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峽,丑時三刻。
月光被兩側高聳的崖壁切割成慘白的細線,照在谷底遍布碎石的狹窄小道上。二十個“民夫”趕著五匹馱馬,在谷中艱難前行,馬背上的麻袋隨著顛簸發出“沙沙”的摩擦聲。
隊伍最后,柱子壓低了頭上的破斗笠,手心全是汗。他能感覺到兩側崖壁上,那些黑暗中投來的、如同狼群般的目光。他知道野利狐的騎兵就在上面,在等,等他們完全進入伏擊圈最深處。
馬蹄聲很輕,但在這死寂的峽谷中,依然能隱約聽見。來自后方谷口,也來自前方。
被包圍了。
柱子深吸一口氣,按照韓嶼事先交代的,突然扯著嗓子,用帶著哭腔的河西方言大喊:“不、不對!有埋伏!快跑啊!”
他這一喊,本就“驚慌”的隊伍頓時炸鍋。“民夫”們發一聲喊,丟下馬匹和麻袋,四散向著谷壁兩側看似能攀爬的緩坡“狼狽逃竄”。
“想跑?”崖頂上,野利狐的獰笑聲在峽谷中回蕩,“放箭!一個不留!”
“咻咻咻——!”
箭雨從兩側崖頂傾瀉而下!大部分射在了空地上、麻袋上、受驚亂跑的馬匹上。但仍有幾支射中了“逃跑”的民夫,慘叫聲響起。
“沖下去!殺光!把東西和人頭都帶回來!”野利狐骨朵一揮。他急于用一場血腥的屠殺來重振士氣,甚至沒仔細看那些“中箭”倒地的民夫——他們倒下的姿勢,有些過于“順從”了。
兩側崖壁上,黑影綽綽,近百名黨項兵抓著繩索或沿著陡坡快速降下。谷口和谷尾,也各有數十騎舉著火把,呼喝著沖入,要堵死退路。
“漢狗!受死!”一個黨項十夫長率先沖下,揮刀砍向一個背對著他、似乎嚇呆了的“民夫”。
那“民夫”突然轉身,斗笠下是一張年輕卻冰冷的臉——是柱子。他手里沒有刀,卻握著一把已經拉開保險環的……手雷?不,是陳默用最后一點火藥和碎鐵,加上繳獲的黨項人裝火藥(用于縱火箭)的小皮囊,改造的“***”,威力不大,但貼臉足夠。
“轟!”
小范圍爆炸的火光和巨響,在十夫長胸前綻放!碎鐵和火焰瞬間吞噬了他。旁邊的幾個黨項兵也被波及,慘叫著捂臉倒地。
幾乎同時,其他“中箭倒地”或“狼狽逃竄”的民夫,也紛紛從地上、從石頭后躍起!他們丟掉了偽裝的破衣,露出里面簡陋但實用的皮甲(用繳獲的破爛皮甲改制),手里拿著的也不再是破刀,而是統一制式的、槍頭被打磨得雪亮的長矛,以及——每人腰間都掛著兩三個那種小皮囊“***”!
“結陣!”柱子嘶吼。
十九人迅速靠攏,背靠背,結成兩個小圓陣,長矛向外,森然如林。這是石磊這幾日玩命訓練的結果——人少,就必須靠紀律和陣型。
“有詐!”沖下來的黨項兵大驚,但慣性讓他們已經沖到近前。
“刺!”
長矛整齊地突刺!最前面的五六個黨項兵收勢不及,被數根長矛同時捅穿!后面的黨項兵怒吼著揮刀砍來,但長矛陣第二排已經補上,再次突刺!
狹窄的谷底,黨項騎兵下馬后的人數優勢無法展開,反而被嚴密的長矛陣擋住。更要命的是——
“雷!”柱子再次下令。
圓陣中的民夫,突然從腰間摘下“***”,用火折子點燃引信(很短),然后朝著黨項兵人群最密集處,奮力投擲過去!不是扔遠,就扔在陣前幾步!
“轟!”“轟轟!”
連續的、小規模的爆炸在黨項兵腳下、身前炸開!火光閃爍,破片橫飛,雖然單顆殺傷有限,但架不住數量多,而且爆炸的巨響、火光和硝煙,在狹窄空間內造成的心理震撼是恐怖的!
“又是天雷!他們人人都有天雷!”
“退!快退!”
