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,工作樓里和往常一樣。
陽光透過骯臟的窗戶,在浮塵中投下懶洋洋的光柱,卻照不進任何人心里的陰霾。
我心里正琢磨著早上聽到的事。
突然,一陣不同于往常巡視的,更加沉重的腳步聲,從門口傳來。
我下意識地放慢了手上的動作,眼角的余光瞥向入口。
阿華走了進來。
他臉色平淡,看不出什么情緒。
跟在他身后的,不是常見的打手頭目,而是三個穿著統一深色便裝的男人。
正是昨天的那幾個人。
為首的那個年紀稍長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,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緩緩掃過整個工作區,最后停留在阿華臉上,微微點了點頭。
阿華對他似乎也帶著幾分客氣的疏離,抬手指了指我們這片區域,低聲說了幾句什么。
緊接著,那個領頭模樣的男人從懷里掏出一個平板電腦,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動。
他身邊另外兩人則立刻上前幾步,目光如炬,開始對照著平板上的信息,在密集的工位間穿梭、辨認。
一種更加不祥的預感,瞬間纏上了每個人的心臟。
鍵盤聲不約而同地稀疏、停滯下來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僵在原地,生怕一絲多余的動作會引起注意。
那三個人效率極高。
他們無視了業績榜上最耀眼的前幾名,也跳過了縮在角落、臉色死灰的墊底者,他們的目光,精準地落在了我們這些業績中游、不起眼、沉默的大多數身上。
“你,起來。”
一個冰冷的聲音在我斜前方響起。
一個平時埋頭苦干、很少說話的瘦小男生被點名,他嚇得渾身一哆嗦,茫然又驚恐地站了起來。
“還有你。”
另一個目標是我側后方一個戴眼鏡、看起來有些文弱的女生。
“你也出來。”
第三個指向了更遠處一個中等個子、臉上長著幾顆青春痘的男生。
挑選在繼續。
不是隨機,他們顯然有著明確的標準。
很快,又有三個人被從不同的位置點了起來:兩個女生,一個男生。
其中那個最先被點起來的女生,正是早上在隊伍里議論失蹤事件、聲音帶著顫抖、提到“白雪”名字的女孩。
早上聽到有人叫她欣欣。
六個被選中的人,三男三女,就這樣茫然、惶恐地站在了過道上。
他們既非表現優異值得“獎勵”的前列,也非即將受罰的末尾,這種“不上不下”的被選中,反而更讓人心頭發毛,因為我也是中游的其中一員。
欣欣的臉色已經白得嚇人,身體微微發抖,眼神里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求救般的無助。
她看向周圍的同伴。
但所有人都避開了她的目光,低著頭,恨不得把自己縮進電腦屏幕里。
“帶走。”
那個領頭的男人簡短地命令道。
阿華帶來的幾個心腹打手立刻上前,沒有多余的呵斥,只是面無表情地示意那六個人跟上。
六個人像提線木偶一樣,腳步虛浮地跟著那三個便裝男人和阿華,走出了工作區。
腳步聲消失在門外,留下滿室死寂和幾乎凝固的空氣。
他們被帶去哪里?要做什么??
沒有人敢議論,甚至沒有人敢大口喘氣。
鍵盤聲重新響起,但雜亂無力,所有人都心不在焉,耳朵卻豎得尖尖的,捕捉著門外任何一絲可能的動靜。
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,門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。
所有人的動作再次停滯,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。
門開了。還是阿華和那三個便裝男人。
他們身后,跟著五個人。
只有五個。
少了那個中等個子、臉上長痘的男生!
回來的五個人,腳步踉蹌,神情恍惚,像是經歷了一場巨大的驚嚇或折磨。
兩個男生臉色慘白,眼神發直,嘴唇還在不受控制地輕微哆嗦。
三個女生中,有兩個低著頭,肩膀不住地顫抖,眼淚無聲地往下流,卻不敢哭出聲。
而欣欣……
她幾乎是被打手半拖半架著進來的。
臉上沒有絲毫血色,白得像一張紙,瞳孔放大,眼神渙散,沒有焦點,仿佛魂兒已經被抽走了。
她的身體軟綿綿的,全靠旁邊的打手拎著才能站立。
當打手松開她,她就像一灘爛泥一樣,滑坐到最近的一張空椅子上。
然后整個人蜷縮起來,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,把頭深深埋進去。
那五個被送回來的人,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,癱在工位上或蜷縮在角落,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恐懼,彌漫在整個工作區。
鍵盤聲比之前更加稀疏、無力,幾乎每個人都下意識地縮緊了身體,恨不得將自己隱藏在顯示器的陰影之后,甚至都不敢大口呼吸。
然而,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并未持續太久。
還沒到五分鐘。
就在大家驚魂未定時,工作區的門再次被毫無征兆地推開。
還是那三個男人,依舊跟在阿華身后。
仿佛剛才那場令人膽寒的“挑選”只是中場休息,現在,下半場開始了。
領頭的男人目光依舊銳利如初,他再次拿出平板,手指滑動。
這一次,阿華隨手指了指,明確地再次投向了我們這片業績中游的區域。
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針,在一張張蒼白驚恐的臉上掠過。
“你。”
“你。”
“還有你。”
簡短、不容置疑的指令再次響起。
被點到的女孩身體劇震,臉上瞬間褪去所有血色,有的腿一軟,幾乎要癱倒,被旁邊面無表情的打手一把架住胳膊。
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這次,被點到的全是女生。
很快,五個女孩被從不同的工位上拉了出來,站在過道中央。
她們中有人開始低聲啜泣,有人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,有人下意識地望向同伴,卻只看到一片同樣恐懼的躲閃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實質的絕望。
為什么這次全是女生?
就在那領頭的男人目光繼續掃視,似乎還在對照名單時,我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了我身上。
是阿華。
他站在那里,背著手,目光平淡地掃過混亂的現場。
然后,極其自然地,他的視線越過了攢動的人頭,落在了我所在的方向,確切地說,落在了我的臉上。
那目光停留了一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