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羊灘,鹽湖畔的黃昏。
細封氏的頭人細封羅,一個四十多歲、臉上帶著風霜刻痕的黨項漢子,手里緊緊攥著柱子帶來的、抄錄的野利部布防圖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他面前的草地上,攤放著韓嶼讓柱子帶來的“誠意”:一小袋白花花的、用唐代淋鹵法初步提純的鹽,比他們自己曬制的粗鹽細膩雪白得多;還有三支特制的弩箭——箭桿粗短,箭頭不是鋒刃,而是一個用薄鐵皮卷成的小圓筒,筒身有細密的透氣孔,隱約能看見里面黑乎乎的火藥。
“這鹽……當真只要尋常粗鹽三倍的量,就能換這等成色?”細封羅的漢語帶著濃重的黨項口音,但很流利。他們小部落夾縫求生,常與漢商打交道。
“我們韓將軍說了,這是‘誠意’。”柱子按照韓嶼教的,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沉穩,“若是合作成了,以后換鹽,可按兩倍半。我們還有法子,讓你們的鹽出得更多,更白。”
細封羅拿起一支“怪箭”,湊近嗅了嗅,聞到一股刺鼻的硝石硫磺味。“這就是……打退野利狐的‘天雷’?”
“這是‘驚雷箭’。”柱子糾正,“用強弩射出,百步內可炸。對付擠在一起的騎兵,最好用。我們還有更大的‘震天雷’,但需要近處投擲或預設。”
細封羅沉默著,目光掃過身邊聚攏的幾十個族中勇士。他們大多面帶疑慮和恐懼。野利部是龐然大物,野利狐更是兇名在外。與這伙不知根底的漢人合作,伏擊野利狐?成功了固然能得鹽湖草場,吞掉野利狐的殘部,壯大自己。可萬一失敗……細封氏可能就此滅族。
“頭人!”一個年輕的黨項勇士忍不住開口,用黨項語急道,“不能信漢人!他們狡詐!說不定是和野利狐串通好了,引我們進陷阱!”
“是啊頭人!野利狐還有兩百多騎,我們全部落能戰者不過百人,加上他們幾十個漢人,怎么打?”
細封羅抬手止住嘈雜,看向柱子:“韓將軍有多少人?多少‘天雷’?打算怎么打?”
柱子早已將韓嶼交代的說辭背熟:“我們韓將軍能戰者五十,皆有皮甲,有強弩二十把,‘驚雷箭’五十支,‘震天雷’二十個。但韓將軍說,此戰不需我們正面硬拼。”
他蹲下身,用樹枝在地上快速畫起來:“野利狐缺糧,必來搶你們。黑羊灘地勢,南面是鹽湖和沼澤,北面是胡楊林和矮丘。他們從北面來,必經‘葫蘆口’——這里兩側是土崖,中間通道僅容五騎并行。韓將軍的意思是,我們提前在葫蘆口兩側土崖上埋伏,堆滿滾石。你們細封氏的勇士,分出三十人,攜帶弓箭,也上崖埋伏。等野利狐前鋒進入葫蘆口,先用滾石砸,阻斷前后,然后我們的弩手,用‘驚雷箭’專射他中段人馬最密集處!”
樹枝在“葫蘆口”中段重重一點:“爆炸一響,人馬必驚,陣型必亂!此時,我們埋伏在胡楊林里的三十人(包括韓將軍),會從側翼殺出,用長矛陣堵住他們回沖的缺口。你們細封氏剩下的七十勇士,從鹽湖方向繞過來,堵住他們后路,用弓箭拋射。野利狐被困在狹窄地形,騎兵沖不起來,又被‘天雷’嚇破膽,必敗!”
