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停舟的皮鞋踩在樓梯上,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怕驚擾了整棟房子的呼吸。他右手拎著外套,左手扶著欄桿,一步一頓地往上走。車庫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,金屬摩擦聲被夜色吞沒。二樓走廊盡頭的主臥門虛掩著,透出一絲黑,沒有光,也沒有動靜。
他知道她沒睡。
這感覺不是猜的,是這幾天攢下來的直覺。她閉眼的樣子太穩,呼吸節奏太勻,連翻身時肩膀帶動被角的弧度都像計算過。她在等他回來,或者更準確地說,在等他結束這一天——然后繼續他們之間這場不吵不鬧、不說破也不點明的共處。
他站在門口,停了三秒。手指搭上門把,輕輕一推。門開了一道縫,剛好夠他側身擠進去。他沒開燈,也沒咳嗽清嗓,整個人像滑進來的。屋內空氣微涼,窗簾拉得嚴實,只有窗外遠處高架橋偶爾掠過的車燈,在天花板上掃過一道短暫的白痕。
他走到床邊,動作放得更慢。脫下外套,搭在椅子背上,折了兩折,邊角對齊。皮鞋脫下來,擺正,鞋尖朝床。他坐到床沿,屁股壓下去時特意避開彈簧最響的那一塊。床墊沉了一點,但沒晃。
岑疏躺在靠窗那一側,背對著他,身上蓋著薄被,肩頭露出一小截睡衣領口,布料是素色棉質,看不出牌子。她的頭發散在枕上,黑得發沉,有一縷垂到了臉頰外,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他沒碰她,只是看著。
她看起來真像睡著了。
睫毛不動,鼻翼微張,嘴唇閉得很實??伤?,只要他突然說話,她能立刻接上話,語氣平穩,邏輯清楚,就像剛才一直在聽。
他沒說話。
他轉過身,躺下去,側對著她。兩人中間隔了大概四十公分,不多不少,剛好夠塞進一個成年人,也剛好不會碰到彼此。這個距離他們已經維持了好幾天,從契約婚姻開始那天起,就沒變過。早上她先起,穿衣出門,腳步輕得像貓;晚上他后回,動作小心,像怕吵醒一只鳥。
他盯著她的后腦勺看了一會兒,忽然覺得有點荒唐。
他是影帝,拿過三次最佳男主角,能在鏡頭前哭出眼淚,能讓觀眾相信他愛一個人能死??稍谧约杭依?,面對一個天天見的女人,他卻連一句“你還沒睡吧”都不敢問出口。不是不能問,是怕問完之后,她說“嗯,我在等你”,然后呢?他該怎么接?說“謝謝”?還是裝作感動?
他翻了個身,變成仰面躺著。眼睛望著天花板,腦子里卻還在回放今天片場的事。導演讓他演一場醉酒戲,他喝了半杯真酒,臉上泛紅,走路搖晃,臺詞說得斷斷續續。收工時副導遞來熱毛巾,笑著說:“江哥真是敬業,連微醺的狀態都這么真實。”他笑了笑,沒解釋——那根本不用演。他從小在飯局上見過太多人裝醉談生意,眼神飄忽、腳步虛浮、話說到一半突然笑起來……那些細節早就刻進肌肉記憶里。
可現在躺在這張床上,他反而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清醒。
他側過頭,又看了她一眼。
她還是那個姿勢,背對著他,安靜得像一幅畫。但他注意到,她右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指甲磕在床單上,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如果不是屋里太靜,根本聽不見。
她真的在裝睡。
他也裝。
他閉上眼,假裝要睡。可眼皮底下眼球還在動,思緒跑得比車還快。他想起前幾天整理行李箱時看到的那件T恤,厚實得不像普通衣服,標簽沒有品牌,只有一串編號。他還記得自己當時順手翻了下袖口,發現內襯縫線異常緊密,像是防割用的材質。他沒問她,她也沒提。
還有那把剪刀。她隨身帶著的醫用剪刀,他親眼見她裁斷過發布會的話筒線,動作干脆利落,一點不拖泥帶水。普通人用剪刀都會猶豫一下,她沒有。那種熟練,不是醫生練出來的,是經常用的人才有的本能。
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。
這個女人白天在醫院查房,晚上回家看書,生活規律得像鐘表。她不吃辣,不喝咖啡,手機鈴聲永遠是默認滴答聲,衣柜里清一色深色系衣服,連拖鞋都是黑色的。她說話簡潔,從不多余一個字,走路不低頭看路,而是習慣性掃視四周,像是在確認安全區域。
她不像個醫生,倒像個……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她不該是他現在娶的這個樣子。
他睜開眼,再次看向她。這次他發現,她耳廓動了一下,像是聽見了他翻身的聲音。但她沒回頭,也沒調整姿勢,依舊維持著“已休息”的狀態。
他忽然有點累。
不是身體累,是心累。他們這樣相處,算什么夫妻?同住一個屋檐下,共享一張床,卻像兩個住在隔壁的陌生人。他演過無數種親密關系,擁抱、親吻、流淚、爭吵,可從來沒演過這種——明明都醒著,卻誰也不愿意先開口。
他輕聲說:“還沒睡?”
