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晚上鐵門被推開的聲音,在連續幾日的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。
我蜷縮在墻角,昏沉疲憊的神經猛地繃緊,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。
門縫逐漸擴大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精致的高跟鞋,
緊接著,一個高挑纖瘦的身影完全出現在門口。
她身上散發著一股與這污濁環境格格不入的、濃烈而廉價的香水味,混合著煙草和某種說不清的甜膩氣息。
是紅姐!
倒也不意外。
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,穿著一身緊身的亮片裙,頭發燙著大波浪,臉上妝容濃艷,嘴唇涂著鮮艷的紅色。
但她此刻臉上的表情,卻與這身裝扮極不相符,那是毫不掩飾的嫌惡、不悅,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她站在門口,沒有立刻進來,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這間骯臟、散發著異味和淡淡血腥氣的空房間,最后定格在蜷縮在墻角、狼狽不堪的我身上。
她的視線尤其在我的腹部和沾滿污漬、血跡板結的褲子上停留了片刻,眉頭緊緊蹙起,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礙眼、又打亂了她計劃的臟東西。
然后,她微微側頭,對著門外跟隨著的、顯得有些緊張的打手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尖銳和問責。
“你們怎么辦事兒的?她怎么成這個樣子了?!”
她的質問讓門外的打手身體明顯一僵。
其中一個連忙上前半步,半彎著腰,語氣帶著辯解和推脫:“紅姐,這……這真不怪我們啊!是……是她自己!和那個叫楚瑤的傻子在宿舍里打起來了!撞到了桌子,就……就成這樣了!我們當時也及時處理了,把她單獨關起來,還給了藥……”
他越說聲音越小。
紅姐的眉頭皺得更緊,紅唇撇了撇,帶著濃重的鄙夷。
“你們連個傻子都看不好?還讓她鬧出這種事?”
“我們,我們已經簡單教訓過那個傻子了!”
打手趕緊表功。
“但她是個傻子,什么也不知道,教訓了也沒用啊……”
紅姐沒再聽他的辯解,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,那眼神里的評估意味更濃了,還夾雜著一絲顯而易見的失望和煩躁。
她低聲自語般說了一句,聲音不大,但在寂靜中我聽得很清楚:“看來……又少了一個。”
“少了一個”,應該是指我這個“育種容器”失效了。
她抬起頭,再次看向打手,語氣冷了下來,帶著上位者的壓迫感。
“蛇爺不在了,你們真不拿我說的話當回事兒了,是吧?我交代過要‘特別留意’的這幾個!”
打手嚇得額頭冒汗,連聲道:“沒有沒有!紅姐,我們哪敢啊!這……這真的是意外!誰能想到那傻子突然發瘋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紅姐不耐煩地打斷他,顯然不想再聽這些無用的解釋。
她做了決定,用手指了指我,語氣恢復了那種平靜卻不容更改的命令口吻。
“她這個樣子……看來是沒用了。就留在你們園區吧,該干嘛干嘛。”
然后,她頓了頓,補充道:“至于其余那幾個人——我一會跟華哥說一聲,今天就帶走。”
她說“華哥”的時候,語氣自然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對當前權力格局的承認和順應。
不再是以前可能直呼“阿華”或者透過蛇爺發號施令的姿態。
蛇爺死了,阿華上位,她很清楚現在這個園區誰說了算,也迅速調整了自己的姿態和稱呼。
我留意到她的用詞和態度。
如果換做是蛇爺還在的時候,看到她“精心挑選”的“貨物”之一變成我這副模樣,她恐怕早就大發雷霆,嚴懲相關的人了。
但現在,她只是表達了不滿,做了處置,甚至沒有過多追究“意外”的責任,重點轉向了帶走剩下的“合格品”。
權力的轉移,連帶著對人的態度和價值的衡量,都發生了微妙而現實的變化。
紅姐說完,不再看我第二眼,仿佛我已經是一件被剔除出名單的殘次品。
她優雅地轉身,踩著高跟鞋,朝著我以前住的那間宿舍方向走去,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。
沒過多久,我就聽到那邊傳來了更大的動靜。
紅姐似乎直接進了宿舍,然后就是她簡短冰冷的命令聲,以及打手們粗暴的呼喝和推搡聲。
緊接著,我聽到了熟悉而驚慌的聲音。
“你們干什么?!”
“別推我。”
“去,去哪啊?”
是楚瑤、小敏、李雨,還有……劉芳?
她們四個人被打手從宿舍里驅趕了出來,擠在狹窄的走廊里,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驚恐和茫然,不知道發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要被帶去哪里。
小敏的臉色尤其蒼白,手不自覺地護著小腹。
紅姐站在一旁,抱著胳膊,冷眼旁觀,像在清點即將運走的貨物。
然后,我所在的這間空囚室的門也被徹底打開,一個打手走了進來,毫不客氣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將我從地上拽了起來:“起來!你也出來!”
我虛弱無力,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房間,扔在了走廊上,正好與小敏她們打了個照面。
小敏和李雨看到我,眼睛瞬間瞪大了,里面充滿了震驚、恐懼,還有一絲同病相憐的悲哀。
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可怕極了——臉色慘白如鬼,頭發打結,衣服骯臟破爛,褲子上大片深褐色的血污。
就連平時不怎么說話的劉芳也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后退了小半步。
只有楚瑤,依舊眼神空洞,對周圍的變化毫無反應,只是嘴里無意識地嘟囔著什么。
我們五個人,以這樣一種狼狽又惶恐的姿態,在紅姐的注視和打手的包圍下,站在了走廊里。
紅姐的目光再次掃過我們,尤其是在小敏微微隆起的腹部和其他幾人身上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最后確認。
然后她對旁邊的打手點了點頭。
打手們立刻行動起來,開始推搡著小敏、李雨、劉芳和楚瑤四人,朝著樓梯口的方向走去。
而我,站在原地,一時有些茫然。
紅姐剛才不是說“就留在你們園區”嗎?
怎么我也被拉出來了?
我都沒有孩子了啊。
我看著小敏她們被推搡著走下樓梯的背影,小敏回頭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,有恐懼,也有一種即將面對未知命運的絕望。
楚瑤被一個打手粗魯地拽著胳膊,跌跌撞撞。李雨和劉芳低著頭。
一個打手見我沒動,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:“走啊!愣著干什么!”
我踉蹌了一下,虛弱地問:“我……我去哪?我病還沒好……”
我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