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宿舍的時候,屋里黑著燈。
室友早就睡了。
我輕手輕腳地關上門,站在黑暗中,渾身發抖。
衣服濕透了,貼在身上,冰涼冰涼的。
頭發還在滴水。
我摸著黑找到毛巾,把頭發擦了一遍。
又找出干凈的衣服,把濕透的換下來。
手抖得厲害,扣子都扣不上,扣了好幾次才扣好。
換完衣服,我躺到床上,把被子裹得緊緊的。
可還是抖。
不是冷的那種抖,是渾身都在發顫,牙齒輕輕磕著,停不下來。
腦子里亂成一團。
王姐那句話。
她還要干什么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接下來這十天,得更加小心。
不能讓她再逮著機會。
不能生病。
千萬別生病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我更害怕了。
樓下小超市的藥太貴了,我買不起。
而且藥品也不全,有個頭疼腦熱的,只能硬扛。
要是真感冒了,發著燒干活,別說沖前三,能爬起來就不錯了。
我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睡著。
如果不是在這個關鍵點上,我肯定跟王姐對著干。哪怕被罰,哪怕挨打,也要出了這口氣。
可是還有十天。
還有十天就能見分曉了。
不能在這時候出事。
不能。
我裹緊被子,蜷成一團,盡量讓自己暖和些。
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,頭特別疼。
整個腦袋都像灌了鉛,沉得抬不起來。
眼睛也疼,眼皮像被什么東西粘住了,睜開都費勁。
我躺在床上,試著動了動。
渾身酸疼,但好像沒發燒。
沒發燒就好。
沒發燒就能撐。
我慢慢爬起來,坐著緩了一會兒,然后下床,洗漱,去上工。
推開宿舍門的時候,我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。
王姐的宿舍在那邊,門關著。
我低下頭,快步走過去。
路上,頭一直疼,暈乎乎的。
太陽照在臉上,晃得眼睛發酸。
我揉了揉眉心,那兩道印子還在那兒,越來越深了。
到工位的時候,老趙已經在了,他比我來的還要早一點。
我坐下,打開電腦,開始干活。
屏幕上那些字在眼前晃,有點花。我揉了揉眼睛,繼續看。
還好。
只是頭疼,沒感冒。
還能撐。
渾渾噩噩的敲著鍵盤。
就聽見旁邊的老趙小聲罵了一句。
“你他媽能不能別問我?”
“什么事兒都問我,煩不煩啊?”
我坐在前面,本來沒注意。
今天老趙罵人,我才轉過頭看了一眼。
發現身后澤禹一直心不在焉。
他應該是又問了一些愚蠢的問題,老趙被他問的煩了。
被罵了兩句之后,澤禹轉過頭盯著電腦,但是手上沒有任何動作。
那狀態,一直持續了半天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我端著餐盤剛坐下,一個人影就坐在了我對面。
我抬起頭,愣了一下。
竟然是澤禹。
他端著餐盤,低著頭,沒看我。
但就那么坐下了,坐在我對面,像一只找不到窩的狗。
我往四周看了一眼,老趙不在,旁邊幾桌都有人,但都是不認識的。
他大概是真的找不到地方坐了。
我沒說話,低頭繼續吃飯。
沉默了幾秒,他開口了。
“程程姐,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點猶豫。
“我能問你點事嗎?”
我抬起頭,看著他。
他眼睛里有一種東西,我說不清是什么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種……茫然?困惑?
像小孩做錯了事,不知道該怎么辦的那種表情。
“什么事?”
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,像是在組織語言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開口。
“你說……小波她……她會不會有事?”
我筷子頓了一下。
“你關心她?”我問。
他低下頭。
我繼續吃飯。
過了一會兒,他又開口,聲音更小了。
“我昨晚……一晚上沒睡著?!?/p>
我看著他。
“就想著她走的時候那個樣子,”他說,“頭發亂亂的,換了一身衣服,脖子邊上紅紅的,她走路的時候低著頭,像被人欺負過.....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我放下筷子,看著他。
“你心疼她?”
他沒回答。
“你恨她嗎?”我問。
他點點頭。
“那你還心疼?”
他又不說話了。
沉默了很久,他開口,聲音悶悶的。
“我也不知道……”他說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覺得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。
我看著他,忽然有點明白他在想什么。
他恨小波,恨到骨頭里。因為小波騙了他,讓他永遠留在了這兒。
可親眼看見她被兩個打手帶走,親眼看見她回來時那副模樣,他心里那點恨,突然混進了別的東西。
是那種,說不上來的、復雜的滋味。
他應該也是喜歡的。
不喜歡也不會來這么遠,來了之后,喜歡轉變成恨。
可真的看見她倒霉的時候,澤禹并不覺得痛快,反而有點……不是滋味。
“程程姐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我。
“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?”
那雙眼睛里全是困惑,像個做錯事的小孩。
我嘆了口氣。
“你做錯什么了?”
他搖搖頭。
“我不知道,就是看著她受欺負,心里有點兒難受?!?/p>
“是你讓那兩個打手欺負她的嗎?”
他又搖搖頭。
“算了,那就不是你做錯的?!?/p>
我說。
“她騙你,你恨她,這是你的事。她被欺負,是那些打手的事。兩碼事?!?/p>
他聽著,沒說話。
我頓了頓,“你要是因為她被欺負了,就覺得自己當初不該恨她,那是另一回事?!?/p>
他看著我,等我說下去。
“她騙你來這兒,這是真的?!蔽艺f,“你現在被困在這兒,這也是真的。這兩件事,不會因為她倒霉了就變成假的?!?/p>
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和他說這些,可能看他可憐吧,他的心思真的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。
他低下頭,盯著餐盤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說話的聲音很小。
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了。
但有些事,得自己想明白。
我站起來,端起餐盤。
“吃飯吧,”我說,“下午還要干活?!?/p>
他點點頭,拿起筷子,開始往嘴里扒飯。
我轉身走了。
走到水池邊的時候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還坐在那兒,低著頭吃飯,和平時一樣。
我看著他低著頭的樣子,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。
喜歡騙他的人?
他心疼小波,那小波騙他的時候怎么不心疼他?
他在這兒挨打挨罵、被人當傻子使的時候,小波在五樓穿得光鮮亮麗,吃著高級食堂,拿著提成。
他那個女朋友呢?那個在家等他回去的人呢?就不可憐嗎?
他千里迢迢跑來找別的女人,把那個姑娘扔在家里。
他媽到處借錢湊七十萬救他,他現在坐在這兒心疼騙他的人。
同為女人,我倒是更心疼他女朋友和他媽。
澤禹低著頭還在吃飯,像個做錯事的小孩。
可他想過沒有,真正被他傷到的人,根本不在這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