細封羅聽著,眼睛漸漸亮起。這戰術很毒,充分利用了地形和心理威懾。尤其是那“驚雷箭”,若真如所說能在人群中爆炸,效果可想而知。
“事后如何分?”他問出最關鍵的問題。
“野利狐所攜兵器、鐵器、皮甲歸我們。馬匹、人口、鹽湖、草場,還有野利狐可能隨身攜帶的財貨,都歸你們細封氏。另外,我們承諾,以優惠價與你們長期換鹽,并傳授改良制鹽之法。”柱子說完,補充道,“韓將軍還說了,若此戰成功,野利部必然震怒,但主要仇恨會落在我們身上。你們細封氏可趁機吞并野利狐殘部,宣稱是被我們脅迫參與,或干脆暫時遷移到更安全的草場,避其鋒芒。等野利榮緩過勁來,你們已經壯大了。”
細封羅深吸一口氣,看向族中幾個最老成的勇士。幾人交換眼神,緩緩點頭。風險雖大,但收益更大。更重要的是,野利狐就像懸在頭頂的刀,這次不打,等他緩過來,細封氏照樣是盤中餐。
“好!”細封羅猛地站起,握住柱子的手,用漢語鄭重道:“細封氏,與韓將軍,結盟!共誅野利狐!”
兩日后,葫蘆口。
秋天的寒風已經帶上了凜冽的意味,卷起戈壁的沙塵,吹過兩側光禿禿的土崖。崖頂上,韓嶼伏在一塊風化巖石后,身上蓋著枯草。他身邊,石磊、陳默,以及二十名精選的弩手(包括柱子)靜靜潛伏。每人身邊除了弩,還放著三支“驚雷箭”和一個裝水的皮囊——韓嶼嚴令,不到目標進入百步內,絕不準用這寶貝,每射一支都要立刻回報。
另一側崖頂,細封羅親自帶著三十名族中最好的弓箭手埋伏,他們身邊堆滿了事先撬松的大石和滾木。
崖底狹窄的通道里,看似空無一人。但通道中段,被陳默巧妙設置了幾個絆索,連接著埋在淺土下的“震天雷”——這是最后的保險。
胡楊林里,韓嶼安排了二十名長矛手,由兩個穩重些的青壯帶領,任務是堵口和最后清掃。鹽湖方向,細封氏的七十名勇士已經就位。
萬事俱備,只待野利狐。
“來了。”石磊的耳朵微微一動,低聲道。
遠處,悶雷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,越來越清晰。塵土先至,然后才是黑壓壓的騎兵身影。野利狐的部隊顯然急于求成,隊形有些松散,前鋒斥候也只是草草看了一下谷口(沒發現異常,因為埋伏都在崖頂),便一頭扎了進來。
打頭的約五十騎,是野利狐手下最悍勇的戰兵,野利狐本人就在其中。他臉色陰沉,眼中布滿血絲,連續的戰敗和糧草被劫讓他暴躁易怒,只想盡快血洗細封氏,搶到足夠戰利品,好回去有個交代。
中段是百多騎,包括部分輕傷者和士氣不高的附庸兵。后隊是幾十騎押著少量搶來的馱馬(從附近零散牧民處搶的),馬上馱著他們僅剩的、為數不多的糧食。
當野利狐的前鋒完全進入葫蘆口,中段也開始涌入時——
“放石!”韓嶼低喝。
“轟隆隆——!”
兩側崖頂,細封氏的勇士們同時發力,將堆好的巨石和滾木推下!大小不一的石頭沿著陡坡翻滾、跳躍,帶著雷霆之勢砸進谷底狹窄的通道!
“有埋伏!”谷底的黨項兵驚駭大叫,但為時已晚。巨石砸入人群,頓時人仰馬翻,骨骼碎裂聲和慘叫聲響成一片!更有幾塊大石恰好滾到通道前后關鍵位置,加上原本就有的天然障礙,幾乎瞬間將隊伍截成了三段!
“弩手!驚雷箭!目標中段!放!”韓嶼站起身,怒吼。
“嘣!嘣!嘣!”
二十支弩弦幾乎同時震動!二十支特制的“驚雷箭”拖著淡淡的青煙(極短的延時引信),畫著弧線,射向被滾石砸得暈頭轉向、擠作一團的野利狐中段部隊!
野利狐正在前隊,僥幸未被滾石砸中,他驚怒回頭,恰好看到那些怪箭落下。
“那是什么?快散……”他的吼聲戛然而止。
“轟轟轟轟——!!!”
一連串比普通弓箭落地沉悶得多、卻又更加驚心動魄的爆炸聲,在擠滿人馬的中段區域接連炸響!火光閃爍,黑煙騰起,破碎的鐵皮和預置的碎瓷片、鐵釘,在狹窄空間內飛散!戰馬凄厲的驚嘶和士兵的慘嚎瞬間壓過了一切!
