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聲音充滿真誠,讓我無法懷疑。
“我…”我看向窗外,天空陰沉,似乎要下雨了。
“這樣吧,”楚瑤提議,“你先過來看看,如果不滿意,我出錢給你買返程機票。就當作是旅游一趟,也給我個機會證明自己,行嗎?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,我再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。
想起醫院里父親蒼白的臉,母親疲憊的眼神,我知道自己沒有更多選擇。
“好,我答應你。”我說,感覺喉嚨發緊。
“太棒了!”楚瑤歡呼,“我馬上幫你辦理相關手續,這幾天就把資料發你。相信我,程程,這是你人生最好的機會!”
掛斷電話,我長久地坐在沙發上,一動不動。窗外,雨開始下了,滴滴答答敲打著玻璃,像是某種警示。
第二天楚瑤發來幾張照片。
清晨,是一張面朝無邊泳池的早餐圖,精致的杯里裝著拿鐵,背景是湛藍得的海;中午,可能是堆滿奢侈品的梳妝臺,香奈兒、愛馬仕。
最具有沖擊力的,是一張銀行卡余額的截圖。
上面一長串的零,像是有魔力,一次次地灼燒著我的眼睛,也一點點地侵蝕著我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。
“看,這就是我們這行的普通水平?!彼偸禽p描淡寫地配上文字,“工作真的超級簡單,就是整理整理文件,你會很快上手的?!?/p>
父親那邊,醫生又催了一次。
母親背著我,偷偷去找了親戚借錢,回來時眼睛是紅的,結果不言而喻。
手術費像一座山,壓得我們全家喘不過氣。
楚瑤描繪的生活,成了唯一能看到的,也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,即使它遙遠得像海市蜃樓。
最后的防備,是在她提出墊付機票,讓我過去看看。
“程程,最近機票有些貴,你把身份證號發給我,我給你買?!?/p>
“這……怎么好意思?”我回復。
“哎呀,跟我還客氣什么!”她秒回,語氣帶著嗔怪,“咱們誰跟誰呀!記得初中那會兒,我飯卡丟了,你還不是分了一個月的伙食給我?”
記憶的暖流涌上心頭。是啊,那時候的我們,不分彼此,關系這么好,她一定不會騙我。
“到了我去機場接你!”她又發來一條,語氣興奮,“咱們好久沒一起住了,我這邊房子大,你先跟我??!我都想死你了!”
最后這句話,像一顆定心丸。
一個騙子,怎么會主動提出墊錢,又怎么會熱情地邀請你同???
我甚至有些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”的羞愧。
我回了兩個字:“好的。”
出發前的那晚,我在父親病床前坐了很久,看著他和母親熟睡的面容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我留下一張字條,壓在母親的手機下:“媽,公司臨時派我去南方出差一段時間,一切安好,勿念。爸爸的手術費我會想辦法,你們照顧好自己?!坛獭?/p>
“出差”,這是一個我精心挑選的、不至于讓他們太過擔心的詞匯。可寫下“一切安好”時,筆尖幾乎要劃破紙張。我知道,我從這一刻起,開始對最親的人撒謊了。
機場告別得悄無聲息。沒有人送我,也沒有人需要我告別。
登機前,楚瑤的信息又來了,這次語氣帶著少有的嚴肅:“程程,馬上要登機了吧?記住,過關的時候,都別說太多話,就說是來旅游的。這邊海關查得嚴,問多了容易惹麻煩?!?/p>
我看著這條信息,心里掠過一絲疑慮。但這點不安很快被我自己說服了,也許泰國那邊的海關就是比較嚴格吧,楚瑤只是經驗之談,在正常提醒我。
我甚至回復她:“好的,明白了,放心。”
飛機在巨大的轟鳴中沖上云霄。
我看著窗外逐漸縮小的樓房。
有對未來的恐懼,也有一絲孤注一擲的期望。
飛行時間漫長而煎熬。
當廣播里響起即將降落的通知,用一種陌生的語言和口音的播報時,我的心才開始真正地劇烈跳動起來。
下了飛機,一股潮濕悶熱的熱帶空氣瞬間包裹了我。
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,充斥著各種我聽不懂的語言,膚色各異的面孔從我身邊匆匆掠過。
巨大的指示牌上滿是扭曲的泰文字符,英文標識顯得小而次要。
我像誤入了異世界的人。
不知道是不是天氣太熱的原因,抓著行李箱的手全是汗。
按照約定,我在到達廳焦急地張望。
終于,在人群盡頭,看到了楚瑤。
她穿著一條鮮艷的吊帶長裙,戴著碩大的遮陽帽和墨鏡,比視頻里看起來更時髦,也更……有距離感。
“程程!這里!”她揮手,笑著迎上來,給了我一個熱情的擁抱。
“一路辛苦啦!”
