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停舟的車駛出小區大門五分鐘后,岑疏從二樓臥室的窗簾縫隙里松開了手指。布料滑回原位,遮住半開的窗。她沒立刻動,站在原地聽了三秒,確認車庫門沒有重新開啟的聲音,也沒有腳步踏上樓梯的節奏。
她轉身走向床頭柜,拉開最底層抽屜,取出一個黑色平板。設備沒有品牌標識,邊角有細微磨損,像是長期握在手里反復使用。她按下電源鍵,指紋解鎖通過,屏幕亮起后自動跳轉到加密登錄界面——六位動態驗證碼,每三十秒刷新一次。
她輸入當前碼,進入主系統。
Wi-Fi信號顯示已連接家庭網絡,但她沒有直接訪問外網。而是打開防火墻隔離程序,將設備與家中其他終端斷開共享通道,防止任何后臺同步或遠程調取風險。這套操作她做過很多次,動作穩定,指尖落在屏幕上像敲密碼鎖的節奏,不快也不慢。
平板首頁彈出幾個文件夾:【公開資料】、【股權結構】、【并購記錄】、【人物圖譜】。她點開第一個,里面是江氏集團近五年對外發布的財報摘要、董事會成員名單、投資項目公告。內容都是媒體能查到的部分,但排版方式特殊——按時間線排列,并用顏色標注關鍵節點。
她把平板放在書桌上,插上外接鍵盤,開始錄入信息。
第一條數據來自江氏控股2023年年報:董事會有七名成員,其中四人持股比例超過百分之五。江停舟的父親江世坤占股38%,為最大股東;堂哥江明遠占股6.7%,位列第五;表姐江明玥不在前十名單內,但出現在三次戰略會議的簽到記錄中。
她新建一張表格,橫向列出所有關聯企業名稱,縱向填入交叉持股情況。鼠標滑動時,她注意到江明遠的名字出現在三家境外離岸公司的法人代表欄,而這些公司又間接持有江氏旗下兩家地產子公司的股份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她低聲說了一句,順手在旁邊記下備注:“邊緣身份,實控平臺。”
接著她導入社會新聞數據庫,篩選關鍵詞“江氏 聯姻”。跳出兩條結果:一是江父妹妹嫁給周家掌權人,婚宴當天周氏地產獲得江氏低息貸款二十億;二是江母侄女與趙氏醫療少東聯姻,半年后趙氏核心醫院被注入江系健康產業平臺。
兩場婚姻間隔三年,對象不同,背景各異,但時間點都緊貼重大資本運作。
她把這兩條信息拖進人物圖譜軟件,生成關系連線。畫面中央是江世坤,向外輻射出兩條紅色虛線,分別指向周家和趙家。而江停舟的位置被孤立在角落,未與其他家族建立連接。
“不是擇偶,是資源整合。”她說完,點了保存。
這時候廚房傳來水燒開的聲響。那是半小時前她放上的水壺,定時器設了十分鐘,后來又手動延長兩次。她起身走出去,走廊燈光微亮,照得墻面影子平直。她沒開大燈,習慣性地靠右側走,腳步輕但落地實,膝蓋彎曲幅度小。
水壺嘴冒著白汽,她關火,掀蓋散熱。等溫度降到八十度左右,才倒進保溫杯。加了一包速溶黑咖啡粉,沒放糖。端著杯子回到房間,她在桌邊坐下,繼續看屏幕。
最新的分析結果顯示,江明遠參與的三起境外投資中,資金流向最終都匯入同一個避稅港賬戶。該賬戶注冊名為“海瀾資本”,法人信息加密,但IP登錄痕跡曾暴露在東南亞某服務器節點。
她瞇了下眼。
這個地址她見過,在一次邊境反洗錢行動的情報簡報里出現過。當時那批資金涉及跨境毒品交易,最后被凍結。但現在這條線索出現在江家內部資料里,只能說明一件事——有人在用老路子做事,而且手法熟練。
她沒往下追,點了退出。
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她轉而查看江停舟的公開行程。手機日歷同步了他的工作安排:今天全天在城西影視基地拍戲,預計晚上八點收工。副導演昨天發的通知郵件還在收件箱里,標題寫著《第七場夜戲拍攝調整》。
她合上平板,拔掉電源,連同鍵盤一起塞進抽屜。鎖好后,她起身走到衣柜前,拉開底層那個她從不動用的暗格。里面是一塊備用硬盤,貼著醫用級防磁封條。她把今天整理的數據拷貝進去,再把封條重新壓緊。
