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聲音不大,但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里,還是隱約捕捉到了“新貨”、“送過來”這幾個關(guān)鍵詞。
阿華聞言,視線從我們這些人身上移開。
他看向光頭,語氣聽不出情緒:“幾點?”
“快了,已經(jīng)在路上了,天黑前準到。”
光頭連忙回答,語氣篤定。
阿華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,轉(zhuǎn)身帶著那三個便裝男人離開了工作區(qū)。
光頭也趕緊跟了上去。
他們離開后,壓抑的低語才像地底的暗流,重新開始涌動。
新貨?看來園區(qū)又要來新人了。
聽光頭那意思,華哥好像對剛才那六個……不太滿意,還要等新的來看。
挑人跟挑牲口似的,還一批接一批……
天色就在這種惴惴不安中,一點一點地暗了下來。
工作樓里亮起了慘白的日光燈,光線將每個人照得面無血色。
就在夜色完全降臨前夕,園區(qū)那扇沉重的大鐵門方向,傳來了清晰的汽車引擎聲和開關(guān)門聲。
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突兀。
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,下意識地望向窗戶。
是一輛那種引擎老舊、車窗涂黑、專門用來運送“豬仔”的黑面包車!
它們就像幽靈車,出現(xiàn)就會帶來一批批懵懂或驚恐的新面孔,然后迅速消失在園區(qū)深處。
“又來新人了?”
有人低語,聲音里帶著一種物傷其類的悲哀和麻木。
沒過多久,光頭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就在工作區(qū)外的走廊響起。
他快步走到似乎正在另一邊與手下交代什么的阿華身邊,低聲匯報道:“華哥,車到了,人下來了。一共八個,四男四女,看著都挺年輕,您過去看看不。”
阿華“嗯”了一聲,臉上沒什么表情,似乎對此早已習(xí)以為常。
他略一沉吟,便吩咐道:“我就不看了,直接把人帶到文森那邊去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了幾個字,聲音不高,卻讓附近豎著耳朵聽的人心里一凜。
“過去檢查。”
“明白!”
光頭顯然對這套流程很熟悉,毫不猶豫地應(yīng)下,轉(zhuǎn)身便小跑著離開了。
文森那邊?指的應(yīng)該是白天的三個人的領(lǐng)頭。
新來的“豬仔”,不再像我們當初那樣,先被關(guān)進房子訓(xùn)話或直接塞進工位,而是……直接被送往地下室“檢查”?
檢查什么?身體健康狀況?
還是……別的什么
晚上下工的哨聲響起,人群像退潮般涌向宿舍樓。
疲憊、恐懼、讓每個人都沉默而急切地想回到那個至少能暫時蜷縮起來的角落。
我夾在人群中,心臟卻因為白天的見聞和“新豬仔”的到來而怦怦直跳。
走到樓梯口時,我故意放慢了腳步往下看。
眼角余光瞥見負責(zé)看守這層樓的打手往廁所的的方向走。
當我走到二樓到一樓的轉(zhuǎn)角平臺時,我停了下來,身體側(cè)向陰影里,目光卻急切地投向樓梯下方、那條通往建筑物深處、據(jù)說連接著地下室的晦暗走廊方向。
走廊深處光線更加暗淡,只有盡頭一扇厚重的鐵門隱約可見輪廓。
那里靜悄悄的,聽不到任何聲音,也看不到人影。
幾乎沒人去那里,反正我是沒看到過。
看了一會,確實沒人。
就在我即將走出宿舍樓大門,踏入外面清冷夜色的瞬間,耳朵卻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動靜。
聲音來自一樓走廊最左側(cè),那個我剛剛窺探的方向!
是門軸轉(zhuǎn)動時發(fā)出的、沉悶而滯澀的“嘎吱——”聲,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。
地下室的門開了,有人上來了!
我腳步微微一頓,借著出門時身體的自然轉(zhuǎn)向,用極快的速度朝那邊瞥了一眼。
果然!
那扇厚重的鐵門被從里面推開了一道縫隙,昏黃的光線流瀉出來,映出幾個晃動的人影。
緊接著,人影被推搡著,一個接一個地從門內(nèi)走了出來,來到了相對明亮的走廊燈光下。
正是那八個新來的“豬仔”!
四男四女,看起來都不過二十歲上下,穿著各自來時五花八門的衣服,此刻卻都顯得狼狽不堪。
他們臉上的表情各異,有的充滿了驚魂未定,有的惶恐和茫然。
有人臉色慘白,眼神渙散,有人嘴唇哆嗦著,似乎在無聲地念叨什么,還有人下意識地用手臂環(huán)抱著自己,微微發(fā)抖。
其中有個看起來年紀很輕、剃著板寸的男孩,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,眼神卻比其他人都要倔,甚至帶著一股不服輸?shù)暮輨拧?/p>
當身后的打手不耐煩地推搡他時,他肩膀猛地一擰,竟回頭狠狠瞪了那打手一眼,脊背挺得筆直,盡管雙腿也在微微發(fā)顫。
“嘿呦,怎么的,來勁了是不?信不信我打死你啊,小兔崽子。”
旁邊的打手見狀,罵了一句,更用力地推了他一把,他才踉蹌著向前,但脖子依然梗著,拳頭在身側(cè)攥得緊緊的。
兩個女孩的眼圈通紅,顯然剛剛哭過,但此刻連哭都不敢出聲,只是拼命忍著。
幾個打手的人跟在他們后面,動作麻利地驅(qū)趕著他們,朝著宿舍樓的方向走。
我只看清了最后出來的兩個人,他們倆回頭看了看我們。
一個是戴著眼鏡、身材瘦削的男生,他回頭時眼鏡片反著光,看不清表情,但手指卻無意識地反復(fù)捻著衣角,動作僵硬。
另一個是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,她回頭飛快地、驚恐地看了一眼那扇正在緩緩關(guān)上的鐵門,仿佛里面有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,隨即就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,踉蹌著跟上了隊伍。
就在我的目光隨著他們移動時,其中一個被推搡著走在中間的男生,側(cè)臉在昏黃的走廊燈光下一閃而過。
他頭發(fā)有些長,臉上帶著和其他人一樣的惶恐,但我的視線卻被他嘴角邊一顆十分顯眼的大黑痣牢牢抓住了!
那顆黑痣……我猛地一愣,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這個人……我覺得很眼熟!
一定在哪里見過!
是在國內(nèi)?
或者在更早之前的老園區(qū)?
還是在哪里。
混亂的記憶碎片飛速掠過腦海,但昏暗的光線和一晃而過的臉,讓我一時無法準確捕捉。
他很快就被身后的人擋住,隨著隊伍消失在我的視線里。
但他嘴角的那顆嘴角的大黑痣,太熟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