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,新火鎮東區,新建的黃河碼頭。
粗大的原木被打入河岸,鋪上厚實的木板,形成一道延伸入水的簡陋棧橋。十幾條大小不一的船只正停靠在側,有從靈州來的平底貨船,有細封氏和北地部落的羊皮筏子,甚至還有兩艘帶著明顯西域風格的翹首商船。苦力們喊著號子,將一袋袋糧食、鹽塊、鐵料卸下,又將封裝好的成藥、成捆的毛氈、精巧的鐵器裝船。空氣里混雜著河水、貨物、汗水和遠處工地的塵土氣息。
棧橋盡頭,新起的“巡河檢司”木樓前,韓嶼正與一名風塵仆仆的靈州信使交談。信使帶來了趙文紀的口信和一份蓋有節度使府印鑒的公文。公文正式確認了新火鎮鹽、藥“專采”事宜,并提及馮帥對“新火精工”所產水車部件、改良農具“甚為嘉許”,暗示可擴大此類“民用利器”的采購。口信則更直接:馮帥已知悉北邊“甘州回鶻游騎”滋擾之事,已責令北面戍堡加強戒備,并“著韓巡檢用心查探,若有所獲,可便宜行事,以靖地方”。
“便宜行事”四個字,意味深長。既是授權,也是考驗。韓嶼謝過信使,命人帶下去休息。他站在水邊,看著繁忙的碼頭和更遠處如火如荼的新區工地,眉頭微鎖。馮暉的態度看似支持,實則將皮球又踢了回來,壓力和責任全在新火鎮自己肩上。甘州回鶻的游騎如同附骨之疽,不清除,北邊永無寧日,與細封氏的聯盟和商路也時刻受到威脅。
“韓巡檢,沈家的船到了。”柱子快步走來,低聲道。他如今是鎮撫司下屬一名隊正,氣質比當初沉穩干練了許多。
韓嶼抬眼望去,只見一艘比周圍貨船明顯大上一號、船身刷著清漆、掛著“四海”旗號的座船,正緩緩靠向最好的一個泊位。船頭,一身天青色綢衫的沈惟清正負手而立,面帶慣常的溫雅笑容。他身后,除了幾名精悍護衛,還站著兩個頭戴高帽、深目高鼻的胡人,以及幾個捧著箱籠的仆役。
“沈公子,別來無恙。”韓嶼迎上前,拱手笑道。
“韓巡檢,風采更勝往昔啊!”沈惟清下船,還禮,目光掃過繁忙的碼頭和遠處已見雛形的新區,眼中閃過一絲驚嘆,“每次來,貴鎮都煥然一新,沈某佩服。這兩位是西域高昌來的朋友,擅長棉作與織染,聽聞韓巡檢處氣象不凡,特來拜會。”
“原來是遠客,歡迎。”韓嶼對兩位胡人點頭致意。高昌回鶻,以織造聞名,他們居然被沈惟清請來了?
“不敢,叨擾韓巡檢了。”為首的老胡人漢語生硬,但禮節周到。
一行人來到碼頭旁新設的、專用于接待重要客商的“河清軒”。軒內陳設簡單,但桌椅干凈,視野開闊。仆役奉上清茶(新火鎮自種的粗茶)。
寒暄過后,沈惟清直奔主題:“韓巡檢,上次提及的棉種,沈某幸不辱命。”他示意仆役打開一個長條木箱,里面是幾十個用油紙小心包裹的小包,上面用漢字和回鶻文標注著不同的名稱。“此乃‘草棉’、‘木棉’數種,皆從嶺南、西域設法購得,已請高人驗過,籽粒飽滿。另有這兩位高昌匠師,可指點種植、軋花、紡紗之法。此乃沈某一點誠意,愿與韓巡檢共圖這‘溫暖’之業。”
韓嶼捻起幾粒棉籽,細小堅實。棉花若能引種成功,其意義不亞于發現新礦。他鄭重道:“沈公子厚意,韓某拜領。此物若能成活推廣,于國于民,功莫大焉。不知沈公子有何章程?”
沈惟清笑容更深:“章程好說。沈某之意,可在新火鎮擇地試種,由這二位匠師及貴鎮巧匠共同打理。若成,則可在靈州左近適宜之地推廣種植,建立棉田、扎花坊、紡紗坊、織布坊。沈家可出資金、銷路,并設法從江南引入更先進的織機匠人。貴鎮出地、出人、出管理,并提供必要護衛。所得之利,四六分成,貴鎮四,沈家六。如何?”