下馬的黨項步兵被炸懵了,又被長矛陣頂著,頓時死傷一片,哭爹喊娘地向后潰退,與后面沖下來的同伴撞在一起,亂成一團。
“廢物!騎兵!騎兵沖散他們!”崖頂上的野利狐看得暴跳如雷,他沒想到這二十人如此難啃,更沒想到那可怕的“天雷”竟然有這么多!他急令谷口和谷尾的騎兵沖鋒。
但峽谷太窄,最寬處不過三丈,騎兵根本沖不起來,只能幾騎并行。而迎接他們的,是長矛陣和不斷投擲過來的“***”。
戰斗陷入僵持。野利狐人數占絕對優勢,卻被地形和守軍古怪的武器、嚴密的陣型擋住,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。
就在野利狐焦躁不已,準備不顧傷亡強令全軍壓上時——
“大人!大人!不好了!”一騎從谷外瘋狂沖來,馬上的哨探臉色慘白如鬼,“營地!白草灘營地遇襲!糧草被燒!看守的弟兄死傷大半!”
“什么?!”野利狐如遭雷擊,猛地扭頭看向北面——白草灘方向,夜空隱隱泛著不正常的紅光!
中計了!這二十人是個誘餌!真正的目標是他的老巢!
“回援!立刻回援!”野利狐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,調轉馬頭就要往回沖。什么報仇,什么糧草,都沒了!老巢被端,糧草被燒,他這兩百多人就成了無根之萍,在這寒冬將至的河套,只有死路一條!
“大人,那這些人……”一個百夫長指著谷底還在抵抗的柱子等人。
“不管了!快走!”野利狐心在滴血,但他分得清輕重。必須立刻回去,撲滅大火,保住剩余的糧草輜重,否則全軍覆沒。
黨項騎兵如潮水般退去,丟下幾十具尸體和傷員,瘋狂向北奔逃。
柱子等人沒有追。他們也幾乎到了極限,“***”用光了,長矛斷了七八根,人人帶傷,戰死四人,重傷兩人。
“快,按計劃,帶上傷員和戰死兄弟的遺體,進那個山洞!”柱子抹了把臉上的血,指向峽谷深處一個早就勘測好的隱蔽洞穴。那里有預先藏好的清水和干糧,可以躲到天亮。
同一時間,白草灘野利部營地。
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片河灘。十幾頂帳篷和堆積糧草的圍欄在熊熊燃燒,空氣中彌漫著焦糊的糧食味、皮毛味和血腥味。
營地中央的空地上,橫七豎八躺著二十多具黨項兵的尸體,大多是喉嚨被割,或心口中箭,死得干凈利落。僅存的十幾個傷兵和負責看守輜重的輔兵,被反綁著串在一起,瑟瑟發抖地跪在火堆旁。
韓嶼和石磊站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,火光跳躍,映著他們冰冷的臉。
兩人的黑衣上沾滿了草屑和泥,石磊的弩弦上還有未干的血跡。韓嶼手里的短刀,刀尖正在往下滴血。
“問清楚了。”石磊用腳踢了踢跪在最前的一個黨項輔兵頭目,那人嚇得一哆嗦,“營地還剩大約夠兩百人吃十天的糧食,大部分是搶來的糜子和干肉,還有少量鹽。馬料不多。兵器主要是備用的弓弦、箭矢,還有他們從靈州搶來的幾十把橫刀,質量不錯。另外,”石磊頓了頓,指向營地角落里幾個用油布蓋著的大木箱,“那里面,是從一個商隊搶來的‘好東西’。”
韓嶼走過去,用刀挑開油布。木箱里,是碼放整齊的、用防潮紙包著的一捆捆……書?還有幾十個大小不一的瓷瓶、木盒。他隨手拿起一捆書,翻開。不是佛經,也不是詩文,而是《齊民要術》、《四時纂要》、《耒耜經》……是農書!還有《千金方》、《外臺秘要》的殘卷!那些瓷瓶木盒上貼著標簽:淮北麥種、蜀黍(高粱)種、甚至還有一小包標注著“占城稻”的稻種!雖然很多已經發霉或生蟲,但仍有部分完好!