她沒動。
他又說了一遍,聲音更低了些:“我知道你沒睡。”
她終于有了反應。眼睛睜開一條縫,沒回頭,只淡淡回了句:“嗯?!?/p>
“在想什么?”他問。
“論文。”她說。
“哪個課題?”
“術后認知恢復?!?/p>
他頓了下,嘴角扯了下,像是笑,又不像?!巴I的?!?/p>
“我是醫生?!?/p>
“哦對?!彼藗€身,背對她,“早點睡?!?/p>
她沒應。
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他知道她說的是假話。術后認知恢復是她上周就交稿的課題,組里同事還開玩笑說“岑醫生這次寫得太順,都沒讓我們改一個字”。她不可能半夜還在想這個。
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。
可他們都不拆穿。
他盯著眼前漆黑的墻壁,腦子卻越來越清醒。他想起第一次見她那天,在民政局門口。她穿一件米灰色風衣,頭發扎成低馬尾,手里拎著一個帆布包,站姿筆直,像隨時準備出發去某個地方。他遞給她一杯咖啡,她接過,喝了一口,說“剛好”。他當時以為她是客氣,現在想想,她可能真的覺得剛好——溫度、甜度、奶量,全都符合她的標準。
那是測試嗎?
他不確定。
但他確定一件事:她不是隨便答應這場婚姻的。她和他一樣,都在觀察,在評估,在等對方先露底牌。
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臉,指尖觸到下巴上的胡茬。他今天沒刮胡子,故意的。以前每次見重要人物,助理都會提醒他保持形象。可這幾天他開始懶得管這些。他不想再演一個完美無缺的江停舟了。他想看看,如果他稍微松一點,她會不會也松一點。
結果她沒變。
她還是那樣,準時起床,準時出門,回家后看書、喝水、洗漱,流程固定得像程序設定。她不問他工作累不累,也不說她今天遇到什么事。她關心他,但方式很奇怪——比如他會發現第二天片場的盒飯里多了雙新筷子,或者他的西裝內袋里多了一包潤喉糖。東西不大,也不貴,但總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。
她不是冷漠,是克制。
就像現在,她明明醒著,卻堅持說自己在想論文。她不是不想和他說話,是不敢說太多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點什么。
他們都不是來結婚的。他們是來避難的。
他躲家族聯姻,她躲過去的身份。他們簽的不是婚約,是互不侵犯條約。他提供庇護所,她提供擋箭牌。表面上各取所需,實際上誰也不信任誰。
可問題是——
他慢慢閉上眼,心里冒出一句話沒說出口:
**我們能不能別裝了?**
但他沒問。
他知道她也不會答。
他翻了個身,再次背對她。兩人又回到了最初的姿勢,中間隔著四十公分,像一條看不見的界河。外面風小了,樓下車庫再沒傳來別的動靜。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他們的呼吸聲,一長一短,錯開半拍,像是在刻意避免同步。
他睜著眼,望著黑暗。
她也睜著眼,望著墻壁。
誰都沒動。
誰都沒睡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