又是四六分成,但這次涉及的是從源頭到成品的完整產業鏈,利潤更大,沈家要的份額也更多。
“棉種與技藝,確是無價之寶。”韓嶼沉吟道,“然試種成敗未知,推廣更需時日,所費不貲。四六分成,前期風險皆在我處,似有不公。不若這樣,試種階段,一切費用、人力、護衛由我鎮承擔,沈公子提供棉種、匠師。若試種成功,確定可推廣,再成立‘棉作合作坊’,貴我雙方各出資一半,利潤五五分成,且新火鎮擁有在河套及以北地區的獨家種植與粗加工權。銷售渠道,可由沈家主理,但我方需有監督之權。此合作坊,亦納入我匠作府‘合作坊’體系管理。”
沈惟清目光閃動,顯然在快速權衡。韓嶼的條件,將前期風險獨自扛下,顯得極有擔當和誠意,但也牢牢抓住了源頭和本地的控制權,銷售監督權更是暗藏機鋒。五五分成看似讓步,實則確保了長遠利益。
“韓巡檢快人快語,魄力非凡。”沈惟清撫掌笑道,“好!就依韓巡檢之言!不過,沈某還有一個不情之請。”
“請講。”
“棉業合作,非一日之功。眼下,沈某更有一樁急務,需韓巡檢相助。”沈惟清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聲音,“靈州往西域的商路,近來頗為不暢。甘、涼一帶,局勢微妙,尋常商隊難以通行。沈某想組織一支精悍的武裝商隊,攜中原絲綢、瓷器、茶葉、以及貴鎮的成藥、精工器物西行,換回西域珍寶、駿馬、乃至……一些特別的貨物和技術。然此路艱險,非有強力護衛不可。聽聞韓巡檢麾下‘飛騎營’新成,皆是北地健兒,驍勇善戰。不知可否……雇傭一部分,為此商隊保駕護航?傭金,絕不讓韓巡檢失望。”
武裝商隊?雇傭飛騎營?韓嶼心中警鈴微作。這絕不是單純的商業行為。沈惟清想用新火鎮的武裝力量,為他打通乃至控制通往西域的商路?這背后牽扯的勢力博弈和風險,難以估量。
“沈公子,飛騎營新募,訓練未精,恐難當此大任。且邊軍有制,地方團練,無令不得擅離汛地。此事,恐有不便。”韓嶼婉拒。
“韓巡檢過謙了。飛騎營雖新,然觀其氣象,已知不凡。至于規制……”沈惟清微微一笑,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,遞了過來,“此乃靈州張司馬簽發的‘臨時勘合’,許新火鎮團練酌情派遣不超過五十騎,護衛‘官民合辦’之商隊,往來巡邊,以通商路,靖地方。”
張綸!又是他!韓嶼接過勘合,掃了一眼,印信無誤。張綸居然和沈惟清走到了一起?還把手伸到了新火鎮的軍事力量上?這是拉攏,還是分化?抑或是想借刀殺人,讓新火鎮的力量在危險的任務中消耗?
“張司馬倒是有心。”韓嶼不動聲色地將勘合放在桌上,“只是,茲事體大,需從長計議。飛騎營可用與否,需實地校閱。商隊規模、路線、貨物、風險,亦需詳加評估。不若這樣,沈公子且在新火鎮盤桓幾日,看看棉種試種地,也看看飛騎營操演。三日后,韓某再給公子答復,如何?”
“如此甚好!沈某正想好好領略一番貴鎮新氣象!”沈惟清似乎并不急于一時,欣然應允。
安排沈惟清一行住進新區最好的客舍后,韓嶼立刻回到鎮撫司。石磊已等候在此,臉色嚴峻。
“韓隊,派往北邊的人回來了。有發現。”石磊攤開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,“在賀蘭山北麓,靠近‘鬼見愁’峽谷的地方,發現了那支神秘騎兵的臨時營地痕跡。人數在三十到五十之間,精于隱藏。他們留下的馬蹄印顯示,他們經常往來于黑山方向和……西邊的‘駱駝井’方向。駱駝井是通往甘州回鶻境內的一處小綠洲,常有走私商隊歇腳。”
“還有,”石磊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布包裹的箭頭,正是那種帶有“王”字暗記的精良箭矢,“在營地附近,發現了這個。另外,逃回的細封氏游騎辨認出,襲擊他們的人中,有一個頭領模樣的人,左臉有一道很長的刀疤,從眼角直到下巴,說漢語帶有明顯的河東口音。”
“刀疤,河東口音……”韓嶼沉吟。靈州軍中,河東籍的將士不少,但臉上有明顯刀疤的中高級軍官……“讓鎮撫司的人,設法在靈州,尤其是與張綸、孫方儉等有關的人身邊,打聽臉上有刀疤的河東籍軍官或親信。要小心,不要打草驚蛇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沈惟清這次來,帶著張綸的‘勘合’,要雇傭飛騎營護商。”韓嶼將那份勘合遞給石磊看,“你怎么看?”
