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在顛簸中駛離了繁華的城區,進入了一片荒涼的區域,偶爾能看見幾棟孤零零的建筑黑影。
楚瑤不再說話,她松開了我的胳膊,拿出化妝鏡開始補妝,動作從容得仿佛我們只是去參加一場普通的聚會。
其實我還在祈禱,希望自己的猜測是錯的,或許真的是去公司。
可手機被搶走的那一刻,我心里慌的不行,我失去了與外界唯一的聯系,也失去了所有的主動權。
大約一小時后,車子減速,拐進一條泥濘的小路,最終停在一棟兩層樓前。借著車燈,我看清了這棟樓的全貌——墻體斑駁,窗戶狹小,而且幾乎所有的窗戶都焊著粗壯的鐵條。
這里不像公司宿舍,更像一棟破敗的倉庫。
副駕駛的男人率先下車,粗暴地拉開車門。“下來!”他用生硬的中文命令道。
我雙腿發軟,幾乎是跌出車外的。
楚瑤也優雅地下了車,整理了一下裙擺,對那個男人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:“強哥,辛苦啦。”
被稱為強哥的男人沒理她,徑直走到銹跡斑斑的大鐵門前,用力敲了敲。鐵門上的一個小窗口打開了,一雙眼睛警惕地掃視了我們一眼,隨后傳來開鎖的沉重聲響,“哐當”一聲,鐵門被拉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。
“進去。”強哥在我背后推了一把。
里面的光線昏暗,只有走廊盡頭掛著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,發出昏黃的光。
“楚瑤……”我驚恐地回頭,想抓住這唯一熟悉的身影。
楚瑤跟著走了進來,臉上那副親切的面具已經徹底摘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冷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的表情。“跟我來。”
她熟門熟路地走在前面,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又空洞的回響。強哥和另一個花臂男人跟在后面,堵住了我的退路。
楚瑤帶著我走到一樓走廊最里面的一個房間,用鑰匙打開門。門開的瞬間,我驚呆了。
房間里,還有五個人有男有女,大多都很年輕,面容憔悴,眼神空洞。他們齊刷刷地看向門口,目光里帶著麻木、恐懼,還有一絲好奇。看到我身后的強哥,他們又迅速低下頭,仿佛什么都沒看見。
“今晚你就睡這。”楚瑤冷冷地說,“明天再說安排。”
“這……這是什么地方?楚瑤!你說的工作呢?月薪兩萬呢?”我抓住她的胳膊,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。
楚瑤用力甩開我的手,臉上露出一個譏誚的冷笑:“周程程,都到這兒了,就別再做你的白日夢了。認清現實吧!”
她的話像一把冰錐,狠狠刺穿了我最后一點僥幸。
就在這時,角落里一個看起來比我還小的女孩,用極低的聲音,帶著哭腔飛快地說了一句:“我們都被騙了…這里是泰國,根本沒有什么工作……”
“閉嘴!”強哥一聲低吼,那女孩立刻瑟縮了一下,把頭埋進膝蓋,不敢再出聲。
楚瑤瞪了那女孩一眼,然后轉向我,語氣變得冰冷而殘酷:“程程,別怨我,我也是這么過來的。想活命,就乖乖聽話。在這里,只有兩條路,要么,像我現在這樣,想辦法騙更多人來,要么,就去‘工作區’打電話要錢。”
騙更多人?打電話要錢?我的大腦嗡嗡作響。
“楚瑤,你,你怎么能騙我呢…”我下意識地后退,卻被身后的男人擋住了去路。
就在這時,一個粗啞的聲音從走廊傳來:“阿強,新來的豬仔帶來了?”
伴隨著聲音,一個穿著花襯衫、戴著粗金鏈子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。他個子不高,但很壯實,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,從眉骨一直劃到嘴角,眼神兇悍得像一頭野獸。他一來,房間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,所有“豬仔”——- 包括剛才那個強哥 —— 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,顯得十分緊張。
“刀哥。”強哥恭敬地喊了一聲。
原來他就是頭目。我的心跳幾乎停止。
刀哥那雙三角眼在我身上掃了一圈,像在打量一件商品,然后不滿地皺起眉:“就這?瘦不拉幾的,長得也一般,能有什么油水?”
