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三刻,天邊剛泛起一絲死魚肚白。
黃河的水汽混著深秋的寒意,凝在土墻上,結成一層薄薄的白霜。城墻上,五十四個人,沒人說話,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兵器偶爾磕碰的輕響。
韓嶼站在城門樓殘存的土臺上,目光穿過漸散的晨霧,望向北方。石磊伏在他左側墻垛后,百步弩的弩機抵著肩窩,眼睛一眨不眨。右側,陳默腳下堆著六個用油布蓋著的陶罐,還有十幾支尾部綁著藥筒的竹箭——“火箭”。
蘇晴在城墻下的臨時醫棚里,最后一次清點紗布、止血藥粉和自制的酒精(用繳獲的酒反復蒸餾提純)。謝道韞帶著幾個婦女,將最后一批滾木(砍下的樹干)和礌石搬到墻腳,又將燒開的金汁(糞水)用大陶甕裝著,架在墻頭的小灶上保持微沸,惡臭彌漫。
那漢人弓手,被反綁著手,堵著嘴,丟在城墻下的陰影里,瑟瑟發抖。他旁邊,是昨晚那具被凌遲的黨項兵殘尸,用草席半蓋著,依然觸目驚心。
“韓隊,”石磊低聲說,目光沒離開河對岸,“來了。”
晨霧邊緣,先是幾個黑點,然后迅速擴大,變成一片潮水般涌動的陰影。馬蹄聲由遠及近,沉悶如雷,敲打著黃河兩岸的凍土。
野利部的騎兵,比預想的更多,也更快。
晨光漸亮,看清了來敵。打頭的是約百騎輕裝弓騎,呈松散隊形,沿著黃河東岸快速奔馳,顯然是前哨和游騎。其后三百余步,是黑壓壓的主力——大約兩百五十到三百騎,人馬皆披掛著雜色皮甲,不少還綴著鐵片,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光。隊伍中簇擁著一面白色狼頭大纛,旗下,一騎格外高大雄健,馬上騎士戴著插有狼尾的頭盔,手持一桿長柄骨朵,正是野利狐。
更扎眼的是,主力兩側,還跟著百十號衣衫襤褸、徒步奔跑的漢人附庸兵,手持長槍、砍刀,亂哄哄如羊群。這就是那些投靠過去的“自己人”。
總共,超過四百敵。其中三百多是有馬的戰兵。
而新火鎮城墻后,能戰者,連同韓嶼五人,加上柱子等訓練了幾日的青壯,滿打滿算,五十四人。還有二十多個老弱和十二個苦役俘虜。
“點火。”韓嶼的聲音平靜無波。
陳默立刻用火折子點燃了墻頭預留的一小堆濕柴,濃煙筆直升起。這是給河對岸可能存在的野利部哨探看的信號,表示“城中有變,但抵抗微弱”。
幾乎在濃煙升起的同時,野利部的前哨百騎猛地加速,呼嘯著沖過已經干涸大半的黃河舊河道,直撲新火鎮西、南兩側!他們要完成合圍,并試探虛實。
“別動,放近。”韓嶼按住身邊一個緊張得想拉弓的青壯。
百騎在距離城墻兩百步外猛地劃了個弧線,馬上的黨項弓騎兵熟練地張弓搭箭,一波稀疏的箭雨拋射上墻。
“篤篤篤……”箭矢釘在夯土墻或木盾上,力道不強,意在騷擾和壓制。
“墻頭人不多!看,箭都沒怎么還!”一個眼尖的黨項騎兵用黨項語大喊。
“漢狗嚇破膽了!”另一個狂笑。
他們又繞著城墻跑了半圈,箭射得更肆意,甚至有幾支火箭,企圖點燃墻頭堆放的滾木。
城墻上,只有零星幾支弩箭(普通角弓改的弩)歪歪斜斜地還擊,毫無準頭,更像是在壯膽。
“廢物!”野利狐在主力陣中看到這一幕,嗤笑一聲,骨朵前指,“吹號!讓附庸兵上去!填壕!撞門!”