石磊仔細看了勘合,眉頭緊鎖:“張綸與趙文紀、馮帥不睦,人所共知。他拉攏沈惟清,又想染指我們的飛騎營,所圖非小。護商是假,借機窺探乃至掌控我們這支新銳騎兵,甚至可能想讓我們和甘州回鶻的人撞上,他好坐收漁利,這才是真。韓隊,絕不能答應!”
“不答應,就是明著得罪張綸和沈惟清。答應,則是將刀把子遞到別人手里。”韓嶼指尖敲擊著桌面,“得想個兩全之策……或者,將計就計。”
他思索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銳光:“他不是要看看飛騎營的成色嗎?那就讓他看!三日后,安排一場‘實戰演練’。地點,就選在……鬼見愁峽谷附近。演練內容,剿‘匪’。”
石磊眼睛一亮:“韓隊,你是想……”
“既然他們喜歡玩借刀殺人的把戲,那我們就用這把‘刀’,去砍該砍的人。順便,也讓沈惟清,還有他背后的人看看,新火鎮的刀,鋒利,但只聽握刀人的命令。”韓嶼聲音轉冷,“去準備吧。挑選最可靠的三十名飛騎營精銳,十名鎮撫司好手,由你親自帶隊。‘演練’的具體目標和方案,我們細談。記住,要活口,尤其是那個刀疤臉!”
“是!”
三日后,賀蘭山北,鬼見愁峽谷外。
此地山勢險惡,怪石嶙峋,只有一條狹窄的谷道蜿蜒其中,確是設伏劫掠的天然場所。沈惟清在韓嶼、石磊及一小隊滄浪衛的陪同下,立于一處高坡上,遠遠觀望。他今日換了一身便于騎射的胡服,依舊氣度從容,但眼中難掩好奇與審視。
谷口方向,三十名飛騎營精銳(包括野利勃、米繼芬等人)和十名鎮撫司好手,皆著輕甲,攜強弩、騎弓、長短兵,在石磊的指揮下,悄無聲息地散開,利用地形地物,向峽谷內潛行。動作迅捷,配合默契,顯然訓練有素。
“韓巡檢治軍有方,此等精銳,假以時日,必成勁旅。”沈惟清贊道。
“沈公子過譽,不過是些粗淺把式,剿剿小賊尚可。”韓嶼謙虛道,目光卻緊盯著峽谷方向。
約莫半個時辰后,峽谷深處突然傳來幾聲短促的呼哨,緊接著是弩箭破空的銳響、兵刃交擊的鏗鏘,以及戰馬的驚嘶和人的怒吼慘叫!聲音在峽谷中回蕩,顯得格外激烈。
沈惟清神色微動,凝神望去,只見峽谷中段有煙塵揚起,但具體戰況看不真切。
又過了小半個時辰,喊殺聲漸漸平息。一騎從谷中奔出,正是石磊。他臉上帶著些許煙塵,但眼神銳利,來到坡下,抱拳道:“稟韓巡檢、沈公子!谷內伏有一伙悍匪,約四十余人,據險頑抗。已被我部擊潰,斬首十七級,生擒九人,余者潰散。我部輕傷三人,無人陣亡。繳獲馬匹二十余,兵器、皮甲若干。匪首已被擒獲,其左臉有刀疤,已押在一旁。”
“好!”韓嶼點頭,看向沈惟清,“沈公子,可要前去一觀?”
