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飯走出食堂的時候,我心里一直在轉剛才那事。
澤禹那個怕事的樣子,絕對絕對不能和他合作。
撞人的時候倒是挺勇敢,等打手一來,整個人縮得像個鵪鶉。
往老趙身后躲,老趙不擋,他就傻在那兒了。
這種人,真出了事,第一個跑的就是他。
跟他合作,別說幫我,不拖累我就謝天謝地了。
我搖搖頭,往宿舍樓那邊走。
剛拐過走廊,差點和對面的人撞上。
那人低著頭,走得很快,我們倆肩膀蹭了一下。
我往旁邊讓了一步,抬起頭。
是小波。
她換了身衣服,不是剛才食堂里那身濕透的薄衣裳,是一件深色的舊外套,扣子一直扣到脖子。
頭發有點亂,有幾縷散在外面,沒來得及攏回去。
她后面跟著兩個打手。
那兩個人走得很慢,臉上帶著那種笑——就是剛才食堂里那個打手的笑,不懷好意的,像剛吃完東西還在咂摸嘴的那種笑。
小波沒看我。
她低著頭,從我旁邊快步走過去,像怕被人看見。
我低下頭,繼續往前走。
從她旁邊經過的時候,我看見她脖子側面有一塊紅印子,像是指印。
我沒多看。
走過去,繼續往樓里走。
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說她倒霉,也是她自找的。
當初要不是她騙澤禹,澤禹不會來這兒,不會被困死在這個鬼地方。
她在那頭叫幾聲“弟弟”,澤禹就把心掏出來給她。
現在她被反噬了,被兩個打手拽進屋里“擦干凈”——誰可憐她?
可話說回來,這里的人,誰不可憐?
澤禹被她騙來的,為了見她,永遠留在了這兒。
小波也是被騙來的,跑不掉,最后就變成了騙別人的那個人?
我嘆了一口氣,這里的每個人,都是身不由己。
我走到樓梯口,往上爬。
一層一層,腿有點沉。
腦子還在轉那些事,轉得我眉頭緊鎖。
這十幾天,眉頭就沒舒展開過。
照鏡子的時候,眉心那兩道印子越來越深,像刻上去的。
看來我只能靠自己了。
老趙靠不住,澤禹靠不住,其他人自身難保。
誰都不能指望,只能指望自己。
還有十天。
這真是我最著急的十天。
這里的每個人,都像奴隸。
干活,吃飯,睡覺,被騙,騙人,最后不知道死在哪里。
我深吸一口氣,繼續敲電腦。
這天我又工作到很晚。
電話打了一個又一個,客戶聊了一個又一個。
有的充錢了,有的掛電話了,有的聊著聊著就沒聲了。
業績往上爬了一點點,但離前三還遠得很。
等我再看時間,已經十點了。
宿舍樓馬上就要關門了。
再不回去,就得熬通宵,當夜班。
我的身體真的撐不住。
這些天本來就累,肚子時不時疼一陣,再熬一夜,明天直接趴下。
到時候別說沖業績,能不能爬起來都兩說。
我關上電腦,站起來往外走。
走廊里已經沒人了,燈也滅了幾盞,昏黃黃的。
我快步下樓,往宿舍樓那邊趕。
還好,門還沒關。
回到房間,拿臉盆去水房簡單洗漱一下。
水房里沒人,大家都洗漱完了。
我站在水池邊,彎腰洗臉。
水有點涼,激在臉上,整個人清醒了一點。
我閉著眼,用手捧著水往臉上潑,一下,兩下。
然后我抬起頭,對著鏡子擦臉。
擦到一半,我愣住了。
鏡子里,我身后站著一個人。
王姐。
她就站在水房門口,靠在門框上,看著我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我的手僵在臉上,毛巾攥得緊緊的。
她也看著我。
那目光——怨毒,恨,還有一點說不清的什么。
水還在嘩嘩地流。
我們就這么隔著鏡子對視,
然后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,比不笑還可怕。
接著她快速端起一盆水,二話不說的直接倒在我頭上。
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,我整個人都懵了。
那水涼得刺骨,順著頭發往下淌,灌進領口,淌進衣服里,激得我渾身一哆嗦。
“我靠,你瘋了吧?!”
我轉過身,瞪著王姐。
她還站在那兒,手里端著那個空盆,嘴角掛著笑。
那笑容,像是那種憋了太久終于發泄出來的痛快。
她聲音壓得很低,怕被人聽見。
“一盆水而已,你叫什么?”
“你他媽瘋了!”
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衣服已經濕透了,貼在身上,冰涼冰涼的。
“你有病吧?!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離我更近。
“我讓你閉嘴。”
她的聲音更低了,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。
“你最好小點聲,不要把打手喊過來,你和我都不好過。”
我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
她盯著我,眼睛里全是恨。
“呵,一盆水而已,”她說,重復著這句話。
“你知道我經歷了什么?因為你我被拉走,被重新參與計劃——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嗎?”
“他們把我關在那間屋里,”
她說,聲音像在說別人的事,“有人進來,一個,有時候兩個。他們不管我受不受得了,不管我疼不疼,就……....”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覺嗎?”
她盯著我,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。
“你知道被當成一個東西,隨便讓人用,是什么感覺嗎?’
我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說不出來。
她似乎比我那時候還要慘。
我沒說話。
我知道。
我當然知道。
可那是我害她的嗎?是她先舉報我的!
“那你呢?”我看向她。
“你出賣別人的時候,你替別人想過么?”
王姐冷哼一聲。
“我就是讓自己過得好一點,我有什么錯?這里的人誰不想過的好一點。”
她說的對,這里的人都想過得好一點,但是為什么要踩著同類的尸體往上走呢?
算了。
我搖搖頭。
和她這種人是講不清楚的,也沒必要講。
“讓開。”
我開口,聲音冷下來。
她擋在我面前,沒動。
“讓開。”
我又說了一遍,這次聲音大了點。
“不然我現在就喊打手來。我這副樣子,你猜他們來了,會信誰?會怎么處置我們?”
她盯著我,盯了好幾秒。
然后她往旁邊讓了一步。
就那么一步,讓出了門口,但眼睛還盯著我,像要把我吃了似的。
我低著頭,從她身邊走過去,快步往宿舍走。
身后,她的聲音飄過來,輕輕的,像自言自語。
“周程程,我不會放過你。”
我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