去涂抹那些女孩的臉龐,目睹她們空洞的眼神和身上的傷痕。
這似乎是個“好”跡象。
園區或許真的更看重她的手藝,想讓她培養出更多能“上崗”的人,省下她這個“師傅”去做別的事。
“教人也好,”
我試圖安慰她,也安慰自己。
“等她們都學會了,說不定你就能調出來了。這邊最近也挺缺能穩得住的人,你以前做得那么好,過來肯定沒問題。”
林曉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一聲,不再多說。
她有時會對著水龍頭反復搓洗手,仿佛想洗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;有時會看著自己那雙有些僵硬的手發呆。
她身上開始帶著一股淡淡的、混合了各種廉價化妝品和消毒水的復雜氣味,那是五樓那個“直播間預備區”特有的味道。
那天晚上,她回來得比平時更晚。
宿舍里只有我們兩個人,其他人都還在加班。
她一進門,就癱坐在床邊,連鞋都沒脫。
“程程。”
她突然開口,聲音沙啞。
“嗯?”
我放下手里的毛巾,走過去。
“我今天……看到一個女孩。”
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,指節發白。
“她……她被帶走了。”
“帶走?去哪?”
我心里一緊。
林曉搖搖頭,眼神空洞:“不知道。只知道她昨天還在直播,今天就……不見了。”
她的聲音開始發抖:“他們說她‘表現不好’,要去‘重新培訓’。”
重新培訓。
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,重重砸在我心上。
我們都知道,這三個字意味著什么。
在這個地方,任何“重新培訓”,都不會是好事。
“她才十七歲。”
林曉的聲音突然哽咽了:“比我們還小……她昨天還跟我說,她想家,想媽媽做的飯……今天就……”
她再也說不下去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。
我走過去,輕輕抱住她。
她的身體在我懷里劇烈地顫抖著。
“程程,我真的……真的撐不住了。”
“我每天都在想,下一個會不會是我。”
“我怕……我真的怕……”
我拍著她的背,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我知道,她說的每一個字,都是真的。
在這個地方,沒有人是安全的。
哪怕你再努力,哪怕你再有“價值”,只要他們覺得你沒用了,或者有更好的“用途”,你隨時都可能被推到另一個深淵。
“不會的,林曉,不會的。”
我終于找到自己的聲音,盡管沙啞得厲害。
“我們會想辦法的。一定會。”
她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我:“辦法?我們能有什么辦法?”
我看著她,心里突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“逃。”
我一字一句地說。
林曉愣住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:“逃?你瘋了?”
“不瘋,我們才會死在這里。”
我咬著牙,“你以為我們留下來,就有活路嗎?”
“那個女孩,就是例子!”
林曉沉默了,眼淚還掛在臉上,眼神卻漸漸變得復雜起來。
“可是……我們怎么逃?”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我深吸一口氣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們必須試試。”
“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,我們也要試。”
林曉看著我,很久很久,終于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“我們一起。”
那一刻,我知道,我們的命運,已經緊緊綁在了一起。
要么一起逃出去,要么一起死在這里。
沒有第三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