“這是……唐代農書和藥材典籍的宋初刻本?還有各地糧種?”韓嶼心頭一震。在這個知識被壟斷、農書和良種比黃金還珍貴的時代,這一箱東西,價值遠超旁邊那些糧食和兵器!難怪要用油布仔細包裹。
“那商隊是往興慶府(西夏早期都城,此時還未建)給某個黨項大酋送禮的,被野利狐半路劫了。他看不懂漢文,覺得沒金銀值錢,就扔在這兒了。”石磊解釋道。
韓嶼快速翻閱,又打開幾個瓷瓶,捻起幾粒種子仔細查看。“是真的。尤其是這占城稻……耐旱早熟,如果能在河套試種成功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,但眼中的光芒已經說明一切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石磊從另一個小些的箱子里,拿出一塊用絲綢包裹的銅制令牌,遞給韓嶼。
令牌巴掌大小,沉甸甸,正面陰刻著一只展翅的雄鷹,背面是兩行契丹文。韓嶼看不懂,但謝道韞教過他一些基本紋飾知識:“這是……契丹鷹軍?不對,鷹的形態更古老,像是……回鶻?”
“我問了,”石磊指著那個輔兵頭目,“他說這是從商隊首領身上搜出來的。那商隊,好像不是普通的商隊,是……西域喀喇汗國(黑汗王朝)派往契丹的使團分支,偽裝成了商隊。這令牌是信物。”
喀喇汗國?中亞強國,信奉ysl,與于闐佛國、高昌回鶻、西夏、契丹關系錯綜復雜。他們的使團信物,怎么會落到野利狐手里?又怎么會和農書、糧種在一起?
韓嶼隱隱感到,他們似乎卷入了一個比預想更大的旋渦。但現在沒時間細究。
“糧食能帶走的,全部裝車!兵器、箭矢,全部帶走!這些書和種子,仔細打包,一頁都不能少!尸體堆到一起燒了,免得疫病。俘虜……”韓嶼看向那十幾個跪地求饒的輔兵傷兵。
“韓隊,按規矩……”石磊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。這些黨項兵,哪怕只是輔兵,手上也未必干凈。
韓嶼沉默了幾秒,搖頭:“不,帶上。全部打暈,捆結實,堵上嘴,扔到那幾輛空糧車上,用布蓋嚴實。我們人手不夠,需要苦力,也需要……一些能說話、能認路的舌頭。”
“明白!”
兩人立刻行動起來。石磊帶人裝車,韓嶼則快速在營地邊緣,用最后一點火藥和繳獲的黨項人自制的、粗糙的縱火箭藥混合,設置了幾個簡單的絆發陷阱,又故意留下一些“匆忙”撤離的痕跡,指向東南方向的群山。
做完這一切,遠處已經傳來了悶雷般的馬蹄聲。野利狐的主力,快到了。
“撤!”韓嶼翻身上馬(繳獲的戰馬),石磊帶著五輛裝得滿滿當當的大車(其中兩輛是“特殊貨物”),以及僅存的七八個還能行動的“民夫”(從黑風峽按計劃趕來的接應人員),迅速離開燃燒的營地,借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,向西折返,卻不是直接回新火鎮,而是沿著一條干涸的古河道,向西南方向的賀蘭山深處而去。
那里,有一個韓嶼早就從青銅地圖和唐代農書上標注得知的、隱蔽的山谷,叫“藏兵谷”,唐代曾作為屯糧點和秘密軍械庫。地圖上標注,谷中有水,有可耕種的小片土地,還有廢棄的唐代營房遺址。
那是他們計劃中的第二個落腳點,也是萬一新火鎮失守后的退路。現在,成了他們消化戰利品、審訊俘虜、并給野利狐準備下一個“驚喜”的地方。
寅時末,天色將明未明。
野利狐帶著兩百多騎,氣喘吁吁、人困馬乏地沖回白草灘營地。映入眼簾的,是余燼未熄的帳篷、燒成焦炭的糧堆、滿地的同袍尸體,以及被洗劫一空、一片狼藉的輜重區。
“啊——!!!”野利狐發出野獸般的咆哮,眼睛紅得幾乎滴血。糧草沒了近半,兵器丟了,最要命的是,那幾箱“沒用的漢人書”也沒了!那是他準備拿去跟某些有文化的漢人軍閥交換鐵器的籌碼!