做完這些,她去洗手間洗了把臉。
鏡子里的女人頭發扎得利落,額頭干凈,眼角沒什么笑紋,也沒皺痕。皮膚偏深,是常年戶外訓練留下的底色。她撩了下劉海,確認發際線沒有汗濕,這才換上一件寬松的米白色針織衫,外搭灰色運動外套。
看起來像個準備在家辦公的醫生。
她拎起帆布包,檢查了一遍:證件、鑰匙、現金、備用手機都在。剪刀也照舊放在側袋,刀柄朝上。她順手擰了下底部凹槽,確認密封圈完好,然后才拉上拉鏈。
下樓時她看了眼客廳。
沙發上的抱枕還保持著昨晚的位置,茶幾上那本《神經外科前沿》翻到了第113頁,書簽夾在中間。電視沒開,一切如常。她走到玄關,彎腰換鞋,這次穿的是室內拖鞋,軟底,走路無聲。
她沒坐沙發,也沒泡第二杯咖啡,而是進了書房。
這是江停舟的私人空間,但她有鑰匙。契約婚姻協議里寫明了住宅共用權限,包括書房、衣帽間、儲藏室。他沒攔過她進來,她也沒亂動東西。每次進入都只待幾分鐘,做該做的事就走。
她打開電腦,輸入自己的臨時賬號。系統允許訪客模式登錄,可以聯網但無法訪問主機文件。她連上醫院學術數據庫,搜索“創傷性腦損傷”相關論文,下載兩篇最新研究作為掩護材料。順便刷新了一下門診排班表,確認明天上午十點有個新病人預約。
做完這些,她退出賬號,關機。
走出書房時,她順手帶上了門。
回到二樓,她坐在書桌前發了會兒呆。窗外陽光斜照進來,落在地毯上一條光帶,邊緣清晰。她盯著看了兩秒,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去床底拖出行李箱。
打開,翻到夾層,取出一個薄本子。封面是空白的,里面全是手寫筆記,字跡工整,一頁一頁記錄著江家相關信息:股權分布、親屬關系、商業合作方、過往聯姻案例……有些條目打了星號,表示需要進一步驗證。
她翻到最后一頁,在“江明遠”名字下面補了一行字:“資金路徑與東南亞節點重合,需查證是否為同一操作團隊。”
合上本子,放回去。
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四十分鐘。
她站起身活動肩膀,走到窗邊再次查看庭院。監控探頭照常運轉,紅燈一閃一閃。她知道江停舟喜歡查監控,也知道他目前還沒懷疑到她頭上。只要她不碰核心賬目、不聯系外部勢力、不暴露行動軌跡,這段日子就能平穩過去。
她去廚房熱了塊面包,配牛奶吃了。吃完擦嘴,把餐具放進洗碗機,設定兩小時后啟動。然后她坐回客廳沙發,打開電視,調到財經頻道。正在播一則關于跨國并購的新聞,主持人提到“戰略聯姻推動資源整合”,她聽著,沒換臺。
十一點十七分,手機震動。
是醫院行政科發來的通知:下周二召開腦科新技術研討會,請各主治醫師提交議題申請。
她回復“收到”,關掉消息界面。
下午一點,陽光移到陽臺盡頭。她起身拉上窗簾,打開空調。室溫降下來后,她回房躺下,閉眼休息。沒有脫衣服,也沒蓋被子,只是平躺著,呼吸均勻,耳朵聽著外面動靜。
兩點零三分,樓下傳來快遞員按門鈴的聲音。
她沒應,也沒起身。智能門禁系統自動回應:“主人暫不在,請將包裹放入指定區域。”隨后是箱子放進儲物柜的悶響,門關上的聲音,腳步離去。
她睜開眼,看了眼時間,記下送達時刻。
三點十五分,她起來喝了杯水,順便檢查了那個新到的包裹。是醫院寄來的會議資料袋,封口完整,條形碼清晰。她拆開掃了一眼,確認無異常后重新封好,放在背包旁邊。
四點二十八分,她打開筆記本,開始寫一份假的研究提案。標題是《術后認知恢復中的家庭支持影響》,內容中規中矩,術語標準,邏輯通順。寫完導出PDF,存進加密U盤。
這是為了應付可能的突擊檢查。萬一哪天江家或醫院有人想查她日常動向,這份文件能證明她是個認真搞科研的普通醫生。
做完這一切,她去浴室沖了個澡。
水溫調得不高,沖洗時間控制在七分鐘以內。出來后擦干身體,換上家居服,把換下的衣服扔進臟衣籃。她沒吹頭發,任其自然晾干,這樣不會產生額外噪音。
