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末,新火鎮鎮撫司地牢。
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,映著刀疤臉蒼白而扭曲的臉。連續數日的審訊,沒有動用過于酷烈的手段,但那種精確到時辰的作息控制、反復的詰問、以及將他那些同伙零散的、前后矛盾的供詞擺在他面前的壓力,讓這個看似悍勇的漢子精神防線終于出現了裂痕。
“……是張司馬……不,是張司馬府上的陳管事,找的我們。”刀疤臉聲音嘶啞,眼神躲閃,“說北邊有些‘臟活’,需要信得過、手腳利索的生面孔。我們兄弟幾個,原是河東鎮守軍的逃卒,臉上這疤,是當年打契丹時落的。在靈州混不下去,陳管事給錢,給兵器,還給了那些好箭……讓我們扮作馬賊,劫殺往北邊和西邊去的商隊,特別是細封氏和你們新火鎮的。若是能抓了細封頭人的女兒,逼出煉鹽法,還有重賞。”
“那些箭,哪里來的?上面為何有‘王’字標記?”石磊坐在對面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。
“箭是陳管事給的,說用完了再找他要。那標記……聽說是靈州城里一個姓王的軍匠私坊打的,專給達官貴人做些見不得光的私活。陳管事和張司馬,好像在那坊子里有份子。”
“陳管事可說過,為何要劫殺我們的商隊?為何要挑撥我們和細封氏的關系?”
刀疤臉猶豫了一下,低聲道:“陳管事說,朔方這地界,油水就那么多。馮帥……馮帥想靠著你們新火鎮的鹽和藥,還有那些新奇的玩意兒,多摟些錢財,好養兵,好跟中原那些大人物討價還價。張司馬覺得,這錢該是靈州城里的人賺,不該流到外邊。還說什么,你們漢胡雜處,又練強兵,時日久了恐成禍患,不如早點……早點掐了苗頭。”
“甘州回鶻的人,又是怎么回事?你們在鬼見愁峽谷,是不是在等他們?”
提到甘州回鶻,刀疤臉身體微微一顫:“是……陳管事后來傳話,說西邊有朋友過來‘辦事’,讓我們在鬼見愁接應,聽他們安排。那伙人領頭的是個獨眼回鶻,兇得很,帶著二十多個好手,說是要……要借道去南邊辦點事。我們只是負責帶路,提供些補給。他們給了些金沙做酬勞。別的……真不知道了。”
“那獨眼回鶻,叫什么?去南邊辦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名字,只聽陳管事叫他‘鷂子’。辦什么事……真不清楚,他們口風很緊。好像……好像提過一句,要去靈州‘看個老朋友’。”
審問記錄被迅速整理成文,連同那面“張”字腰牌和幾支作為物證的箭矢,被韓嶼封入密匣。他沒有立刻將這些東西送往靈州,而是派了兩名鎮撫司最機警的好手,帶著一份簡略的呈文和部分物證,秘密求見趙文紀。呈文中,只提及剿滅一伙襲擾商路、疑似與甘州回鶻有勾結的馬賊,擒獲匪首,搜出可疑腰牌,詳情需當面稟報。將張綸直接扯出來為時尚早,但必須讓趙文紀和馮暉知道,新火鎮北邊不太平,而且這“不太平”可能來自內部。
同時,韓嶼對那九名俘虜(除刀疤臉)進行了甄別。其中三人是刀疤臉從河東帶來的老兄弟,血債較多,桀驁難馴,被單獨關押,等待處置。另外六人,多是靈州本地或北地活不下去的破落戶,被裹挾為匪,有悔改之意,對戰斗廝殺并不熱衷。
“想活命,想有口安穩飯吃,就按我說的做。”韓嶼將他們召集到校場,面前擺著兩條路:一是以苦役抵罪,在礦場或最苦的工地勞作三年,視表現或釋或留;二是加入“屯田兵”,接受嚴格訓練和管束,參與剿匪、戍守等危險任務,用戰功洗刷前罪,立下功勞,可轉為正式屯田兵甚至滄浪衛輔兵,享受相應待遇。
六人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第二條路。亂世中,有口飯吃,有件兵器,有條上升的路,比什么都強。他們被單獨編成一隊,由一名滄浪衛老兵擔任隊正,開始了更加嚴酷的訓練和思想灌輸。首要一條,便是與過去徹底切割,效忠新火鎮,守新火鎮的規矩。