楚瑤立刻貼了上去,挽住刀哥的胳膊,用甜得發膩的聲音說:“刀哥~ 她雖然長得一般,但人很聰明的,學東西快……”
刀哥毫不客氣地伸手在楚瑤的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,罵道:“你個小婊子,盡給老子帶來些沒油水的貨色!今天晚上老子讓你好看。”
楚瑤吃痛,卻不敢躲閃,反而笑得更加諂媚:“哎呦,刀哥~ 您輕點兒。她家里是沒什么錢,但正因如此,她才更需要錢嘛!逼一逼,說不定比那些有錢的更能出業績呢?直接送她去‘工作區’好了。”
看著她在那個兇神惡煞的男人懷里曲意逢迎的樣子,看著她為了自保甚至主動把我推向更深的火坑,一陣強烈的惡心感涌上我的喉嚨。
這還是我記憶里那個會因為一朵小紅花而開心一整天的楚瑤嗎?
還是那個因為被男生欺負而躲在我懷里哭鼻子的楚瑤嗎?
刀哥似乎被楚瑤說動了,他嫌棄地揮揮手:“行吧行吧,明天直接送她去園區。媽的,再不出業績,老子把你們全賣了!”
說完,他摟著楚瑤,轉身要走。
經過那幾個蹲在墻角的年輕人時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停下腳步,對強哥示意了一下。
強哥立刻會意,粗暴地從人堆里拽出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孩,把一部手機塞到他手里。
“給你家里打電話,”刀哥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刺骨的寒意,“就說你在泰國旅游,被海關扣了,要二十萬‘安全保證金’才能放人。記住,”
他湊近那男孩,從腰間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,用刀面輕輕拍打著男孩的臉頰,“敢在電話里說一句實話,敢提這里一個字,我就卸你一根手指。說到做到。”
男孩嚇得面無人色,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,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,在強哥的監視下,顫巍巍地按下了撥號鍵。
眼前這一幕,像一場無比真實的噩夢。詐騙、綁架、暴力威脅……
這些我只在新聞里看到的詞匯,此刻正血淋淋地在我面前上演。
而我,也成了這噩夢中的一部分。
刀哥和楚瑤離開了房間,鐵門再次被“哐當”一聲鎖上。昏暗的燈光下,只剩下我們這群被困在牢籠里的“豬仔”,和空氣中彌漫的絕望。
我靠著冰冷的墻壁,緩緩滑坐到骯臟的地面上。身體的疲憊和心靈的沖擊讓我幾乎虛脫。
那個戴眼鏡的男孩打完電話,癱軟在地,小聲地啜泣起來。旁邊有人麻木地遞給他一張臟兮兮的紙巾。
“沒用的…他們都試過了…”最早提醒我的那個女孩又小聲說道,“不給錢,或者報警,就會被打…還會被賣到更糟的地方去…”
“為什么…”我喃喃自語,聲音沙啞,“楚瑤…你為什么會變成這樣…”
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過去的畫面。
小學時,她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分給我一半;初中時,她被高年級學姐欺負,是我拉著她去告訴老師,高中時我媽媽還經常邀請她來我家吃飯。
我們一起在樹下許愿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……那些真摯的笑容,那些溫暖的瞬間,與剛才那個在刀哥懷里諂媚、冷酷地斷送我生路的女人,無論如何也無法重疊。
那個我曾經無比信任的閨蜜,親手把我推入了地獄。而明天,等待我的,將是比這里更可怕的“園區”。
父親的手術費,母親的淚水,我原本想要拯救的家庭,如今都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幻影。而我自己,能否活著離開這個鐵絲網圍起來的囚籠,都成了一個未知數。
我徹底明白了,母親的話是對的,那些新聞是對的。
我掉進了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。而把我推進來的,正是我曾經最信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