六點整,她站在廚房煮面條。
簡單清湯面,加一個煎蛋,切了點黃瓜絲。吃飯時她坐在餐桌邊,背對著客廳,視線能掃到門口和樓梯。吃到一半,手機響了。
來電顯示:江停舟。
她擦了下嘴,接通。
“還沒收工?”她問。
“剛拍完一場打戲。”他的聲音有點喘,“導演臨時加了鏡頭,還得補光。”
“哦。”她說,“晚飯不用等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,“你早上不是說了‘看情況’。”
她頓了下。“你還記得。”
“廢話。”他笑了一聲,“我記性沒那么差。”
短暫沉默。
“你在家做什么?”他問。
“吃了面,準備看點論文。”她說,“剛下載了兩篇新研究。”
“挺忙啊。”
“習慣了。”
他又說:“明早還有戲,可能得晚點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問問我拍什么?”
“你是演員,又不是病人。”她說,“我不用診斷你。”
他樂了。“這話損的。”
“我說事實。”
“行。”他語氣輕松了些,“那你早點睡,別熬太晚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她說,“右膝別受涼。”
電話掛斷。
她放下手機,把碗筷放進洗碗機,設定明早六點自動清洗。然后她回到二樓,打開臺燈,翻開那本《神經外科前沿》。
書簽還在第113頁。
她讀了兩段,翻頁。
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
腦子里還在轉剛才整理的那些信息:江明遠的資金流、江明玥的會議照片位置、兩次聯姻背后的時間巧合……這些線索單獨看都不算問題,可串在一起,就透著一股精心設計的味道。
江停舟拒絕聯姻,表面看是為了自由戀愛,實際上可能是不想被綁進某個利益鏈條。而他選擇跟她結婚,也不是隨便找個人擋槍,而是挑了一個外界查不出背景、社會關系干凈、職業體面的人。
她合上書,望向窗外。
天已經黑了,路燈亮著,照得地面泛黃。院子里安靜,風吹樹葉沙沙響。
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這場契約婚姻,從一開始就不只是他在試探她。
她也在評估他。
只不過一個用眼睛看,一個用數據查。
誰都不是傻子。
她起身去關窗,順手檢查了防盜鏈是否牢固。然后她坐回書桌前,打開抽屜,拿出那個黑色平板。
屏幕亮起,首頁停留在人物圖譜頁面。
她盯著江停舟的名字看了一會兒,手指懸在編輯鍵上方,最終沒點下去。
而是退出系統,關機,把設備塞回抽屜深處。
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,動作幅度不大,主要是肩胛骨活動。長期伏案或執行任務的人都懂這種放松方式——不是舒展,是解除緊繃。
她走去洗手間刷牙。
牙膏是醫用抗敏型,泡沫不多。刷完漱口,毛巾擦臉,掛回原位,正對掛鉤。
回到房間,她關燈。
沒立刻上床,而是站在窗邊靜立十秒,聽外面動靜。車聲遠,人聲無,風向東南,濕度適中。
安全環境。
她脫鞋上床,蓋上薄被,閉眼。
但沒睡。
大腦還在運轉,像后臺程序自動掃描漏洞。今天的操作有沒有留下痕跡?防火墻是否徹底切斷?那份假提案會不會太完美反而惹疑?江停舟打電話是不是例行確認,還是真有別的意圖?
她一條條過。
結論:無破綻。
但她知道,只要她繼續查下去,總有一天會踩到紅線。江家不是普通豪門,能在商場屹立幾十年,靠的不只是錢,還有手段。
她不怕手段。
她怕的是牽連無辜。
比如現在躺在隔壁床上、以為自己只是娶了個普通女醫生的那個男人。
她睜著眼,在黑暗里說了一句,聲音極輕:
“你最好別是真的只想逃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