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像是回憶了一下,語速不快:“有一回,我下班回來得晚點,走的一樓側邊樓梯。快走到頭的時候,看見有個男的從最里頭那個雜物間出來。”
就是那幾個穿迷彩的打手之一。
“他手里拎著個工具箱,手上還拿著個東西,
”林曉比劃了一下,“一頭亮著小紅燈,一頭是尖的……應該是測電筆。”
我屏住呼吸聽著。
“當時我沒多想,只覺得他從那破屋子出來有點怪,那邊很少有人去,像是雜物間。”
林曉繼續說,“可現在琢磨,他拿著測電筆從那出來……除了弄電閘,還能干嘛?那屋子,可能就是管這棟宿舍電的地方。”
我看著她,心里的驚訝一波接一波。
誰能想到,她居然看到了這么關鍵的細節,還記在了心里,直到現在才聯系起來。
“可是,”我還是有顧慮,“那里真的有電閘么?而且肯定有鎖吧……”
“而且,電閘爆了會有人行動么?如果只有我們倆跑的話肯定會被抓回來。”
林曉打斷我,聲音依舊平穩,卻透著一股冷硬。
“秦鑫找人,找了不少人。等著斷電跑路這事兒,不止我們知道。好幾個人心里都有數。”
我點點頭,這個我隱約有感覺。
這種地方,絕望像霉菌一樣滋生,稍微有點火星子的消息,傳得飛快。
“所以,”林曉看著我,眼里沒什么光,卻有種看透的冷靜。
“是誰拉的電閘,或者點了什么引起短路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電一斷,大家就會覺得——‘時候到了’。”
我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就像一堆干燥的柴火,缺的只是一個火星。
只要電閘這邊冒出火光,或者干脆陷入黑暗,那些早已繃緊神經、等待信號的人,就會自動動起來。
混亂不需要完美的計劃,只需要一個足夠可信的開端。
到時候,人群一亂,誰還分得清火是從哪里先燒起來的?誰還顧得上去查電閘間是不是被人撬了?
到時候,我們需要的,可能就只是趁著那片突如其來的黑暗和騷動,朝著圍墻的方向,拼命跑。
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,宿舍里其他人的鼾聲和磨牙聲顯得格外清晰。
我袖子里,那個打火機似乎又變得滾燙起來,不再是廢物,而是變成了另一種更直接、也更危險的工具。
“那雜物間……鎖好弄嗎?”我終于低聲問,感覺干澀的喉嚨里,有什么東西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火苗。
林曉搖了搖頭:“不知道。但總要去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我說,心里已經飛快地盤算起來。
什么時候行動呢?
不如就今天。
“今晚就行動。”
這話說出來,我倆都愣了一下,空氣好像都凝住了。
像沖動,也像……被逼到墻角后,那點不管不顧的狠勁終于冒了頭。
人有時候就是這樣,瞻前顧后半天,可能就因為一句話,一個眼神,那股子橫勁就上來了,壓都壓不住。
“嗯,就今晚,”她又重復了一遍,聲音不高,但很硬。
林曉似乎也是這樣想的。
夜長夢多,我們被這個地方壓抑的怕了。
“這個點兒,樓里人少。打手也懶,一多半在那邊廠房盯著,這邊沒幾個。”
我腦子飛快地轉。
對,這個時間機會大。
宿舍樓空,看守松懈,大多都在工作樓和操場上。
等到大多數人都下班了,打手該來宿舍樓這邊了。
“得換衣服,蒙臉。”
我舔了舔發干的嘴唇,壓低聲音。
“走廊盡頭那個監控,雖然拍不清臉,但影子能對上號。萬一……萬一沒跑脫,他們調監控……”
“所以得躲著它走。”
林曉接過話,眼神掃過門口。
“從宿舍到樓梯那段,是死角。廁所那邊,監控照不到全貌。我們分開動。”
我們快速定了最簡單的步驟:先先后腳出宿舍,一個假裝去廁所,在廁所隔間里換;另一個直接去樓梯拐角那個監控盲區換。
用手捂住臉只露眼睛。宿舍樓的電閘間在一樓最里頭,得溜下去。
“引燃物……”我環顧這間除了床鋪和破柜子幾乎一無所有的屋子,“用衣服?床單?”
“衣服容易燒,但得快。”
林曉已經從她床底下抽出一件深色的舊外套,還有一條看起來不怎么穿的長褲。
“再加這個。”她指了指我們床上那個洗得發白、邊緣都有些磨損的枕套。
“燒電閘,讓它短路,炸出火花,最好能引著點別的,”
她語速很快,像在說服自己,也像在確認計劃,“動靜不用像油桶爆炸那么大,只要停電,加上火光和煙,就夠亂了。”
剛剛天邊最后一點余光也沉下去了,窗外也慢慢黑了。
黑暗像一層掩護,也放大了心跳聲。
計劃粗糙得要命,漏洞多得跟篩子一樣。但好像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。
等秦鑫?他或許早就慫了,或許改變計劃了,誰知道。
空油桶已經澆滅了一次希望,不能再干等了。
“準備好了嗎?”林曉看著我,聲音有點顫,但眼神沒躲。
我深吸一口氣,肺里充滿了宿舍渾濁的空氣。“嗯。”
我們倆走近,在昏暗的光線里對視了一眼。
然后,我做了一個有點突兀的動作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心冰涼,還有點濕,和我一樣。
我們用力握了一下,很短暫,但那一瞬間,好像有微弱的電流傳遞過去,不是鼓勵,更像是一種確認:我們都在這條船上了。
接著,我們倉促地、有些僵硬地擁抱了一下。
很快分開,幾乎沒什么溫度,但那份“共同赴險”的決絕,卻因此烙得更深了些。
“走。”
“好。”
我們把挑出來的深色外套,連同那個枕套,疊平塞進后背。有一點凸起,但不算太扎眼。
希望能蒙混過去,只要在樓梯上遇不到打手就好。
推開宿舍門,走廊里空蕩蕩的,只有頭頂那盞節能燈發出慘白的光,照著一地灰塵。
盡頭那個黑乎乎的監控攝像頭,像一只獨眼,冷漠地對著走廊。
我們的宿舍離它很遠,它應該拍不清我此刻臉上肌肉有多僵硬,嘴唇抿得有多緊。
我低著頭,朝著樓梯方向快步走。
心跳得像在敲鼓,耳朵里嗡嗡的,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著陌生。背后沒傳來林曉關門的聲音,她應該等了幾秒才出來,走向廁所。
走廊不長,但我感覺走了很久。終于拐進樓梯間,光線驟然暗了一層。
這里,監控拍不到。
我靠在冰涼的墻壁上,緩了口氣,手心里全是汗。
快速抽出那件深色襯衫。脫掉身上灰撲撲的工裝外套時,手指有點不聽使喚,扣子解了兩次才開。
我把工裝塞肚子前,換上襯衫,布料摩擦皮膚的聲音在寂靜的樓梯間似乎格外清晰。
然后用手蒙著臉,感覺好像真的變成了另一個人,一個要去干壞事的人。
恐懼還在,但奇異地混合進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厲。
我屏息聽著樓下的動靜。
沒有腳步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