“追!給我追!他們帶著重車,走不快!一定往東南山里跑了!”野利狐指著韓嶼故意留下的痕跡,狂吼道。
“大人,弟兄們跑了一夜,馬匹也乏了,是不是……”百夫長試圖勸諫。
“追不上,老子砍了你的頭!”野利狐一骨朵砸在百夫長馬頭上,戰馬驚嘶,百夫長狼狽躲開,再不敢言。
疲敝不堪的黨項騎兵,只得再次上馬,沿著東南方向的痕跡追去。然而,追出不到十里,就接連觸發了好幾個簡易的絆發陷阱,雖然只傷了幾個人,卻讓隊伍更加驚恐疲憊,速度大減。
而真正的車隊,早已在相反方向的西南山谷中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藏兵谷,午時。
山谷不大,但很隱蔽,入口是僅容一車通過的狹長裂縫。谷內果然有溪流,有幾十畝相對平坦、長滿荒草的土地,還有十幾間半塌的唐代營房石基。
車隊藏進谷內深處,用樹枝和茅草偽裝。傷員(包括從黑風峽撤下來的重傷員)被安置在唯一一間還算完好的石屋里,蘇晴早已帶著藥品在此等候——這是計劃的一部分,她提前帶少數人攜藥品至此。
韓嶼、石磊、陳默、謝道韞聚在溪邊。柱子也包扎好傷口過來了,他帶的人雖然損失了四個兄弟,但完成了誘敵任務,重創了野利狐的步兵,也成功脫身。
“清點完了。”陳默臉上帶著興奮的潮紅,“糧食,省著點,夠我們現在所有人(包括俘虜)吃兩個月。箭矢補充了三千多支,完好的角弓四十多把,橫刀三十七把。還有那些農書和種子……”他看向謝道韞。
謝道韞小心地翻閱著那些書籍,手都在抖:“《齊民要術》全本,還是北宋初年的精校版!《耒耜經》是唐代陸龜蒙的原著,記載了江東犁的完整結構!這些……這些是可以改變一地農業的至寶!還有這些種子,如果保存得當,明年開春就能試種!”
“俘虜呢?”韓嶼問。
石磊答道:“一共十四個,九個輔兵,五個傷兵。分開審了,口供基本一致。野利狐是野利榮的第三子,兇殘好殺,但勇猛有余,智謀不足,在部族中主要靠父親寵愛和戰功立足。他這次帶了三百本部精銳和一百多漢人附庸出來,主要是為了搶秋糧,并掃清黃河西岸這片區域,為部落南下擴張做準備。另外,”石磊壓低聲音,“他們提到,野利榮似乎和靈州的某個漢人軍閥,達成了秘密協議,要聯手對付朔方軍。那幾箱書和種子,就是給那個漢人軍閥的‘禮物’。”
靈州的漢人軍閥?朔方軍?
韓嶼立刻想起青銅地圖上的標注,靈州一帶勢力錯綜復雜。“知道是哪個軍閥嗎?”
“俘虜級別太低,說不清,只說是靈州城里‘最大的官’。”
韓嶼若有所思。看來,野利部的行動,背后還有更大的圖謀。新火鎮,可能無意中撞進了某個勢力博弈的棋盤。
“韓隊,”柱子猶豫著開口,“那些俘虜……怎么處置?他們中……有兩個人,我認得。是以前朔方軍的逃兵,投了黨項后,專門帶路劫掠漢人村子,血債累累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韓嶼。
韓嶼走到那排被捆著的俘虜面前。十四個俘虜,大部分面如死灰,只有兩個眼神閃爍,帶著諂媚和僥幸。
“你,出來。”韓嶼指著其中一個眼神閃爍的漢人俘虜。
那人連滾爬爬出來,磕頭:“將軍饒命!小的是被逼的!小的愿給將軍做牛做馬!”
“你以前是朔方軍的?”
“是是是!小的原是朔方軍張將軍麾下……”
“哪個張將軍?”
“就、就是張……張……”他語塞,朔方軍姓張的將領不止一個。
“帶野利部,屠過幾個村子?”韓嶼打斷他,聲音平淡。
“沒、沒有!小的不敢……”
“李家洼,三十七口。王家坨,五十三口。馬家營子……”柱子在一旁,冷冷地報出幾個地名和數字,每報一個,那俘虜的臉色就白一分。這些都是沿途從難民口中聽來的血案。
“拖下去。”韓嶼揮揮手。
石磊上前,像拖死狗一樣把那俘虜拖到溪邊,一刀了結,尸體踢進溪水,順流沖向下游的深潭。
俘虜堆里一陣騷動,另一個眼神閃爍的漢人俘虜嚇得失禁。
“你,也出來。”韓嶼指向他。
“將軍!我檢舉!我檢舉!野利狐的大營里,還有個地窖!藏著他從靈州搶來的金銀和一批精鐵!只有他和兩個心腹知道位置!我帶你們去!饒我一命!”這俘虜為了活命,什么都說了。
韓嶼看向石磊。石磊點頭:“分開審時,他提過地窖,但沒說具體位置。另外幾個輔兵也隱約知道有地窖,但不知在哪。”
韓嶼盯著那俘虜看了幾秒,突然問:“野利狐平時,最信任誰?最常把搶來的好東西,交給誰保管?”
