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疏閉著眼,呼吸平穩得像已經睡著了。可她沒睡。耳朵里還殘留著江停舟那通電話的尾音,他最后說“你也是,別熬太晚”,語氣輕松,像隨口一提。但她記得,他每次說這種話的時候,尾音會比平時低半拍,像是在等什么回應。
她沒動,也沒睜眼,只是把剛才那段對話在腦子里又放了一遍。從他問“你不問問我拍什么”開始,到她說“你是演員,又不是病人”為止。這幾句聽著平常,細品卻不對勁。一個剛拍完打戲的人,喘著氣打電話回家,不該關心晚飯吃了沒、明天幾點出門這些瑣事嗎?他偏不。他繞了個彎,把她往“正常夫妻”的軌道上引。
她在試探,他也在試。
她緩緩睜開眼,黑暗中瞳孔迅速適應。窗外路燈照進來,在地毯上投出一道窄長的光帶,邊緣清晰。她盯著看了兩秒,翻身坐起,動作輕,床沒發出一點響動。腳踩上地板,涼意從腳心竄上來,她沒穿拖鞋,直接走向書桌。
抽屜拉開,黑色平板取出,指紋解鎖。屏幕亮起,首頁還是停留在人物圖譜頁面。江停舟的名字孤零零掛在角落,和其他家族成員之間沒有連線。她點開江明遠的信息欄,重新瀏覽那三家公司注冊資料:海川置業、恒達資源、新緯貿易。地址分別是城南工業區七號路18號、保稅區B-3倉庫、開發區高新大廈九層904室。
她打開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,逐個核對。前兩個地址查得到備案記錄,但廠房狀態顯示“長期空置”,消防驗收未通過。第三個更離譜,高新大廈九層整層被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租下,904室根本不存在。再看法人聯系電話,三個號碼全是虛擬運營商號段,歸屬地在海南,實際無法接通。
普通人可能就看到這里為止了。但她不是普通人。她在邊境查過洗錢鏈,知道殼公司最愛用這一套——虛設地址、偽造法人、綁定空號。真正的問題不在表面,而在它們怎么被用起來。她調出江氏集團近半年的對外付款記錄,篩選這三家公司的交易條目。一筆五十萬的技術咨詢費,一筆一百二十萬的“項目前期調研補貼”,還有一筆三百八十萬的“戰略合作預付款”。付款方都是江氏旗下子公司,審批人簽名清一色是江明遠。
她瞇了下眼。
這些錢名義上合規,流程也完整,可金額和用途完全對不上。哪有調研要花一百二十萬?哪有預付款比正式合同還高?更別說技術咨詢費打給一家沒有資質備案的空殼公司。這不是做生意,是走賬。
她沒急著標記重點,而是拿出那個薄本子,翻到中間一頁。上面原本記著些日常采購清單:牛奶、面包、牙膏、電池……字跡潦草,像是隨手寫的。她掀開這頁,在背面用鉛筆輕輕寫下八個字:“地址異常×3,號段偽造”。寫完合上,夾回原處。
這是她的習慣。真線索藏在假信息下面,誰也不會想到一本菜譜式筆記里藏著致命證據。她把本子塞回行李箱夾層,順手摸了下底部那塊備用硬盤。封條完好,沒被動過。
她起身去廚房倒水。走廊燈沒開,她靠著記憶走,腳步落在右側,膝蓋微屈,落地無聲。水壺還有余溫,她沒加熱,直接倒進保溫杯,喝了一口。涼水滑下去,腦子更清醒了。
回到房間,她坐在桌前,打開備用手機。這是部老款國產機,沒有聯網功能,只用來存離線數據。她點開賬單記錄,翻到三天前的購物明細。那天她去了三家店:便利店買水,藥房拿快遞,超市補日用品。三筆現金支付,總額不到四百元。每一筆都當場撕掉發票,分別扔進不同垃圾桶。
她還記得當時江停舟站在收銀臺外,看著她遞出紙幣,問了一句:“你為什么不用掃碼?”
她說:“手機沒電。”
其實她的主手機電量百分之六十七,備用機滿電。這話是個漏洞。但當時她不能掏出兩部手機解釋,那樣更可疑。
現在回頭看,這個謊言雖小,卻是裂痕的起點。江停舟是影帝,最擅長讀人微表情。他未必信了她的話,但他沒當場拆穿,說明他在等更多證據。他在觀察她,就像她也在觀察他。
她關掉賬單界面,把手機放回抽屜。問題來了:要不要改習慣?
比如下次用電子支付?