“嗚——嗚嗚——”低沉的牛角號響起。
那百十個漢人附庸兵,在幾個黨項督戰隊的鞭打喝罵下,扛著臨時砍伐的樹干和簡陋的木梯,嚎叫著向城墻沖來。他們身后,約五十騎下馬的黨項重甲兵(相對而言),手持大盾和重斧、骨朵,緩步跟進,這是真正的攻城尖兵。
城墻下,只有一道淺淺的、還沒來得及加深的干壕溝。
附庸兵們亂糟糟地沖過壕溝,將木梯架上城墻——新火鎮的城墻只有一丈多高(不到四米),木梯足夠。
“上!上啊!殺進去,隨便搶!”督戰的黨項兵用生硬的漢語鼓噪。
附庸兵們眼睛紅了,爭先恐后往上爬。
城墻上,依舊“慌亂”,只有零星的箭矢和石頭砸下,效果甚微。
第一個附庸兵怪叫著爬上墻頭,揮刀就要砍——
“噗!”
一支從側面射來的弩箭,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太陽穴。是柱子,他趴在墻垛后,等這個人完全冒頭才出手。
尸體栽下。但更多的附庸兵爬了上來。
“殺——!”韓嶼終于暴喝一聲,從墻垛后霍然站起,手中工兵鍬橫掃,將剛冒頭的兩個附庸兵直接拍飛下墻。他身后的青壯們也紛紛躍起,用長矛亂捅,用砍刀下劈,用石頭猛砸。
真正的抵抗開始了!
但人數差距太大,頃刻間就有七八個附庸兵翻上墻頭,與守軍混戰在一起。后續的黨項重甲兵也開始攀爬,他們披甲更厚,力氣更大,守軍的普通刀矛很難造成致命傷。
“陳默!”韓嶼一鍬劈翻一個附庸兵,大吼。
“來了!”陳默猛地掀開油布,露出下面六個陶罐。他和另外兩個負責點火的青壯,早已將長長的藥捻互相連接。他掏出火折子,深吸一口氣——
“嗤啦!”
藥捻點燃,冒著火花,迅速向墻下燃燒!而此刻,墻下正聚集著最多的附庸兵和開始攀爬的黨澤重甲兵!
“撤!快撤下去!”有附庸兵看到火花,驚恐大喊。
但來不及了。
“轟!轟轟轟——!!!”
連續的、震耳欲聾的巨響,在城墻根下猛烈爆發!火光、黑煙、碎石、泥土、碎鐵,混合著殘肢斷臂,沖天而起!
六個“震天雷”幾乎同時爆炸,覆蓋了城墻下十余步寬的狹長區域!聚集在此的六七十個附庸兵和黨項重甲兵,瞬間被爆炸和破片吞噬!慘叫聲被巨響淹沒,人體像破布娃娃一樣被拋起、撕裂!
即便在城墻上,眾人都感到腳下的墻體劇烈震動,耳鳴不止。
濃煙瞬間吞沒了城墻下一段。
野利狐在主力陣前,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,瞳孔驟縮。“天雷?!真有天雷?!”他身邊的親兵也面露駭然。
煙塵稍散。城墻下,一片狼藉。殘肢、內臟、碎裂的兵器鋪了一地,僥幸未在爆炸中心的附庸兵和黨項兵,也大多帶傷,哀嚎著向后爬。攻城的勢頭,為之一滯。
“放箭!壓制墻頭!”野利狐畢竟是悍將,雖驚不慌,厲聲下令。
剩余的近百騎弓騎兵再次集結,在百步外馳射,箭雨比之前密集數倍,壓得墻頭守軍抬不起頭。
“弩手!”韓嶼伏在墻垛后喝道。
“放!”石磊在另一段城墻上,帶著柱子等五個最好的弩手,驟然起身,用百步弩對著弓騎兵最密集的區域,來了一輪齊射!