九月初,新火鎮西區,棉花試種田。
經過一個多月的精心照料,來自嶺南和西域的幾種棉籽,大半都破土出苗,在河套夏末秋初的陽光下舒展開嫩綠的葉片。雖然長勢有快有慢,但成活了就是希望。兩位高昌匠師和幾名被選派的老農,整日泡在田里,記錄著每一畦棉苗的生長情況,調整著灌溉和施肥。
“韓巡檢,沈公子送來的這些棉種,看來是挑過的,耐寒性比預想的好。”一位高昌老匠師指著幾株長勢最好的棉苗,“若是秋霜來得晚些,趕在入冬前,或許能見著棉桃。即便今年不成,留了種,明年開春早早種下,希望更大。”
“有勞二位師傅。需要什么,盡管提。”韓嶼點頭。棉田旁,新建了幾間暖房,用于冬季保存棉種和研究育苗技術。一旦成功,這將成為新火鎮繼鹽、藥、鐵器之后的又一大產業支柱,其意義甚至更深遠——能解決最根本的穿衣問題。
除了棉花,謝道韞和周淮根據農書典籍及請教老農,引入了“蕎麥”這種耐瘠薄、生長期短的作物,在部分新墾的坡地上試種,以彌補主糧的不足。同時,從附近山中移栽了沙棘、枸杞等耐旱灌木,既可固沙,果實又能食用或入藥。菜圃里,除了原有的蘿卜、蔓菁,也試種了菠菜(唐代已有傳入)、薤(藠頭)、韭、蔥等,豐富了餐桌。
匠作府下轄的各“合作坊”開始顯現威力。鹽、藥兩大“官營坊”保證了軍需和基本民生,而“鐵器合作坊”、“毛紡合作坊”、“營造合作坊”則吸引了鎮內有余財的商人、技藝出眾的匠師,乃至周邊小部落以皮毛、牲畜入股。在匠作府統一的技術標準、質量監督和銷售渠道(部分)支持下,這些合作坊生產效率更高,產品更貼合市場需求,利潤分紅也讓參與者的積極性空前高漲。新火鎮的市集上,貨物種類日益豐富,吸引著更多商旅前來。
人口在經歷爆發式增長后,趨于穩定,維持在兩千八百左右,但結構更加優化,青壯勞力、技術人員比例很高。三個附郭新區已初具規模,房屋、道路、水渠、公共設施日漸完善。以工代賑不僅解決了流民安置,也讓新區以驚人的速度從圖紙變為現實。
軍事上,滄浪衛保持著高強度訓練,并開始定期與屯田兵、飛騎營進行聯合演練。演練內容多樣:野外行軍、宿營、偵察、反偵察、步騎協同、攻防轉換、土木作業(挖掘壕溝、構筑簡易壁壘)。韓嶼和石磊將能想到的現代班排戰術、小組配合理念,融入到冷兵器時代的訓練中,強調紀律、通訊、地形利用和不同兵種配合。
飛騎營在鬼見愁一戰后,進行了深刻總結。那一戰雖然贏了,但也暴露出新兵經驗不足、配合生疏、追擊時隊形散亂等問題,導致三人輕傷,若非石磊和鎮撫司老兵壓陣,后果可能更嚴重。韓嶼沒有責備,而是將戰例詳細復盤,讓每個參與的老兵和新兵都發言,總結經驗教訓。隨后,飛騎營的訓練增加了更多的實戰對抗和復雜地形下的戰術演練。野利勃、米繼芬等人在戰斗中的勇猛和騎術得到了認可,被正式任命為隊正,但他們的隊伍里也被安排了經驗豐富的滄浪衛老兵擔任副手,既發揮其特長,又確保控制和融合。
九月中的一次聯合演練,模擬一支運糧隊遭“馬賊”襲擊,滄浪衛弩兵據車結陣阻擊,屯田兵長矛手掩護側翼,飛騎營兩翼包抄反擊。演練中,“敵”方(由另一隊滄浪衛扮演)設置了絆馬索、陷坑,飛騎營在沖擊時吃了點虧,數人“墜馬”被判退出,沖鋒勢頭受挫。但隨后在弩兵壓制和步兵穩步推進配合下,最終擊潰“敵”軍。演練結束后,又是長時間的復盤總結。沒有無敵的軍隊,只有在血與火、汗水與失敗中不斷學習和成長的軍隊。
九月下旬,靈州來使,宣馮帥令。
這一次的儀仗更加隆重,趙文紀親自前來。宣令的內容讓整個新火鎮沸騰:
“朔方節度使令:新火鎮巡檢使韓嶼,自領鎮以來,撫輯流亡,勸課農桑,興工利匠,訓民為兵,屢靖邊患,保障商路,所產軍需,精良足用,實乃邊地干才,朝廷柱石。著即擢升新火鎮為‘新火軍鎮’,韓嶼權知鎮遏使,兼領本鎮團練、屯田、巡防事。所轄之地,東至黃河,西抵賀蘭山鷹嘴崖,南接青銅峽,北鄰細封氏界,皆歸節制。準自募兵額五百,一應軍械糧秣,除定額撥付外,許以鹽、藥、鐵器折抵。望爾砥礪奮進,固我朔方藩籬!”