“天雷!又是天雷!”
“馬驚了!快控住馬!”
中段徹底亂了套。被炸死炸傷的固然不少,但更多的是受驚的戰馬,它們根本不聽騎手控制,瘋狂地原地亂蹦、沖撞,將背上的騎兵甩下,又將旁邊的人和馬撞倒。爆炸的硝煙和塵土,更是嚴重阻礙了視線。
“吹號!后隊變前隊!先退出谷口!”野利狐還算有急智,知道在谷內就是等死,立刻下令撤退。
但后路已被滾石和受驚的馬匹堵了大半,急切間哪里退得出去?
“細封氏的勇士們!放箭!”崖頂另一側,細封羅大吼。
三十張角弓同時拋射,箭矢如雨點般落入混亂的后隊和中段,雖然準頭一般,但進一步加劇了混亂和傷亡。
“韓隊!胡楊林的兄弟已經就位,堵住北口了!”石磊匯報。
“好!陳默,引爆預設的‘震天雷’,徹底阻斷他們后撤的念頭!弩手,換普通箭,自由射擊軍官和旗手!”
“明白!”
陳默狠狠拉動手中的繩索——這是連接谷中絆發陷阱的長繩。
“轟!轟!”
兩聲更加劇烈的爆炸在谷口附近響起,那是埋設的“震天雷”被觸發!不僅炸翻了幾個試圖清理滾石的黨項兵,巨大的聲浪和火光,更讓所有黨項兵肝膽俱裂——退路真的被“天雷”封死了!
“投降!我們投降!”終于,有承受不住壓力的附庸兵丟下武器,跪地哭喊。連鎖反應開始,越來越多的士兵,尤其是那些漢人附庸和傷兵,開始棄械。
“不準降!誰敢降,老子殺他全家!”野利狐揮刀砍翻一個跪地的附庸兵,狀若瘋虎。但他身邊,還能聽他號令的,只剩下最核心的三十多騎親衛了。
“野利狐!”一聲暴喝從側翼胡楊林方向傳來。
韓嶼手持工兵鍬,帶著二十名長矛手,從林中小道殺出,直接切入了野利狐前隊與混亂中后隊之間的空隙,將他們徹底分割!長矛如林,逼住了野利狐和他的親衛。
同時,鹽湖方向,細封羅親自率領七十名細封氏勇士,呼喝著從南面壓上,弓箭瞄準了試圖重新集結的后隊殘兵。
前后夾擊,進退無路,軍心潰散。
野利狐環顧四周,身邊親衛個個面帶懼色,看著那如林的長矛和兩側崖頂不斷射下的冷箭,再看看身后那片被“天雷”和硝煙籠罩的死亡地帶,終于明白了自己的末路。
“啊——!!!”他發出絕望的咆哮,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韓嶼,“漢狗!可敢與我一戰?!像個勇士一樣!”
他要單挑,做最后困獸之斗,也是挽回最后一點顏面。
韓嶼看著這個雙手沾滿無辜百姓鮮血的屠夫,眼神冰冷。他緩緩走出陣列,舉起工兵鍬。
“如你所愿。”
野利狐用的是長柄包鐵骨朵,勢大力沉。他狂吼著策馬沖來,骨朵帶著呼嘯的風聲,直砸韓嶼頭頂!他根本不在意什么公平,只想一合砸死這個毀了他一切的漢人首領。
韓嶼沒有硬接。他側身滑步,工兵鍬斜撩,不是擋骨朵,而是削向戰馬的前腿!高碳鋼的鍬刃在戰馬肌腱處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!
戰馬慘嘶跪倒,野利狐狼狽落地,骨朵也脫了手。他反應極快,翻身滾開,拔出腰間彎刀,咆哮著撲向韓嶼。
刀光如雪,野利狐的刀法兇狠凌厲,全是戰場搏命的殺招。韓嶼用工兵鍬格擋,鍬桿是精鐵,但野利狐的彎刀也是百煉精鋼,碰撞間火星四濺。
“鐺!鐺!鐺!”
連續幾次硬碰,韓嶼虎口發麻,步步后退。野利狐畢竟是從小在馬背上廝殺長大的悍將,力量和經驗占優。
“死吧!”野利狐找到一個破綻,彎刀毒蛇般刺向韓嶼小腹!