俘虜愣了一下,下意識看向俘虜堆里一個一直低著頭、默不作聲的獨臂黨項老兵。“是……是阿木齊,野利狐的奶兄弟,也是他的親衛隊長。但阿木齊昨天在城門洞……被炸死了。”
韓嶼走過去,站到那獨臂老兵面前。老兵抬起頭,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,缺了左耳,獨臂,但眼神桀驁,哪怕被俘,脊背也挺得筆直。他看起來五十多歲,在這個時代已經是老人了。
“阿木齊死了,誰知道地窖位置?”韓嶼用生硬的黨項語問。
老兵閉口不言,眼神冷漠。
“你是野利狐的親衛?”
老兵依然不語。
“你這條胳膊,是在哪場戰斗里沒的?”韓嶼換了個問題。
老兵眼皮動了動,依舊不答。
“是唐軍,還是吐蕃,還是回鶻人?”韓嶼繼續問,同時仔細觀察老兵的表情。當他說到“回鶻”時,老兵嘴角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看來是回鶻人。”韓嶼點頭,“野利部和甘州回鶻是世仇。你這條胳膊,應該是野利狐的父親,野利榮,當年跟著定難軍拓跋氏(西夏皇族前身)攻打甘州時丟的吧?你保護了野利榮,所以野利榮讓你做他兒子的親衛隊長,是條忠犬。”
老兵猛地睜眼,死死盯著韓嶼,似乎驚訝于這個漢人竟然知道這么多。
“忠犬不錯,但跟錯了主人。”韓嶼緩緩說,“野利狐殘暴無腦,剛愎自用。這次他損兵折將,糧草被劫,就算能活著回去,野利榮還會像以前那樣寵信他嗎?你在野利部,還能有什么地位?你的家人呢?”
老兵眼神終于出現了劇烈的波動,嘴唇開始發抖。
“我給你兩個選擇。”韓嶼蹲下身,平視著他,“第一,死在這里,像條野狗,你的家人可能會被遷怒,下場如何,你比我清楚。第二,告訴我地窖位置,還有野利部在黃河西岸的所有哨探布防、兵力分布。我不殺你,還會給你一筆錢糧,放你走,你可以去靈州,或者更遠的地方,隱姓埋名,也許還能見到你的家人。”
老兵掙扎著,獨臂的拳頭握緊又松開。良久,他嘶啞地開口,用的是生硬但能聽懂的漢語:“你……說話算數?”
“我韓嶼,言出必行。”
“……地窖在,營地中央,最大那頂燒毀的金狼帳篷下面,三尺深,有石板。精鐵百斤,金銀若干。哨探布防圖……在我懷里,貼身藏著。”
石磊上前,果然從老兵貼身的皮襖夾層里,找出一張用羊皮繪制的、簡陋但清晰的布防圖,上面標注了野利部在黃河西岸三個臨時營地和七處固定哨探的位置、人數、換防時間。
韓嶼接過圖,看了老兵一眼:“給他松綁,拿一袋糧食,一把刀,一匹馬,讓他走。”
“韓隊?”陳默有些猶豫。
“放他走。”韓嶼重復。
石磊照做。老兵有些不敢相信地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被捆麻的獨臂,看了看韓嶼,又看了看那袋糧食和馬,最終什么也沒說,翻身上馬,向著谷外疾馳而去。
“韓隊,真放他走?萬一他回去報信……”柱子急道。
“他不會回去。”韓嶼看著老兵消失的方向,“丟了布防圖,泄露了地窖秘密,回去也是死。他會去靈州,或者更遠。而且,我們需要有人,把這里發生的事,用‘黨項人’的視角,傳回野利部,甚至傳到靈州那些漢人軍閥耳朵里。”
“傳話?”
“對。”韓嶼目光深邃,“我們要讓野利榮知道,他兒子惹了一個不該惹的硬茬子,損失慘重。也要讓靈州的軍閥知道,黃河西岸來了伙人,不好惹,有‘天雷’,有強弩,還劫了野利狐的糧草和……給他們的‘禮物’。”
陳默明白了:“敲山震虎?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,給我們爭取時間?”
