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的目光便毫無停滯地移開了,跳過了我,落在了我斜后方另一個女孩身上。
“你,也出來。”
那個女孩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喘,被旁邊的打手拉了出來。
六個女生,湊齊了。
我僵在工位上,心臟在胸腔里狂跳,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。
我現在對六這個數字很敏感。
好在這次沒有我。
那一瞬間阿華投來的目光,雖然短暫且毫無內容,卻讓我感到一種比直接被點名更甚的寒意。
那是一種被“看到”卻又被“放過”的怪異感覺,仿佛我的名字曾在他的名單上掠過,又被他隨手劃去。
無從得知。
在第二波公開的、目的不明的篩選中。
六個女孩被帶走了,哭泣聲和掙扎聲在門口迅速遠去,消失在走廊深處。
工作區里,只剩下更加沉重的死寂,和空氣中愈發濃烈的、仿佛能凝結成冰的恐懼。
那個沒回來的男生,和現在被帶走的六個女孩……
他們的命運,像一塊巨大的、漆黑的幕布,懸掛在每個人的頭頂,你不知道它何時會徹底落下,將誰永遠吞噬。
而阿華那看似隨意的一瞥,就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。
在這座緬北的魔窟里,生與死,留與走,往往只在于某些人一念之間的、冰冷的評估。
等待的時間被恐懼拉得無比漫長。
有了第一批人的先例,所有人都以為,最多一個小時,那六個被帶走的女孩就會回來,或許會少一兩個,或許會像欣欣他們一樣魂不附體。
然而,這一次,時間仿佛凝固了。
鍵盤敲擊聲有氣無力,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屏幕上。
耳朵豎得尖尖的,捕捉著門外走廊哪怕最細微的動靜。
三十分鐘,一個小時,兩個小時過去了……門口毫無動靜。
不安像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擴散、加深。
第一批人被帶走后迅速返回。
而現在,這六個人超過一個小時還沒回來。
上午的“工作”就在這種極度的焦慮熬過去了。
午飯的哨聲響起,人們像解脫又像奔赴另一個刑場一樣,麻木地涌向食堂。
今天食堂里氣氛詭異。
平時還有人小聲說說話,今天卻沒人說話,連平時最瑣碎的抱怨都消失了。
大家都低著頭,快速扒拉著碗里豬食一樣的飯菜,眼神躲閃,仿佛生怕與任何人對視就會引來不測。
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角落。
欣欣坐在那里,和她同宿舍的幾個人圍著她。
她的臉色比上午稍微好了一點點,但依然蒼白如紙,眼神呆滯地盯著面前的飯菜,一口都沒動。
她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腿上,指節捏得發白,身體依舊時不時難以控制地輕顫一下。
一個看起來和她關系不錯的短發女孩,猶豫再三,最終還是湊近她,用極低極低、幾乎只有氣音的聲音問:“欣欣……上午……他們帶你們去哪兒了?發生什么了?那個沒回來的男生,他……”
問題還沒問完,欣欣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一顫,瞳孔驟縮,頭搖得像撥浪鼓,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她甚至不敢看問話的女孩,猛地低下頭,把臉幾乎埋進胸口,肩膀縮得更緊了,抗拒的姿態無比鮮明。
“沒,沒.....”
那女孩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,不敢再問,只能訕訕地坐回去,和其他人交換了一個更加恐懼的眼神。
欣欣的沉默和巨大的驚恐,本身就是最可怕的答案。
她不是不想說,更像是……不敢說,或者受到的沖擊太大,已經無法用語言描述。
這無聲的拒絕,比任何哭訴都更讓人心底發寒。
第一批回來的人里,另外四個也差不多,問什么都只是搖頭,眼神躲閃,諱莫如深。
食堂里彌漫著一種無聲的、粘稠的恐懼。
每個人都食不知味,匆匆扒完飯,像逃離一樣盡快離開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。
下午氣氛更加沉重。那六個女孩依然沒有回來。
時間的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累積更深的恐怖。
各種可怕的猜測在沉默中瘋長:她們是不是都被……處理掉了?
那個領頭的男人和他的平板電腦,記載著什么?
就在這種絕望的等待幾乎要將人逼瘋的時候,下午大概三點左右,工作區的門,終于再次被推開了。
依舊是那三個便裝男人和阿華。
他們身后,跟著六個人影。
六個!一個沒少!
當看清人數時,幾乎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氣,但緊接著,更大的疑問感覺涌了上來。
因為這六個回來的女孩,她們的狀態,和上午崩潰的欣欣他們截然不同。
沒有哭,沒有顫抖,沒有魂飛魄散的驚恐。
她們的表情……很平靜,甚至可以說是麻木。
眼神缺乏焦點,一副無所謂的樣子,仿佛剛剛經歷的不是一場未知的恐怖之旅,而只是一次漫長乏味的等待。
她們走路的姿勢有些遲緩,略顯僵硬,但并沒有被人攙扶,只是默默地、一個接一個地走回自己被點名的工位,坐下。
沒有劫后余生的抱頭痛哭,沒有與同伴交換眼神,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明顯的情緒波動。
她們就像六個被短暫拔掉電源又插回去的玩偶,程序重新啟動,但內核似乎有什么東西被抽走了,或者……被覆蓋了。
其中一個女孩,我記得她被帶走時嚇得眼淚直流,現在卻只是安靜地看著眼前的黑屏,仿佛在發呆。
沒有人敢上前詢問。她們周圍的工位,無形中空出了一小圈距離。
其他“豬仔”們偷偷打量著她們,眼神里充滿了比之前更甚的驚疑和畏懼。
恐懼未知,但恐懼這種被未知改造后的“平靜”,或許更加深入骨髓。
第二批人全須全尾地回來了,阿華似乎不滿意。
阿華的目光在那六個默默坐回工位的女孩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臉上那慣常的平淡出現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松動,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,嘴角微微向下抿了抿。
那不是憤怒,更像是一種評估后的……不滿意?
或者說,結果并未完全達到他的某種預期?
一直跟在他身側、察言觀色的光頭立刻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表情變化。
他湊近半步,壓低聲音,用帶著點安撫和請示的語氣道:
“華哥,沒事兒。按計劃,一會兒還有一批‘新貨’要送過來呢。還有呢,要不……咱們先等等那批?再決定這邊怎么調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