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里一陣焦躁。
差一點,就差一點力量和準頭。
我又快走幾步,撿到一塊更大些的磚塊碎塊,攥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我退回幾步,再次估算角度,手臂后拉,準備用更大的力氣扔出去。
“喂!干嘛呢?”
一個粗嘎的嗓音突然從側前方響起。
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張渾身的汗毛瞬間炸開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后拉的手臂硬生生僵在半空,然后極其不自然地垂落下來,將磚塊碎塊掩在身側。
抬頭看去,一個穿著臟污迷彩外套的打手正從宿舍樓轉角晃出來,嘴里叼著煙,他是常在這片區域巡邏的一個。
此刻正瞇著眼打量我。
“跟你說話呢,你干啥呢。”
“沒……沒什么,”
我低下頭,聲音壓得有些啞。
“沒什么?那你舉個手干啥?”
那個穿迷彩服的打手正皺著眉盯著我,手里的橡膠棍在指尖轉著圈,眼神里滿是審視。
舉手干啥,這怎么回答,冷汗順著后頸往下淌,我慌忙把石頭往身后藏,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,腦子飛速轉著。
我扯出一個僵硬的笑,胳膊故意往身前抬了抬。
然后做出一副酸痛難忍的樣子。
“沒、沒事哥。坐電腦前頭盯了一天報表,胳膊都僵了,尋思活動活動。”
他盯著我看了一會,目光在我泛白的指尖和僵硬的胳膊上掃了掃,才從鼻子里哼出一聲。
“沒事趕緊回去。”
“這就回。”
我不敢再多說一個字,連忙低下頭,攥緊拳頭,腳步匆匆地往宿舍方向逃,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。
我徑直走,直到我快步走進宿舍樓的門洞,那如芒在背的感覺才稍稍消退。
我悶頭爬上樓梯,推開臟污的宿舍門,同屋的人都還沒回來。
那個最拼命的室友怕是不會回來了,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交接完工作后就要跟著楚瑤走了。
寂靜和昏暗包裹過來,我靠在冰冷的鐵架床柱子上,呼吸有些急促。
怎么辦?
直接靠近風險太大。還有別的辦法嗎?
突然,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竄過腦海——廁所!
對啊,二樓走廊盡頭的公共廁所!上次,就是和林曉一起,在廁所那個裝著銹蝕鐵欄桿的窗戶后面,無意中看到了圍墻邊的油桶。
那個角度,雖然有點高,有點遠,但也許……
我幾乎是從床上彈了起來,拉開門,幾步就沖到了走廊盡頭的廁所門口。
里面沒人,白熾燈壞了一盞,只剩一盞有氣無力地亮著,照著斑駁起皮的水泥墻和積著污垢的地面。
潮濕的霉味和消毒水刺鼻的氣味混合在一起。
我直奔最里面那個靠窗的隔間,反手帶上門。
窗戶很高,裝著豎著的、已經銹成紅褐色的鐵欄桿。我踩上搖晃的蹲坑邊緣,雙手抓住冰涼粗糙的窗臺,用力撐起身體,臉湊近欄桿的縫隙。
看見了!
那幾個敦實的鐵皮油桶,靜靜地蹲在圍墻的陰影里。
這個角度看去,不算遠,距離……比剛才在樓下遠一點,但是是居高臨下,直線距離可能超過二十米,慣性扔下去應該能扔到油桶上。
這里隱蔽,絕對沒人看見。
我喘了口氣,一只手費力地抵住生銹的窗框,另一只手去推那扇布滿塵垢的玻璃窗。
窗框變形得厲害,發出“嘎吱嘎吱”令人牙酸的呻吟,我幾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,才勉強推開一道十公分左右的狹窄縫隙。
風立刻灌了進來,帶著外面塵土和鐵銹的氣息。
足夠了,我的手能伸出去。
我摸出口袋里那塊撿來的磚塊碎塊。
它棱角分明,沉實趁手。我屏住呼吸,將身體盡量探出縫隙,手臂從冰冷的鐵欄桿之間伸出去。
夜風立刻吹拂在皮膚上,激起一層細小的疙瘩,也許是激動緊張的。
我瞇起眼,努力瞄準下方那個模糊的、反著微弱燈光的油桶頂部,砸側面聲音可能更明顯,但頂部是更理想的目標。
樓下空無一人。
就是現在。
我用力揮動手臂,將全身凝聚的那點力量和希望,都貫注在這塊石頭上,朝著油桶的方向,狠狠地拋擲下去!
石頭扔出去,我整個人僵在窗口,全部的精神力都凝聚在耳朵上,捕捉著下方可能傳來的任何一絲聲響。
兩秒后,然后,聲音傳來了。
不是預想中擊中裝滿液體的沉重容器會發出的那種悶厚、短促、帶著回響的“咚”聲。
也不是擊中薄鐵皮空桶可能有的那種相對清脆、但依舊帶點實質感的“哐當”聲。
而是——“嗒”。
一聲非常輕、非常空、非常干癟的響聲。
像是用一根細棍,敲在了一個被徹底廢棄的、厚度很薄的破鐵皮罐頭盒上。
聲音飄上來,在晚風里幾乎立刻就散了,沒留下任何余韻,只有一片虛無的空洞。
空的?
怎么會是……空的?
我抓著欄桿的手指猛地收緊,銹屑簌簌落下。
冰冷的鐵銹味沖進鼻腔。
我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死死盯著樓下陰影里那幾個模糊的輪廓。
那“嗒”的一聲,反復在我腦子里回放,越來越清晰,也越來越冰冷。
那種空,不是半桶油搖晃的空響,而是徹底、完全、沒有任何內容物的、令人心悸的空。
是金屬殼體本身單薄震顫后迅速消散的、毫無生命力的空。
計劃里最關鍵的一環,那被認為理所當然存在的“燃料”,難道……根本就不在?
夜風從窗口的縫隙持續涌入,吹在我因驚愕而有些麻木的臉上。
仿佛精心搭起一座搖搖欲墜的積木塔,顫巍巍地將最后一塊,也是最重要的一塊放在了頂端,然后眼睜睜看著它從內部塌陷下去,不是因為外力,而是因為它自己本就是空的。
那股從阿華辦公室偷出打火機時點燃的、隱秘而灼熱的亢奮,那在枯燥流水線下悄悄滋生的、帶著破壞快感的期待,甚至剛才孤注一擲扔出石頭時的緊張與決絕……
所有這一切,都被那一聲輕飄飄、干癟癟的“嗒”,澆得透心涼。
隨之而來沉甸甸的失落。
一場想象中的大火,還沒看到火星,就先被抽干了燃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