“嘣!”
五支碳纖維箭,在這個距離上,是真正的死神鐮刀。五名正在馬上開弓的黨項弓騎兵,幾乎同時被射落馬下!其中一箭甚至射穿一人后,又扎進了后面一人的馬頸!
弓騎兵的箭雨頓時凌亂。他們沒想到守軍有射程如此遠、威力如此大的弩!沖鋒的騎兵對固定目標的弓箭拋射是優勢,但對精準點殺的強弩,尤其在這個距離,就是活靶子!
“散開!游射!”弓騎兵頭目急忙下令。
但石磊等的就是這個。他低聲快速命令,五名弩手不再齊射,而是自由尋找有價值目標——軍官、旗手、號手。
“噗!”“噗!”
又兩名試圖重新組織箭雨的黨項小頭目被點名射殺。
野利狐看得眼角抽搐。這弩太可怕了!但他畢竟人多,狠勁上來,骨朵一指城門方向(那里是木制,相對薄弱):“重騎!撞門!漢兵,全部壓上!弓箭手,給老子往死里射!壓住他們!”
號角再變。約五十騎身披更厚皮甲、甚至有些許鐵片護胸的黨項重騎兵,開始集結。他們放下騎弓,摘下掛在馬側的包鐵騎槍或重型骨朵,開始緩緩加速,目標直指城門!同時,剩下的百十名附庸兵和輕步兵,也在弓箭掩護下,再次嚎叫著涌向城墻,這次不再集中,而是分散開來,讓“震天雷”無法大規模殺傷。
真正的總攻,開始了。
“陳默!火箭!射撞門隊!”韓嶼吼道。
“明白!”陳默和助手立刻點燃“火箭”尾部的藥捻。
“嗤嗤嗤——!”
十幾支尾部噴吐著火舌的“火箭”,歪歪扭扭地射向正在加速的黨項重騎!準頭奇差,但聲勢駭人,尤其是幾支射空的火箭扎在地上或人群中,噴濺的火油依然在燃燒,發出噼啪聲響,更添混亂。
更重要的是,其中一支,歪打正著,射中了一匹重騎戰馬的眼睛!戰馬驚痛慘嘶,人立而起,將背上的騎兵甩下,又撞倒了旁邊兩騎!重騎沖鋒的陣型微微一亂。
但大隊依然沖向城門!
“準備撞門!”城門口,用巨木和石塊頂死的門后,十個青壯臉色發白,死死抵住。
“轟!”
第一下撞擊,木門劇烈震動,灰塵簌簌落下。門后的橫木發出令人牙酸的**。
“轟!”第二下,更重!木門出現了裂縫!
“韓隊!門要撐不住了!”門后的青壯嘶喊。
韓嶼眼神一厲。他早料到城門是弱點,也早有準備。
“石磊,帶所有人,下城墻!按第二套方案!蘇晴,謝教授,帶人進地窖!”
“韓隊,你……”
“執行命令!”韓嶼打斷石磊,自己卻沒動,反而抓起腳邊最后一個、也是最大的一個陶罐——這是陳默用全部剩余火藥加料制作的“大寶貝”。
城墻上,守軍迅速沿內側土階撤下。城下,攻城的附庸兵和黨項步兵見抵抗減弱,以為守軍崩潰,狂喜著加速攀爬。
“轟隆——!”
終于,城門在第三次撞擊下,轟然破碎!木屑紛飛中,黨項重騎發出野獸般的嚎叫,縱馬涌入!
