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華終于從屏幕上移開視線,瞥了我手里的剪刀一眼,鼻腔里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。
“嗯。放那兒吧。”
我再次走到那張厚重的辦公桌旁,蹲下,拉開剛剛的抽屜。
我捏著剪刀,將它放回原先的位置,就在那堆筆和雜物中間。我的動作看起來自然隨意,左手小臂似乎無意地拂過抽屜內側的邊緣。
合上抽屜,起身。
“謝謝華哥,”
我的聲音平穩,甚至帶著點完成任務后的輕松。
“我先回去工作了。”
阿華已經重新將注意力投回電腦屏幕,只隨意地擺了擺手。
我轉身,拉開辦公室的門,走出去,再輕輕帶上。門軸發出輕微的“吱呀”聲,隔絕了身后那個充滿煙味和鍵盤聲的世界。
走廊里光線昏暗,安靜無人。
我并沒有立刻走向車間,而是稍微加快腳步,拐進通往洗手間的岔道。
直到走進最里面的隔間,鎖上門,背靠在冰涼的門板上,我才緩緩地抬起左手。
袖口微微傾斜。
那個深藍色的打火機,順從地滑落到我的掌心。
我緊緊握住它,塑料殼的棱角硌著皮肉,帶著確鑿的實在感。
就在剛剛,腦子里突然蹦出個想法,得拿這個打火機。
放剪刀的時候,我用身體遮擋住阿華可能投來視線的角度、剪刀落入雜物堆發出輕微碰撞聲的同一剎那,我的左手手指如羽毛般輕盈地一勾一收。
打火機,便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我的袖口的陰影里。
袖口布料垂下,掩蓋了一切。
我看向鏡子里的自己,那個剛剛剪短了頭發、顯得有些陌生的人,嘴角正不受控制地,一點一點地向上扯動。
那不是笑容,至少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笑容。那是一種僵硬的弧度,像用刀尖勉強刻劃出的裂痕。
眼底深處,有什么被壓抑太久的東西,正借著掌心這一點冰涼的“火種”,開始幽幽地,燃燒起來。
一抹冰冷的笑,最終凝固在嘴角。
沒人知道我藏了個打火機,而我更不會想到,這個不起眼的東西,會徹底改寫我的命運軌跡。
水龍頭嘩嘩響起,我洗了把臉,冰涼的水沖過刺手的短發茬。
再抬起頭時,臉上已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我走回工作間,推開門時,電腦鍵盤噠噠的聲音像詛咒聲,聽了就會瞬間抽走人的精神氣,這地方的鍵盤聲好像從沒停過。
空氣里都是煙味還有汗味,混合成壓抑的味道。
剛走到自己的工位站定,還沒來得及拿起手邊的零件,就感到一道目光落在我的后脖子上。
后脖子那里現在光禿禿的,短硬的發茬暴露在空氣和燈光下,想必有些刺眼。
我立刻回頭。
“你……”林曉的聲音從我側后方傳來,很近,帶著明顯的遲疑和驚訝。
她的話只說了一個開頭,就卡住了。
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。
大概那雙總是低垂著、帶著倦意的眼睛,此刻正微微睜大,視線在我新剪的、參差不齊的短發上逡巡。
這變化太突兀,吃飯的功夫,頭發就被剪成了這樣。。
我沒有說話,轉過頭專注地盯著手里的活計。
沉默在我們之間彌漫。
她似乎在我沉默的背影里讀到了“拒絕交談”的信號。
就在我以為這小小的插曲已經過去時,我旁邊工位那個幾乎從不同我說話的女生,竟然也側過頭,飛快地瞥了我一眼,聲音含糊地問了句:“你……怎么了?”
她的聲音很輕,但我聽見了。
她突然和我說話讓我感到意外。
在這個地方,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,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疏離。平時大家都忙自己的事兒,不會太關注其他人。
可能我今天的發型實在是太突然了吧,而且剪的有些像狗啃的。
“沒事,”我回答,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紋,甚至沒有看她。
“剪個頭發,而已。”
我的目光落在自己快速移動的手指上,但全部感官的焦點,卻沉甸甸地落在左臂的袖口里。
那個打火機緊貼著小臂內側的皮膚,原本冰涼的塑料已經被體溫焐得微溫,但它存在的分量感卻愈發清晰。
每當我點擊鼠標移動手臂的時候,它便輕輕地擦過皮膚,提醒我袖子里藏著一個不屬于這里、也不該屬于我的、危險的“火種”。
我不需要解釋,也不需要她們理解,等到明天,后天,到時候她們就會知道食堂發生的事兒了,那么多雙眼睛都看到了。
她們沒有再問什么。
我繼續著面前的工作。
嘴角那抹冰冷的、無人看見的弧度似乎又隱隱浮現。頭發剪短了,脖頸很涼。袖子里藏著火。
有些東西,在我心里悄悄生長,已經不一樣了。
下班鈴聲尖利地撕破了工作間沉悶的空氣,幾乎是同時,我第一個關了電腦,沒像往常那樣磨蹭著收拾,而是直接轉身,隨著最早涌出門口的人流擠了出去。
心跳得有些急,不是因為趕著回去,而是因為袖子里那個沉甸甸的打火機,和腦子里那個沉甸甸的念頭。
我不能直接走過去看。
那幾個半人高的鐵皮油桶,就杵在宿舍樓側后方那片小空地的邊緣,靠近圍墻,幾乎沒人會特意靠近。
但越是這樣看似無人關注的地方,越可能有暗處的眼睛。
阿華辦公室沒監控,不代表這片空地沒有。
那些穿著迷彩服、四處晃蕩的打手,他們的視線就像不定的風,隨時可能刮到任何角落。
想看看里面到底有沒有汽油,但是不能明晃晃的走過去。
我慢慢往回宿舍的路上走,低著頭,步伐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。
眼睛在地面上逡巡,很快瞄到了一塊半個拳頭大小的灰褐色石頭,邊緣粗糙。
我自然而然地彎下腰,系了下并不松散的鞋帶,手指順勢將石頭攏進掌心。石頭冰涼、堅硬。
我走到一個位置,這里與我估算中油桶的直線距離最近,大約十幾米。
我停下腳步,裝作等人,目光迅速掃視周圍。暮色正在四合,光線渾濁,遠處食堂方向有人聲,近處暫時無人。
就是現在。
我抬起手,手臂用力,將那塊石頭朝著油桶的大致方向擲了過去。
石頭在空中劃過一個短暫的弧線,但距離比我想象的更難把握,力道也泄了不少。
它落在離油桶還有一兩米遠的硬土地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悶響,然后彈跳了幾下,滾進雜草叢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