她的擁抱很用力,卻莫名地讓我感到一絲僵硬。
“走吧,車在外面等著了。”她自然地挽起我的胳膊,語氣輕快,帶著我往外走。
機場外的停車場,停著一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黑色面包車,車窗貼著深色的膜,完全看不見里面。
車門“嘩啦”一聲被拉開,楚瑤示意我上去。
就在我彎腰上車時,心臟猛地一縮——車里已經坐了兩個人。
兩個穿著緊身黑色T恤的男人,裸露的手臂上布滿了青黑色的復雜紋身。
他們默不作聲的看了我一眼。
我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,看向楚瑤。
“哦,這是公司的同事,順路一起回去?!?/p>
楚瑤笑著解釋,輕輕推了我一把,“快上車吧,外面熱?!?/p>
我被她半推著上了車,坐在了中間那排座位上。楚瑤緊跟著坐到我旁邊,“嘩啦”一聲,車門被關上了,隔絕了外面嘈雜的世界。
司機一言不發,立刻啟動了車子。
車子駛出機場,楚瑤開始不停地跟我說話,語速比平時更快:“程程,你看外面,這就是曼谷了……記得咱們初中那次逃課去看電影嗎?哈哈,結果被班主任抓個正著……你還想吃學校門口那家麻辣燙嗎?我好久沒吃了……”
她喋喋不休地回憶著我們的童年,那些美好的、只屬于我們兩個的記憶。
我勉強地笑著,點頭附和,前座的兩個男人讓我有些害怕,心臟卻在胸腔里越跳越快,一種恐懼感沿著脊椎悄悄爬升。
我偷偷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機,想拍張照片給母親發個報平安的信息。
就在我的指尖剛觸到手機時,坐在副駕駛的那個花臂男人突然轉過身,毫無預兆地伸出手,用帶著口音的中文冷冷地說:“拿過來。”
我一愣,沒反應過來。
楚瑤的笑容也僵了一下,隨即又綻開,打著圓場:“哦,對了程程,這邊公司有規定,新人的手機要統一登記一下,你先給他吧,等下到了地方就還你?!?/p>
統一登記?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,瞬間纏緊了我的全身。
“為……為什么要登記手機?”我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有些發顫。
那個男人的手依舊伸著,眼神不耐煩地瞇了起來。
楚瑤用力捏了一下我的胳膊,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:“就是走個流程,快給他吧,別惹麻煩?!?/p>
我看著楚瑤,她的笑容在那一刻顯得無比虛假。
我看著那只伸在我面前、布滿紋身的手,又看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、完全陌生的異國街景。
所有的僥幸,所有的自我安慰,在這一刻,徹底崩塌。
我沒有再把手機遞出去,而是下意識地把它攥得更緊。
但那個男人已經失去了耐心,他探過身,幾乎是粗暴地直接從我的口袋里把手機搶了過去!
“你們干什么!還給我!”我失聲叫道,想要去搶。
旁邊的另一個花臂男人立刻用兇狠的眼神瞪向我,那眼神里的威脅不言而喻。
楚瑤緊緊按住我的肩膀,她的指甲幾乎嵌進我的肉里,臉上還維持著那種扭曲的笑容,聲音卻低了下來:“程程,聽話!很快就到了!”
手機被關機,然后塞進了那個男人的口袋。
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幾乎停止,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,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。
車子在陌生的道路上疾馳,駛向未知的、黑暗的遠方。
我看著身邊緊緊抓著我的楚瑤,她的側臉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線里,變得如此陌生,甚至……猙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