千鈞一發之際,韓嶼沒有格擋,反而迎著刀鋒,工兵鍬以一個詭異的角度,自下而上,戳向野利狐持刀的手腕!
這是搏命的打法!如果野利狐不收刀,他的手腕必斷,刀勢也會偏。如果收刀,攻勢就破了。
野利狐獰笑,他自信自己的刀更快!手腕一翻,刀鋒轉向,依舊斬向韓嶼脖頸!竟是不管自己手腕了,要同歸于盡!
但韓嶼等的就是這個!他腳下猛地一蹬,身體不退反進,撞入野利狐懷中!同時,空著的左手閃電般探出,手中赫然多了一把從靴筒抽出的、繳獲的黨項短匕,狠狠扎進了野利狐肋下甲胄縫隙!
“噗嗤!”
短匕齊根沒入!
野利狐的動作瞬間僵住,眼中的瘋狂轉為難以置信。他低頭,看著沒入自己身體的匕首柄,又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韓嶼冰冷的臉。
韓嶼手腕用力一絞,然后猛地拔出,帶出一蓬滾燙的血泉。
野利狐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卻只噴出一口血沫,高大的身軀晃了晃,轟然倒地,揚起一片塵土。
短暫的死寂。
然后,細封氏的勇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!野利狐的親衛們面如死灰,最后一點抵抗意志也隨之消散,紛紛丟下武器,跪地投降。
韓嶼喘著粗氣,看著地上野利狐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睛,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血。他沒有勝利的喜悅,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和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。又一個生命終結在他手里,雖然是該死的敵人。
“韓將軍神勇!”細封羅大步走來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敬佩和激動,“野利狐授首,其部潰散!此戰大勝!”
韓嶼點點頭,看向正在打掃戰場的眾人:“細封頭人,按照約定,這里的一切,除了兵器鐵器,都歸你們了。請盡快處置俘虜,搬運物資,野利部的援兵可能隨時會到。”
“韓將軍放心!我細封羅不是忘恩負義之人!從此細封氏,便是新火鎮的朋友!”細封羅鄭重道,隨即立刻指揮族人行動起來。
“韓隊,你受傷了。”石磊走過來,皺眉看著韓嶼左臂——那里被野利狐的刀鋒劃開了一道口子,雖然不深,但血流了不少。
“皮外傷,沒事。”韓嶼擺擺手,但一陣眩暈襲來,失血加上疲憊,讓他晃了一下。
石磊連忙扶住他:“蘇醫生在藏兵谷,我們得盡快回去。”
藏兵谷,傍晚。
蘇晴小心地剪開韓嶼左臂被血浸透的衣袖,露出下面皮肉翻卷的傷口。傷口不算太深,但需要仔細清洗縫合。她先用自制的酒精(提純過的酒)清洗傷口,韓嶼肌肉瞬間繃緊,牙關緊咬,卻沒哼一聲。
“忍著點。”蘇晴聲音很輕,手上的動作卻穩如磐石。她用煮沸消毒過的針(從急救箱里翻出來的備用縫合針)和羊腸線(用繳獲的羊腸嘗試自制,效果一般,但勉強能用),開始一針一針地縫合。
火光跳躍,映著蘇晴專注的側臉。她額角有細密的汗珠,眼神里帶著不容錯辨的擔憂和……一絲心疼。
韓嶼看著她。穿越以來,一直是在戰斗、奔波、算計,幾乎沒仔細看過這個并肩作戰的隊友。此刻靜下來,才發現她其實很美,不是那種嬌柔的美,而是一種堅韌、冷靜、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力量之美。尤其是她專注工作時,那種全神貫注、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傷口的模樣,有種獨特的吸引力。
“看什么?我臉上有東西?”蘇晴察覺到他的目光,頭也沒抬,輕聲問。
“沒什么。”韓嶼移開視線,頓了頓,“謝謝。”
“謝什么?我是醫生。”蘇晴縫完最后一針,打結,剪斷線,又開始敷上自制的金瘡藥粉,用干凈的麻布包扎。
“謝謝你一直在這里。”韓嶼說,“沒有你,我們可能早就倒在路上了。”
蘇晴包扎的手微微一頓,抬眼看了他一下,又低下頭,語氣依舊平靜:“沒有你,我們可能連張掖戍都出不來。我們是一個團隊,韓隊。”
話雖如此,但韓嶼能感覺到,兩人之間似乎有什么東西,在血與火的間隙里,悄然滋生。那是一種超越隊友的信任和依賴。
“好了。”蘇晴包扎完畢,收拾器械,“這兩天不要用力,小心傷口崩開。明天我再給你換藥。”她站起身,似乎想說什么,猶豫了一下,最終只是道:“你休息吧,我去看看其他傷員。”
韓嶼點點頭,看著她離開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山谷另一角,篝火旁。
謝道韞正借著火光,仔細研究那些農書,不時用炭筆在木板上記錄著什么。石磊巡邏回來,坐在她對面,默默擦拭著手中的百步弩。
“石磊,”謝道韞忽然開口,眼睛沒離開書卷,“你識字嗎?”
