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慢慢縮回手臂,關好窗戶,從蹲坑邊緣跳下來。腳踩在潮濕的地面上,有些發軟。
鏡子里的自己,頂著一頭狗啃似的短發,臉色在昏暗燈光下顯得灰敗,眼神里那點之前隱約閃爍的東西,熄滅了。
我擰開水龍頭,用冰水狠狠撲了幾把臉,試圖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些。
像是有氣沒處撒,對著水發泄,胡亂的拍打這水流,衣服上也都濕了。
我帶著一身涼氣推開門,這時,林曉已經回來了,在自己的鋪位上。
我徑直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,背靠著冰冷的墻壁。
她看著我的模樣就知道肯定有什么不好的事。
“程程,你,你干嘛去了?”
“你頭發……怎么回事?”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猶豫,似乎怕我回憶起什么不好的事。
突然被剪了頭發,肯定是得罪了誰或者出了什么事。
我轉過頭看她。
她皺眉,臉上帶著疲倦,但眼神里是真切的疑惑,還有擔憂。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
剛剛的事讓我心情跌到了谷底,過了一會兒,我才說話,省略了過程里的細節,只陳述結果。
“我從他抽屜里,拿了個打火機。”
她抬起眼看我,瞳孔微微收縮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我,等我說下去。
“剛才下班,我去試了。”
“想看看那油桶……結果發現是空的。里頭沒東西。”
我把扔石頭的過程也簡略帶過,重點落在那個結果上。
林曉沉默了。
她慢慢地坐下,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。她臉上那點疑惑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,先是驚訝,隨即是了然,最后沉淀下來的,是和我相似的、濃重的失望。
那失望如此明顯,甚至讓她向來沒什么表情的臉,都黯淡了幾分。
半晌,她才極輕地嘆了口氣:“哎……本來還想,”她聲音沙啞,“有點指望的。”
“是啊,”
我接過她的話,聲音同樣干澀,帶著自嘲。
“本來寄托于油桶的。”
媽的,全白忙活了。
我躺在床上,盯著黑乎乎的天花板,心里頭跟堵了團濕棉花似的。
本來算盤打得多好,等秦鑫那家伙把電閘一拉,整個廠子黑燈瞎火的,我溜過去把油桶點著,“轟”一聲,那動靜得多大?
到時候火光沖天,人喊狗叫,肯定亂成一鍋粥,誰還有工夫管我們?
趁亂翻墻跑出去,機會不就來了?
誰承想,秦鑫那邊一點動靜沒有,跟死水里扔了顆小石子兒似的,屁響都沒一個。
我等不了了,想著干脆自己干,沒電閘就沒電閘,點著油桶一樣能亂。
結果呢?
哈!真他媽絕了。
那幾個看著敦實實的鐵皮桶,居然全是空的!
合著我從阿華那兒心驚膽戰順出來的打火機,屁用沒有?
像個傻子似的琢磨半天,計劃得挺美,結果連燒的東西都沒有。
空桶擺那兒干嘛?當擺設嗎?真他媽坑人。
我們之間又陷入沉默。但這沉默和宿舍里慣常的死寂不同,它帶著破滅感。
就好像我們剛看到的一條狹窄路徑,激動的往前走,結果發現了一堵墻。
林曉重新拿起外套,慢慢折疊,動作有些遲緩。
她沒再看我,但低聲說了句:“空桶……放在那兒,是有點怪。”
她這話像是無意識的喃喃,又像是一點殘存的疑慮。
我沒接話。
怪嗎?
也許是廢棄了沒來得及處理,也許是別的用途……誰知道呢。
在這個地方,不合理的事情太多了,多一件少一件,似乎也沒什么區別。
只是,那點剛剛燃起的、危險的火苗,失去了它想象中最好的燃料。
打火機還藏在袖子里,貼著手臂的皮膚,依舊能感覺到它硬質的輪廓。但它還能點燃什么呢?
我躺下來,盯著上鋪床板陳舊的紋路。
懊惱和失落依然盤踞在心頭。
袖子里偷來的火,還在。
但那股子憋著勁、蠢蠢欲動的興奮,“嗤”一下全漏光了。
心里頭空落落的,接著就是一股無名火往上拱。折騰半天,冒險偷了東西,結果目標是個空殼子?
這感覺就像鉚足了勁兒揮出一拳,卻砸在了棉花堆里,別提多憋屈了。
想罵人,又不知道該罵誰,只能狠狠磨了磨后槽牙。
我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隔著袖子,捏了捏打火機輪廓。偷它的時候心跳如鼓,現在只覺得它硌得慌,還有點諷刺。
“沒用了嗎?”
林曉的聲音輕輕傳來,不像疑問,倒像在陳述。
我沒吭聲,算是默認。
除了點煙(如果我能有煙的話),或者燒點廢紙,在這鬼地方,它還能干嘛?
等誰死了給他燒點紙錢么?
“有用。”
林曉的語氣沒什么起伏,卻挺肯定。
我抬眼瞥她,沒懂。
“有什么用?”
“點不了油桶…”
她頓了頓,目光轉向宿舍斑駁的墻壁,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可以點別的,比如,宿舍樓的電閘。”
我腦子“嗡”了一下,猛地轉頭看她:“你說什么?電閘??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不是還要等秦鑫么?”
秦鑫這個靠不住的,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行動。
我現在一天也不想待了,只想趕快制造混亂跑出去,哪怕機會不大,也想試試。
“不等了。”
林曉搖搖頭。
“等不到,也可能等不來。”
她臉上沒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有種下定決心的東西。
她的話太突然了。
我心跳又開始加速,但不是之前的亢奮,而是混合了驚疑和一絲被重新挑起的、危險的可能性。
“可你知道電閘在哪兒么?”
我幾乎是脫口而出,語氣里滿是懷疑。
這玩意兒可不是隨便能找到的。
可林曉居然點了點頭。
我瞪大了雙眼。
“你知道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追問,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干。
這太出乎意料了,林曉平時不聲不響,怎么會留意這個?
而且我也沒聽她提過。
如果她知道電閘的位置,那我們自己也可以行動,干嘛還要一直等秦鑫。
我帶著疑惑的眼神看她,等著她給我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