“是爭取時間,也是……找機會。”韓嶼看向那幾箱農書和種子,“我們有糧種,有農書,有鐵,有火藥。缺的是安穩種地、煉鐵、造械的時間和人手。野利狐這根釘子,必須盡快拔掉,但不能硬拔,要想辦法,讓野利榮自己,或者靈州的軍閥,替我們拔。”
“怎么替我們拔?”
韓嶼展開那張羊皮布防圖,手指點在野利狐目前最可能藏身的、位于黃河西岸一片胡楊林中的臨時營地上。
“野利狐現在糧草短缺,損兵折將,又急于挽回顏面。他有兩個選擇:一,立刻撤回河北老巢,但這樣他回去沒法交代,地位不保。二,冒險再去搶,搶到足夠的糧食和戰利品,才好回去。他會選哪個?”
“肯定會選搶。”石磊篤定道。
“搶誰?新火鎮他剛吃了虧,不敢再去。靈州附近的漢人莊子,都有塢堡,不好打。他最大的可能,是去搶……”韓嶼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,最終停在黃河“幾”字形大彎頂部,靠近后世石嘴山的地方,那里有一個用朱砂畫的圈,旁邊有黨項文標注。
“這是什么地方?”謝道韞問。
韓嶼看向那個通曉黨項情況的漢人俘虜。俘虜已經被嚇破了膽,連忙道:“那、那是‘黑羊灘’,是……是野利部的死對頭,另一支黨項小部落‘細封氏’的草場!細封氏人少,只有不到百帳,但占據著黑羊灘一片好草場,還有個小鹽湖!野利狐早想吞了他們!之前是怕引起其他部落不滿,現在他狗急跳墻,很可能會去搶細封氏!搶了人畜鹽巴,回去也能將功折罪!”
“細封氏……”韓嶼記住了這個名字。他看向眾人,眼中閃過一絲冷光。
“柱子,你帶五個人,騎快馬,立刻去黑羊灘,找到細封氏的頭人,告訴他野利狐要去搶他。怎么說,不用我教你吧?”
柱子眼睛一亮:“明白!就說野利狐被我們打得屁滾尿流,現在要去搶他們補血!讓他們早做準備!”
“不。”韓嶼搖頭,“不止是報信。你告訴他,我們愿意和他聯手,干掉野利狐。我們出‘天雷’和強弩,他們出人和地形熟悉。事成之后,野利狐的繳獲,我們只要兵器鐵器,人畜、鹽湖、草場,都歸他們。另外,我們還可以賣給他們一些糧食和……鹽。”
“賣鹽?我們哪來的鹽?”陳默一愣。
韓嶼指了指繳獲的那些物資里,幾個黨項人裝粗鹽的皮口袋:“我們有。而且,黑羊灘有鹽湖,細封氏自己也會制粗鹽,但質量差。我們可以用唐代的‘淋鹵煎鹽’法改進的技術,和他們換。我們需要盟友,細封氏是個不錯的選擇——人少,被野利部壓迫,有共同的敵人,而且,占據著產鹽地。”
鹽,在這個時代,是堪比金銀的硬通貨,也是重要的戰略物資。掌握了制鹽技術或鹽源,就掌握了巨大的話語權。
陳默和謝道韞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振奮。這一步棋,如果走成,新火鎮不僅除掉了眼前的野利狐,還能得到一個潛在的盟友和穩定的鹽來源,更能極大地震懾周邊的勢力。
“如果細封氏不信,或者不敢呢?”柱子問。
“那就把野利狐的布防圖,抄一份給他看。告訴他,野利狐已經是喪家之犬,我們隨時能滅了他,找他合作是給他機會。如果他不識相……”韓嶼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明確。
“是!我立刻出發!”
“石磊,你帶幾個人,回新火鎮,告訴張老他們這邊的情況,讓他們抓緊修城,提高警惕。蘇晴留在這里照顧傷員。陳默、謝教授,我們研究一下這些農書和那批精鐵,還有,盡快把淋鹵煎鹽的法子弄出來。”
任務分派下去,藏兵谷里頓時忙碌起來。
韓嶼走到溪邊,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臉,驅散一夜奔波的疲憊。他看著水中自己布滿血絲但異常銳利的倒影,又看向北方,那片野利狐和各方勢力盤踞的、危機與機遇并存的河套大地。
火,已經點起來了。
接下來,就看這火,是只燒死野利狐這只瘋狼,還是能順勢燎原,在這片亂世中,燒出一片屬于他們的、能安心種下“新火”的土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