石磊愣了一下,搖頭:“在部隊學過一些,不多。復雜的看不懂。”
“想學嗎?”謝道韞抬起頭,火光映著她清秀的臉龐,眼神清澈,“這些書里的東西,很重要。但光我看懂沒用,需要更多人明白。柱子他們幾個小子已經在學了,你……有空也可以來聽聽。”
石磊看著謝道韞。這個女學者,看起來文弱,但一路上從未拖過后腿,甚至關鍵時刻總能提供至關重要的信息。她身上有種沉靜的書卷氣,是他在原本的世界里很少接觸的類型。
“好。”他點點頭,聲音低沉,“等安定些,我學。”
謝道韞笑了笑,沒再說什么,繼續低頭看書。火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晃動的陰影。
石磊看著她在火光下專注的側影,又看看手中冰冷的弩,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。這亂世,這廝殺,似乎因為有了這些不同的人,和這些安靜看書的時刻,而不再那么純粹地令人絕望。
深夜,藏兵谷寂靜下來。
細封羅派人送來了戰利品清單和部分繳獲的物資。除了約定的兵器鐵器,他還額外送來了二十匹好馬和幾袋鹽,作為謝禮。
陳默在臨時搭建的工棚里,對著繳獲的百多斤精鐵和那些農書里的“高爐”、“鼓橐(風箱)”圖紙,兩眼放光,已經開始規劃如何建造一個更大、效率更高的煉鐵爐。
柱子帶著人清點兵器,臉上帶著勝利的喜悅,也帶著失去同伴的悲傷。他在慢慢成長,從一個只知道仇恨的少年,開始向一個合格的基層指揮者轉變。
韓嶼靠在山壁上,手臂的傷口隱隱作痛,但思緒卻格外清晰。野利狐解決了,短期內來自黨項方面的威脅大減。細封氏成了盟友,解決了鹽的來源。獲得了寶貴的農書和良種,糧食問題有了長期解決的希望。繳獲了大量鐵器和戰馬,實力進一步增強。
但更大的隱憂也隨之浮現。從野利狐親衛身上搜出的一封未來得及銷毀的密信,被懂一些黨項文的細封羅辨認后,帶來一個令人不安的消息:野利榮確實與靈州“留后”(代理節度使)馮暉麾下的一名重要部將,有著秘密聯系。信中隱約提到“共擊朔方,分其地”,“漢兒工匠、糧秣”等字眼。
靈州的漢人軍閥,已經將觸手伸到了黃河西岸,并且對“工匠”(可能指掌握技術的他們)和糧食產生了興趣。野利狐的覆滅,恐怕會加速這個進程。
新火鎮,依然在風口浪尖。
不過,至少今夜,他們可以暫時松一口氣,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勝利和片刻安寧。
韓嶼看向山谷中點點篝火,看著圍坐在火邊、雖然疲憊卻眼神明亮的同伴和百姓,看著遠處負責警戒的、細封氏哨兵的身影。
火種不僅沒滅,還在吸納新的柴薪,燃燒得更旺了。
他閉上眼,腦海中卻已經開始規劃下一步:城墻必須盡快完工,春耕必須提前準備,新的武器(比如更穩定的火藥配方、可能嘗試的簡易火門槍)需要研發,與細封氏的鹽鐵貿易需要細化,對靈州和朔方軍的動向,必須建立更有效的情報網……
路還很長。
但,他們已經站穩了腳跟,握緊了刀,也點亮了火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