但映入他們眼簾的,不是四散奔逃的守軍,也不是想象中的鎮內街道。
而是一道臨時的、用沙袋、磚石、車輛匆忙壘起的矮墻,堵在城門洞后十步!矮墻后,空無一人。只有矮墻前,散落著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。
沖在最前的重騎收勢不及,馬蹄被雜物絆到,驚嘶著摔倒,后面的騎兵撞上來,在狹窄的城門洞內擠成一團。
“有埋伏!小心!”有經驗的黨項軍官大喊。
就在此時——
矮墻后,韓嶼的身影猛然站起!他雙臂肌肉賁張,用盡全身力氣,將那個點燃了加長藥捻的“大寶貝”陶罐,朝著城門洞內擠成一團的騎兵最密集處,狠狠投擲過去!
陶罐在空中翻滾,冒著青煙。
“是雷!快退!”黨項兵魂飛魄散,想后退,但城門洞狹窄,后面的人還在往前擠,哪里退得出去?
“轟——!!!!!!!”
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,地動山搖!比之前的“震天雷”猛烈數倍!耀眼的火光和濃煙瞬間吞噬了整個城門洞!爆炸的氣浪將矮墻都震塌了一段!破碎的鐵片、碎石、門板碎屑,以恐怖的速度向四周濺射!擠在城門洞內的二十多名黨項重騎,連人帶馬,在爆炸中心被撕成碎片!稍遠些的也被震得七竅流血,骨斷筋折!
就連投出陶罐后立刻撲倒在矮墻后的韓嶼,也被氣浪掀了個跟頭,耳朵嗡嗡作響,半晌聽不見聲音。
爆炸的余波尚未散盡——
“殺——!!!”
震天的怒吼從鎮內響起!石磊一馬當先,手持一桿加長的、用繳獲的鐵槍頭改造的長矛,身后跟著柱子等三十多名青壯,從兩側街道和廢墟后涌出,殺向被炸懵了的、殘存的城門入侵之敵!
這些青壯,三人一組,兩人持長矛在前攢刺,一人持刀盾在后補刀、掩護。是石磊這幾日緊急訓練的最簡單戰陣。
而殘存的黨項兵,被那恐怖的爆炸嚇破了膽,又被狹窄地形限制,騎兵優勢全無,面對有組織的長矛陣,頓時被殺得人仰馬翻。
墻頭上,剛剛翻上來的附庸兵和黨項步兵,還沒來得及為“破城”歡呼,就被城內的爆炸和喊殺聲驚呆了。他們低頭,只看到城門洞方向濃煙滾滾,己方騎兵的慘叫,以及從濃煙中不斷退出的、渾身是血、失魂落魄的同袍。
“城門……破了?”
“是陷阱!是漢狗的陷阱!”
爬上墻頭的敵人,軍心瞬間動搖。
“放!”陳默帶著幾個弩手,重新出現在另一段城墻,對著墻頭上密集的敵人,用普通弩箭就是一輪齊射。同時,墻下待命的婦女老人,也將燒滾的金汁,用長柄木勺奮力舀起,朝著墻下和墻頭的敵人潑去!
“啊——!!”滾燙惡臭的糞水淋頭,附庸兵們慘叫著摔下墻,沒摔下去的也被燙得皮開肉綻,痛苦翻滾。
攻城方的士氣,終于崩潰了。
“退!快退!”
“野利狐大人,城門是陷阱!我們中計了!”
潰退像瘟疫般蔓延。墻頭的敵人爭先恐后往下跳,墻下的附庸兵掉頭就跑。城門洞方向的殘兵也拼命向外擠。
“不準退!不準退!給我殺進去!”野利狐在城外,眼睜睜看著攻勢瞬間逆轉,氣得雙目赤紅,揮刀連砍了兩個逃回來的附庸兵,卻止不住潰勢。
他身邊,還剩下約兩百騎(含弓騎兵)主力未動。但此刻,看著那還在冒煙的恐怖城門洞,聽著里面傳來的己方士兵臨死的慘叫,以及墻上墻下守軍突然爆發出的兇猛反擊,即便是這些悍勇的黨項精騎,也面露懼色,逡巡不前。
“大人,城門洞狹窄,已成死地。里面必有更多埋伏。我們騎兵進去施展不開,硬沖傷亡太大……”一個老成的百夫長低聲勸道。
野利狐死死盯著那黑洞洞的、仿佛吞噬了數十勇士性命的城門,牙齒咬得咯咯響。他從未吃過如此大虧!三百多兵(含附庸),攻打一個幾十人守的小破土城,竟然死傷慘重,連城門都丟了?!