不行。太刻意反而露餡。她要是突然變成掃碼狂魔,只會讓他更懷疑。最好的偽裝不是完美無缺,而是合理波動。她可以偶爾用手機付一次,也可以繼續用現金,只要不形成固定模式就行。
她決定不變。
她站起身活動肩膀,手指捏住肩胛骨邊緣輕輕揉壓。長時間坐著分析數據,肌肉會僵。她不做大幅度拉伸,只做細微調整,這是在特種部隊養成的習慣——任何時候都不能讓自己看起來像在“放松警惕”。
她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一條縫。庭院監控探頭照常運轉,紅燈一閃一閃。她知道江停舟每天都會查回放,也知道他目前還沒調取過家里的消費記錄。但如果他真想查,有的是辦法。助理能聯系商場,經紀人能找財務,甚至隨便一個飯局都能套出話來。
她不怕查。
她怕的是查出來之后,牽連到別人。
比如那個便利店店員,姓李,四十多歲,有個上初中的女兒。每次她去買水,他都會多送一包紙巾,說是“新品試用”。她知道他是想討好常客,也從不拒絕。但如果因為她的消費習慣被人盯上,人家丟工作、被盤問,那就是她的責任。
她不能讓任何人因為她而倒霉。
她松開窗簾,轉身去檢查帆布包。剪刀還在側袋,刀柄朝上,底部凹槽密封圈完好。她擰了半圈確認結構穩固,才拉上拉鏈。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,幾乎成了本能。不管穿什么衣服、去什么地方,她都要確保隨身裝備處于可用狀態。
她坐回書桌前,重新打開平板。這次她不再看股權結構,而是切入江家親屬關系圖。江世坤有兩個兄弟、一個妹妹,妻子那邊也有四個侄甥輩。這些人里,除了江明玥參加過三次戰略會議,其他人幾乎從未出現在正式文件中。
奇怪的是,江停舟的母親早逝,父親再娶,繼母帶來的兒子江明遠卻能在董事會占一席之地。按理說非嫡系難掌權,可他不僅進了核心圈,還能批大額款項。除非……有人在背后撐他。
她把所有聯姻案例標成紅色節點。周家、趙家、林家(江停舟前女友家族)、程家(表姐江明玥未婚夫家)。每一場婚事前后,都有資本異動。時間差最長三個月,最短十一天。這不是巧合,是節奏。
她終于明白江停舟為什么要簽契約婚姻了。
他不是不想結婚,他是不能結錯婚。
一旦和某個勢力聯姻,立刻就會被綁進利益網里,再也掙不開。所以他干脆宣布已婚,找個外界查不出背景的女人,既堵了家族嘴,又保住了行動自由。
聰明。
但她更好奇的是——他選她,是隨機抓鬮,還是早就知道她不簡單?
她想起第一次見面那天。民政局門口,他穿著件深灰風衣,手里拎著咖啡,看見她時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就是岑醫生?”
她說:“你是江先生?”
他點頭,遞過一杯熱美式:“路上買的,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慣。”
她接過,喝了口。溫度剛好,糖加了一點,奶少。不是隨便買的。
那時候她以為這只是個細節控的富家子毛病。現在看,那杯咖啡可能是場測試。他在試她的反應速度、接物習慣、甚至味覺偏好。如果她猶豫、退縮、挑剔口味,也許這婚就結不成。
她放下平板,靠在椅背上。
這場婚姻,從一開始就是雙向評估。
他看她會不會暴露馬腳,她看他能不能識破偽裝。
誰先露底,誰就輸。
她不急。
她能等。
她起身去洗手間洗臉。水溫調低,沖了十秒就關。擦干后她照鏡子,頭發干燥,臉沒泛紅,呼吸平穩。一切如常。她把毛巾掛回原位,正對掛鉤,不多一分不少一厘。
回到臥室,她關燈。
沒有立刻上床,而是站在窗邊靜立十秒。
車聲遠,人聲無,風向東南,濕度適中。
安全環境。
她脫鞋上床,蓋上薄被,閉眼。
但沒睡。
大腦仍在后臺運行,自動掃描今日所有操作是否有遺漏。防火墻切斷徹底,紙質痕跡銷毀干凈,行為模式未做調整。結論:無破綻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天在超市,她買完東西往外走,經過生鮮區時,看到江停舟的海報貼在冰柜側面。新電影宣傳照,他穿黑西裝,眼神深邃,標題寫著《暗涌》。
她停了半步,看了眼。
旁邊促銷員笑著說:“這男主帥吧?我老公天天追他劇。”
她說:“還行。”
然后走了。
現在想想,那半步停留,是不是也成了他的觀察樣本?
一個自稱“不追星”的腦科醫生,會對一張明星海報多看一眼?
她嘴角微動,差點笑出來。
這世界真有意思。
人人都在演,偏偏演得最認真的,反倒最容易被當成真。
她聽見遠處傳來車輛駛入小區的聲音。輪胎壓過減速帶,節奏穩定,應該是私家車。她沒動,也沒睜眼,只是耳朵微微轉向門口方向。車停了,車庫門開啟,腳步踏上樓梯,一步一步,不快不慢。
江停舟回來了。
她依舊閉著眼,呼吸如常。
他知道她還沒睡。
她也知道他知道。
但誰都不會點破。
腳步聲停在二樓走廊,往主臥走來。門把手轉動,輕微的金屬摩擦聲。他進來了,沒開燈,也沒說話,只是輕輕帶上門。
她沒動。
他也沒動。
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節奏。
幾秒后,他脫外套的聲音,搭在椅背上的輕響。皮鞋放在床側,動作輕。他躺上床,床墊下沉一點點,沒晃動。他側身對著她,沒說話,也沒伸手碰她。
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但她不動。
他也不動。
過了不知多久,他低聲說:“還沒睡?”
她睜開眼,黑暗中看向他:“嗯。”
“在想什么?”
“論文。”
“哪個課題?”
“術后認知恢復。”
他頓了下,輕笑:“挺專業的。”
“我是醫生。”
“哦對。”他翻了個身,背對她,“早點睡。”
她沒應,閉上眼。
他知道她說的是假話。
她也知道他知道。
但沒關系。
反正大家都睡不著。
那就一起裝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