軍鎮!鎮遏使!雖然還是“權知”(代理),雖然兵額只有五百(實際已超),雖然轄地只是明確了現有控制范圍,但這意味著新火鎮從一個“巡檢鎮”正式升級為朔方軍旗下的一個“中級軍鎮”,有了合法的、更大的治軍、治民、理財權力!韓嶼的官職也從“巡檢”躍升為“鎮遏使”,在朔方軍體系中,已算得上中層將領。
更重要的是,“以鹽、藥、鐵器折抵”軍需,這等于給了新火鎮巨大的財政靈活性和發展空間。我們可以用自己生產的東西,去換糧食、布匹、乃至更多的鐵料、馬匹!
“下官,謝馮帥提拔!必竭股肱之力,以報馮帥知遇之恩!”韓嶼單膝跪地,鄭重接過令旨和嶄新的“新火軍鎮鎮遏使”銅印。身后,石磊、蘇晴、陳默、謝道韞、周淮、墨衡等人,以及聞訊趕來的滄浪衛、飛騎營將士、各坊管事、保甲長,無不面露激動之色。這是對他們一年多來艱辛付出的最大肯定!
宣旨完畢,趙文紀被請入煥然一新的鎮遏使衙門(原巡檢使衙門擴建)正堂。摒退左右后,趙文紀臉上的笑容淡去,換上凝重。
“韓鎮遏,此番升擢,是馮帥對你,也是對新火鎮的期許。然樹大招風,你當明白。”趙文紀緩緩道,“你送來的東西,馮帥看了。有些事,牽一發而動全身。張司馬那邊,馮帥自有計較,你無需插手,亦不可再深究。眼下要緊的,是守好你這新火軍鎮,多產鹽藥鐵器,練好兵,安頓好流民。北邊和西邊……不太平,馮帥已增兵北境戍堡,但你這里,仍是前沿,需加倍小心。甘州回鶻的‘鷂子’……已經入境了,目標不明。馮帥已密令各關卡嚴查。你這邊,也要加強戒備,特別是往來商旅,要仔細盤查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定不負馮帥與判官重托。”韓嶼沉聲道。馮暉暫時按下張綸,是平衡之術,也是不想內部動蕩。但警告之意明確:給你升官,給你地盤,你給我守好北大門,當好錢袋子,別惹事,但也別被人捅了刀子。
“另外,”趙文紀語氣稍緩,“你上次提到的‘棉種’試種,馮帥亦有所聞。此乃利國利民之長策,你好生操持。若有所成,于國于民,于你新火鎮,皆是莫大功德。沈惟清那邊……合作可,但需有度。此人背景復雜,與各方牽連甚深,不可不防,亦不可盡信。他若再提護商等事,你可酌情推脫,或索要高價,拖延時日。眼下,你根基未穩,不宜卷入過深。”
“謝判官指點,下官謹記。”
送走趙文紀,韓嶼立刻召集軍鎮高層會議。
“軍鎮之名已得,接下來,便是名副其實!”韓嶼環視眾人,目光如炬,“石磊,滄浪衛正式編額三百,飛騎營編額一百,屯田兵預備役五百。立即著手整頓編制,明確等級、職責、待遇、晉升通道。訓練不能松,尤其要加強對甘州回鶻可能滲透的防范演練。鎮撫司要加強對內監察和對外情報搜集,重點監控往來商旅中可疑人物,特別是臉上有特征、或有回鶻背景的。”
“是!”
“蘇晴,安濟院要確保在可能的沖突中,有足夠的醫療救治能力。儲備藥材,培訓更多戰地醫護。同時,配合鎮撫司,注意甄別以看病為名混入的可疑人員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陳默,墨老,匠作府各坊,尤其是鹽、藥、鐵器,要開足馬力生產。不僅要滿足馮帥軍需,我們自身儲備也要充足。軍械研發,特別是針對騎兵的防御和反制器械,要加快。‘流水線’和‘標準化’要堅決推行,提高效率,保證質量。棉種試種,是重中之重,要人給人,要物給物。”
“放心,有了軍鎮名頭,很多事更好辦了!煤礦出煤越來越順,鐵水質量又上了個臺階!”陳默干勁十足。
“謝教授,周先生,蒙學院和屯田區的管理要更細致。軍鎮之民,更需教化凝聚。學堂要增加忠義、守土、律法方面的內容。屯田保甲制要進一步完善,確保緊急時能快速動員。”
“是,鎮遏使。”
“從今日起,新火軍鎮,正式掛牌!”韓嶼聲音鏗鏘,“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,在這黃河西岸,賀蘭山下,我們不僅站穩了腳跟,還要扎下深根,長出參天大樹!無論來的是風霜雨雪,還是豺狼虎豹,都要讓他們知道——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
“此乃新火軍鎮,亂世中永不熄滅的——烽燧!”
“是!!”眾人齊聲應和,聲震屋瓦。
新火鎮,從此成為歷史。新火軍鎮,就此登上河套亂世的舞臺。
而暗處的風暴,似乎也因這面新豎起的旗幟,加快了匯聚的速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