奇恥大辱!
但他不傻。那“天雷”般的武器太過駭人,那精準奪命的強弩也聞所未聞。這城里的人,絕不簡單。繼續強攻,就算能拿下,自己這點本錢也要賠光。在弱肉強食的草原,沒了兵,他野利狐什么都不是。
“吹號……收兵。”野利狐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,眼神陰毒如狼,“把城墻下還能動的,拖回來。我們……退到河對岸扎營。”
“那……那些漢人附庸和傷兵……”
“能動的自己爬回來!動不了的……”野利狐冷笑一聲,“留給漢狗殺吧,正好消耗他們的力氣和箭矢。”
“嗚嗚——嗚——”
收兵的號角響起,對潰兵而言如同天籟。野利部騎兵開始緩緩后撤,但陣型不亂,弓騎兵在兩側游弋警戒,顯示出精銳的素養。
城墻上,看著潮水般退去的敵人,守軍們爆發出劫后余生的歡呼。
“贏了!我們打退了!”
“野利狐跑了!”
韓嶼從矮墻后站起,抹了把臉上的血和灰,看著退去的敵軍,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。他看向石磊。
石磊渾身是血(大多是敵人的),提著卷刃的砍刀過來,喘著粗氣:“韓隊,城門洞清理了。炸死二十七騎,重傷八個,都被我們補刀了。我們的人……死了九個,重傷五個,輕傷十二個。”
韓嶼心一沉。陣亡近兩成,傷亡近半。對這支剛剛拉起的小隊伍來說,是慘勝。
“把陣亡的弟兄收斂好。傷員立刻送蘇醫生那里。還能動的,立刻修補城門,用磚石先堵死。收集敵人遺落的兵器、箭矢,特別是完好的弓和箭。”
“是!”
韓嶼走上城墻。城外,一片狼藉。城墻下、壕溝里,到處是尸體和**的傷兵,大多是附庸兵和少量黨項步兵。粗略估計,敵傷亡超過一百五十人,其中大半死于火藥爆炸和城門坑殺。
野利狐的主力,傷亡可能不到五十,筋骨未傷。
“他還會來的。”陳默走過來,臉色疲憊但眼神銳利,“火藥只剩最后一點原料,弩箭也消耗大半。下次,他會有防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韓嶼點頭,“所以,不能讓他有下次。”
“嗯?”陳默一愣。
韓嶼看向黃河對岸。野利狐的大軍正在渡河,退往北岸的白草灘營地。他們攜帶有營帳輜重,行動不會太快。
“你說,野利狐現在最想干什么?”韓嶼問。
“當然是重整兵馬,再來報仇,或者……調集更多的人馬,困死我們。”陳默說。
“不。”韓嶼搖頭,“他吃了這么大虧,損兵折將,卻連城墻都沒真正登上。在他那些驕傲的黨項騎兵眼里,他已經威信掃地。他現在最想的,是盡快扳回一局,用一場勝利穩定軍心,最好能抓住我們的人,用最殘忍的方式虐殺,來震懾部下,也發泄他的怒火。”
陳默明白了:“你是說……他會急于求戰?甚至可能不等大隊,派精銳連夜偷襲?”
“夜襲是騎兵弱項,他剛吃了虧,不會那么蠢。”韓嶼目光幽深,“但他需要一場‘勝利’。比如,劫掠一支毫無防備的‘運糧隊’,或者,攻破一個‘防御薄弱’的‘外圍據點’。”
“我們哪來的運糧隊和外圍據點?”