沈惟清眼中訝色更濃,點頭:“正有此意。”
眾人下坡,進入峽谷。谷內一片狼藉,幾處巖石后尚有血跡。九名被捆得結結實實、面帶驚惶的俘虜蹲在地上,旁邊堆著繳獲的兵器,其中果然有那種帶“王”字暗記的箭矢。最顯眼的是一個被單獨綁在石上的魁梧漢子,左臉一道猙獰刀疤從眼角斜劃至下頜,正用兇狠的目光瞪著來人。
“就是你們這些漢狗,壞了老子的好事!”刀疤臉用生硬的漢語罵道,果然是河東口音。
石磊上前,一腳踹在他肚子上,刀疤臉悶哼一聲,蜷縮下去。“階下之囚,還敢猖狂!說!誰指使你們在此劫掠商旅,襲殺細封氏游騎?!”
“哼!要殺便殺,廢話少說!”刀疤臉倒是硬氣。
沈惟清仔細打量著刀疤臉,又看了看那些繳獲的兵器,尤其是箭矢,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,隨即舒展,對韓嶼道:“韓巡檢麾下果然驍勇,此等悍匪,頃刻即破。只是不知,這些匪類是何來歷?所圖為何?”
“正要審問。”韓嶼看向石磊。
石磊會意,從懷中掏出一塊從刀疤臉身上搜出的、沾染了污血的腰牌,遞給韓嶼。腰牌是銅制,正面刻著一個“張”字,背面是一些模糊的紋路。
“張?”韓嶼拿起腰牌,看向沈惟清,意味深長,“沈公子久在靈州,可識得此物?”
沈惟清接過腰牌,仔細看了看,臉色微微一變,但很快恢復如常,搖頭道:“此物粗糙,似是私制,難以判定。靈州姓張的軍將、豪商不在少數。不過,既有此線索,倒可詳查。韓巡檢不妨將此人與腰牌,一并押送靈州,交由有司審問,或可水落石出。”
他這話,是想把人要過去?
“沈公子所言有理。”韓嶼點頭,卻又道,“不過,此匪襲擾我轄地,殺我盟友,按馮帥‘便宜行事’之令,韓某亦有審問之權。不若先將此人扣押在我鎮撫司,細細審問,待有了眉目,再連同口供、證物,一并呈送靈州,請馮帥與趙判官裁處。如此,可好?”
沈惟清深深看了韓嶼一眼,見他目光平靜卻堅定,知他絕不會輕易將如此重要的人證交出,便笑道:“韓巡檢思慮周全,如此甚好。那沈某便在靈州,靜候佳音。至于護商之事……”
“經此一役,飛騎營尚需休整,且邊地不靖,匪患未清,此時抽調精銳遠行,恐有不妥。”韓嶼婉拒道,“不若待北邊稍靖,飛騎營訓練更精,再與沈公子商議護商細節。眼下,還是先集中精力,將棉種試種之事辦妥,方是根本。”
棉種是長遠利益,護商是眼前風險且有張綸背景。韓嶼的取舍很清楚。
沈惟清似乎有些失望,但并未堅持,拱手道:“韓巡檢以大局為重,沈某佩服。那便依韓巡檢之意。棉種試種,還需韓巡檢多多費心。沈某不日將返回靈州,籌措相關事宜。我們,靈州再會。”
“靈州再會。”
送走沈惟清一行,韓嶼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石磊,連夜審訊!撬開那個刀疤臉的嘴!我要知道,他到底是誰的人,聽誰的命令,那些箭從哪里來,和甘州回鶻有什么勾連!還有,張綸在這其中,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!”
“是!”石磊眼中厲色一閃。鎮撫司的刑訊手段,可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溫和。
韓嶼走回那個刀疤臉面前,蹲下身,看著他那雙兇狠卻隱含驚懼的眼睛,緩緩道:“我知道你不怕死。但有時候,活著比死更難。你是聰明人,該知道,落在我們手里,和你背后的人手里,結局可能不一樣。好好想想,是給你的主子陪葬,還是……給自己謀條生路。”
刀疤臉眼神劇烈閃爍,喉結滾動,卻沒有立刻開口。
韓嶼不再多說,起身離開。他知道,需要一點時間,和足夠分量的“籌碼”,才能撬開這種人的嘴。
夕陽西下,將鬼見愁峽谷染上一片血色。今日這場“演練”,與其說是剿匪,不如說是一次試探和亮劍。新火鎮的刀,已經出鞘,見了血。接下來,就看暗處的魑魅魍魎,還敢不敢伸頭了。
而靈州城內的暗流,似乎也因這次“意外”的剿匪,被攪動得更加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