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還說……說最近‘主播’不夠用,流量需要刺激,要再加幾個人。”
林曉死死抓住我的胳膊,力氣大得驚人,指節都泛了白。
“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掃過我們所有在那邊幫忙的人……我……我當時怕極了!我真的怕極了!我怕下一個被他們按在化妝臺前,畫上那種妝,推到鏡頭前面去的人……就是我!”
她終于把最深的恐懼說了出來。
我緊緊抱住她,安穩她,我自己也止不住地發抖。
根本不是坤哥他說說的那么簡單。
我突然明白,她為什么那么害怕。
林曉一直是個很堅強的女孩。
我認識她的時間不算長,但我看得出來,她骨子里有一種不服輸的韌勁。
在舊園區,她被打得遍體鱗傷,被關在鐵籠里那么久,都沒有真正崩潰。
她能撐下來,靠的不是運氣,而是那種咬牙硬扛的倔強。
可現在,她怕了。
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恐懼。
因為她知道,有些東西,比挨打、比饑餓、比疼痛更可怕。
那是對尊嚴的徹底剝奪。
“不會的,林曉,不會的。”
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也在發顫,但我強迫自己說得肯定。
“你是化妝師,你有用,他們需要你幫別人化妝……暫時,暫時不會動你。”
“我們……我們得想辦法。”
想辦法?
能想什么辦法呢?
我被她話語里的恐懼震懾住,渾身發冷。
“沒事的,沒事的。”
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,卻強迫自己鎮定下來,更用力地回握她冰涼的手,語速加快,試圖驅散她的恐懼。
“你聽我說,現在博彩組這邊也缺人,尤其是有點經驗的。你忘了?你在舊園區做出過成績,眼鏡蛇知道,他看好你,不然不會把你單獨挑出來。他把你調過來,是要用你的手藝,不是讓你去……去干那個的。”
我急切地搜索著一切可以安慰她的理由。
“而且你看,現在的工作,雖然惡心,但上手其實不算太難,至少穩定。他們需要熟手去維持流程,更需要我們這種能穩住局面的人。你化妝手藝好,他們肯定是想讓你幫忙‘打造’那些……那些前臺的人,讓你留在后臺,不會讓你上前臺的。”
我想到蛇爺評估貨物般的眼神,心里其實也沒底,但此刻只能這么說。
“那些看守,可能就是隨口一說,嚇唬人,或者傳達錯了意思。你別自己嚇自己,不要當真。”
林曉靠在我肩上,身體的顫抖似乎減輕了一些,但抓著我手的力道絲毫未松。
她沒說話,只是呼吸依舊急促而不穩。
“明天,明天找機會問問坤哥,或者……或者看看有沒有機會跟阿華提一下干脆申請調到博彩組來。”
我繼續說著,盡管知道這希望渺茫。
“我們倆在一起,互相也有個照應。”
我胡亂說著,只希望能給她一點虛假的盼頭。
林曉終于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,像一聲疲憊的嘆息。
她把頭埋得更低,聲音悶悶的,帶著濃重的疲憊和后怕。
“程程,我真的……好怕。我今天看見她們……那些女孩的眼神像死了一樣。化妝的時候,手都是抖的,有的身上還有傷。”
我摟緊她,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。
我知道她的恐懼不是空穴來風。
在這里,任何一點“特殊價值”都可能被扭曲利用到極致。
“不會的,不會輪到你的。”
我重復著,像是在說服她,也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“我們想辦法,總會有辦法的。先看看明天什么情況,別自己先亂了陣腳。”
那一晚,我們擠在一張狹窄的下鋪,互相依偎著取暖,卻誰都睡不著。
林曉的恐懼像一層無形的冰霜,覆蓋了我們之間。
新園區看似光鮮的規則和獎勵之下,那深不見底、更加齷齪的黑暗,才剛剛露出一角。
……
工作的第三天,我已經被套上了一層虛擬的“老師”身份。
在“彩虹城”的系統里,我的賬號頭像被換成了一副知性溫婉的女性形象,個人簡介寫著“資深在線服務顧問,為您提供專業指導”。
荒誕又諷刺。
我的任務,就是帶著那些被廣告吸引進來的“新人”,熟悉系統的基本操作,回答他們的問題,維持他們在平臺上的活躍度。
系統界面復雜而冰冷,各種數據、圖表、流程按鈕排列得整整齊齊,像一張巨大的網,等著人一步步走進來。
我看著屏幕上那些不斷閃爍的提示,心里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。
這就是他們口中的“正規工作”?
不過是換了一層皮,本質依舊是操控和利用。
一個ID叫“浪跡天涯”的用戶發來消息,語氣帶著猶豫。
“這個……真的安全嗎?我第一次接觸這種平臺。”
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。
他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,一個想找點額外收入的人,一個對外面世界充滿疲憊和期待的人。
而我,卻要在這里,用預設好的話術,一步步讓他相信這個平臺的“可靠性”。
“您好,我們平臺是正規運營的,所有流程都有記錄,請您放心。”
我敲下這句話,手指冰涼。
系統自動彈出一個提示框,上面寫著:“引導用戶完成注冊流程,提高留存率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繼續按照要求回復。
“為了更好地為您服務,您可以先完成實名認證,這樣可以享受更多功能。”
對方沉默了很久。
我能想象到他在屏幕那頭猶豫的樣子。
也許他在看銀行卡余額,也許在想家里的開銷,也許只是單純地想試試運氣。
“好吧,我試試。”
他終于回復。
我看著這四個字,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。
這不是“上鉤”。
這是一個普通人,在生活的壓力下,做出的一個看似無害的選擇。
而我,卻知道這個選擇背后,可能隱藏著怎樣的陷阱。
但我什么也不能說。
我只能按照系統的提示,一步步引導他完成后續的操作。
“請您按照頁面提示填寫信息,完成后告訴我,我會為您開通專屬服務。”
我說完這句話,就關掉了對話框。
我不敢再看。
不敢想象他是誰,不敢想象他的生活,不敢想象他未來可能會面對什么。
我趴在桌子上,肩膀微微顫抖。
旁邊的林曉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,只是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。
她的眼神里有擔憂,也有理解。
我們都是一樣的。
在這個地方,每個人都在掙扎,每個人都在被迫做著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。
而林曉,她比我更難。
她不僅要面對工作的壓力,還要面對那種隨時可能被推到臺前的恐懼。
但她沒有倒下。
她只是把所有的害怕都藏在心里,白天依舊認真地給那些女孩化妝,晚上回到宿舍,才會在我面前露出一點點脆弱。
她是個堅強的女孩。
堅強得讓人心疼。
我看著她,心里突然生出一種強烈的念頭。
無論如何,我都要保護她。
哪怕我們都被困在這個地獄里,哪怕我們的力量微不足道,哪怕我們的未來一片黑暗。
至少,在這一刻,我們還有彼此。
我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依舊冰涼,但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顫抖。
“程程。”
她低聲叫我。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激。
我笑了笑,眼眶有些發熱。
“謝什么?我們是朋友啊。”
朋友。
在這個地方,這兩個字顯得格外珍貴。
我們互相看著對方,都沒有說話。
但我們都知道,未來的路,會比我們想象的更艱難。
新園區的黑暗,才剛剛開始顯露。
而我們,只能一步步往前走。
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。
因為我們沒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