“我們沒有。”韓嶼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,“但我們可以讓他相信,我們有。”
他招手叫來石磊和柱子,低聲快速吩咐。
半個時辰后,新火鎮殘破的城門被磚石徹底堵死。城墻上加強了巡邏,但看起來守軍似乎也損失不小,巡邏的人影稀疏,燈火黯淡。
與此同時,一支約二十人的“小隊”,牽著幾匹馱著鼓鼓囊囊麻袋的馬(麻袋里是沙土),悄悄從鎮子東南角一處早已挖通的隱秘排水洞鉆出,借著夜色和地形掩護,向南而去,消失在了賀蘭山的陰影里。他們穿著混雜,有的像百姓,有的像潰兵,隊伍松散,但行動迅速。
這一切,都被河北岸,野利狐派出的、始終在監視新火鎮的游騎哨探,遠遠地看在了眼里。
當夜,子時,白草灘野利部大營。
野利狐聽完哨探的匯報,眼中兇光閃爍。
“你看清了?多少人?往哪去了?”
“看清了!約二十人,趕著五匹馬,馱著東西,往南邊山里去了!看方向,像是去……紅柳溝那邊?那邊好像有以前漢人廢棄的礦洞,難道他們在那邊藏了糧草物資?”哨探猜測。
“糧草物資……”野利狐踱步。白日強攻損失慘重,軍心浮動,幾個百夫長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對了。若是能劫了這支運糧隊,奪得補給,再拷問出城內虛實,甚至找到那“天雷”的存放點……
“那支隊伍,護衛如何?”
“松散!看起來就是些普通民夫,帶了幾把破刀。對了,里面好像還有女人!動作慢吞吞的。”
女人?民夫?破刀?
野利狐心動了。這簡直是送到嘴邊的肉。
“他們走多久了?現在到哪了?”
“走了一個多時辰。進山了,路不好走,估計現在剛到‘黑風峽’一帶。那里路窄,兩邊是崖,是埋伏的好地方……也是被埋伏的好地方。”一個熟悉地形的漢人附庸小頭目諂媚地說。
“黑風峽……”野利狐眼中厲色一閃,“傳令!拔營!留五十人看守輜重傷員,其余人,輕裝騎馬,隨我出發!我們去黑風峽,吃了這支運糧隊!”
“大人,會不會是陷阱?”老成百夫長提醒。
“陷阱?”野利狐冷笑,“他們白日守城,死傷也不少,哪還有多余兵力設伏?就算有,在開闊地老子或許怕他那‘天雷’,在山谷里,騎兵沖不起來,他那‘雷’又能如何?我們有兩百多勇士,還吃不下他二十個民夫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夠了!”野利狐不耐煩地打斷,“我意已決!立刻出發!我要用這些漢狗的頭,和他們的糧食,來祭奠今日戰死的勇士!”
小半個時辰后,野利狐親率兩百二十余騎(都是最精銳的戰兵),一人雙馬,悄無聲息地離開白草灘營地,繞開新火鎮方向,沿著黃河西岸向南急馳,直撲黑風峽。
月光慘白,照在黨項騎兵們殺氣騰騰的臉上,也照在前方黑沉沉、如同巨獸之口的賀蘭山支脈。
野利狐一馬當先,心中燃燒著報復的火焰和嗜血的渴望。
他并不知道,在他出發的同時,新火鎮東南角的排水洞,又鉆出了兩個人。
是韓嶼和石磊。
兩人一身黑衣,臉上抹了炭灰,只帶了短刀、繩索、弩和幾個小布包。
他們看了一眼野利狐大軍遠去的方向,又看向北方——白草灘營地,此刻只剩寥寥燈火和少許守軍。
“走。”韓嶼低語一聲,兩人像融入夜色的幽靈,向著黃河岸邊潛去。
他們的目標,不是黑風峽。
而是野利狐的老巢,和那條他來回必經的——黃河淺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