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細封氏南草場。
蘇晴蹲在地上,手里拿著一支從傷者身上取出的箭矢,眉頭緊鎖。箭頭是鐵制,三棱,帶血槽,做工規整,甚至還有隱約的鍛打紋路,絕不像尋常馬賊用的粗制濫造貨。更關鍵的是,她在幾個重傷員的傷口深處,發現了殘留的、顏色發暗的鐵銹碎屑——這說明箭頭上可能淬了毒,或者用了不干凈的鐵料,容易導致傷口潰爛壞疽。
“是制式箭,但不是靈州軍器監的款式。更小,更輕,像是……專門為騎弓特制的。”石磊接過箭矢,仔細端詳,臉色凝重,“黑山那邊的黨項部落我了解,窮得叮當響,自己都打不起這種箭。而且,他們搶細封氏的草場干嘛?細封氏比他們還窮。”
“為了羊?”旁邊一個細封氏的青年勇士捂著受傷的胳膊,用生硬的漢語憤憤道,“他們搶了三十多頭羊,還殺了我們兩個放牧的人!阿爸說,黑山的禿鷲(指黑山黨項頭人)一定是瘋了!”
韓嶼沒說話,目光掃過草場上凌亂的馬蹄印和打斗痕跡。襲擊者人數不多,不會超過二十騎,但行動迅速,下手狠辣,搶了羊就走,毫不戀戰。與其說是劫掠,不如說更像是……某種警告,或者挑釁。
“蘇醫生,傷員情況怎么樣?”他轉向蘇晴。
“三個重傷,失血過多,我已經做了清創縫合,用了金瘡散,能不能挺過來看今晚。其他的都是輕傷,處理過了。”蘇晴站起身,擦了擦額頭的汗,“但這箭頭有問題,傷口容易惡化。我需要更多的酒精和干凈的紗布,還得熬制消炎排毒的湯藥。”
“鐵蛋,你立刻騎快馬回鎮,把蘇醫生需要的東西,還有醫館里備用的成藥,全部取來。”韓嶼吩咐,“石磊,你帶幾個人,沿著馬蹄印追蹤一段,看看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,但不要追太深,注意安全。”
兩人領命而去。韓嶼走到細封羅面前,這位黨項頭人臉色鐵青,獨臂緊握著刀柄。
“韓將軍,這次,多謝了。”細封羅悶聲道,“沒有你們的醫生和藥,我那幾個崽子恐怕……”
“盟友之間,不說這個。”韓嶼擺擺手,“細封頭人,你覺得,黑山的人,真的只是為了搶幾十頭羊?”
細封羅沉默片刻,搖頭:“不像。黑山和我們的草場隔著百里,平時井水不犯河水。而且……他們這次用的箭,太好了。我懷疑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懷疑什么?”
“懷疑他們背后有人指使,或者……被人當槍使了。”細封羅壓低聲音,“最近草原上不太平,聽說北邊契丹的商隊都少了。靈州那邊,漢人將軍們也在招兵買馬。有人不想看我們和你們新火鎮走得太近,安穩過日子。”
韓嶼心中一凜。這個猜測,和他之前的隱憂不謀而合。新火鎮和細封氏的聯盟,加上逐漸打開局面的鹽藥貿易,可能已經觸動了一些人的利益。
“頭人放心,新火鎮和細封氏,唇齒相依。誰想動我們,都得掂量掂量。”韓嶼表態,隨即話鋒一轉,“不過,我們也不能總被動挨打。細封頭人,你們族中,能騎馬射箭的青壯,有多少?”
“全部落能戰者,一百二十人左右。但馬匹和弓箭不齊。”
“如果我們新火鎮,提供一部分精良的箭矢,甚至……一些特別的防身武器,再派專人幫你們訓練,你們能不能組織起一支五十人左右的常備騎兵隊?平時放牧巡邏,有事時能快速集結,保護草場,甚至……反擊。”韓嶼拋出了誘餌。他早就想在新火鎮之外,建立一支可靠的外圍武裝力量,細封氏是最佳選擇。
細封羅眼睛一亮,隨即又黯淡:“好是好,可是……養常備兵,要糧,要餉,要裝備。我們現在……”
“裝備和初步訓練,我們支持。糧餉,可以從草場收益和以后的‘合作收益’里出。”韓嶼早有算計,“我們擴大鹽的產量,你們提供粗鹽和護衛,利潤分成。我們還可以合作,在你們草場試種一些耐旱的牧草和藥材,增加收入。這支騎兵隊,就叫……嗯,‘滄浪游騎’如何?取黃河浪涌,護衛一方之意。既是你們的兵,也承擔維護我們之間商路安全的責任,我們可以按護衛次數和成果,支付報酬。”
細封羅聽得呼吸都急促了。裝備、訓練、額外收入,還能增強部落武力,這條件簡直無法拒絕。“滄浪游騎……好名字!韓將軍,我細封羅,干了!我立刻挑選五十個最好的小伙子!”
“好!首批五十副弓箭,三十把橫刀,十日后送到。訓練的人,石磊會安排。”韓嶼拍板。武裝細封氏,就是延伸新火鎮的手臂和眼睛。而且,以“合作護衛”的名義組建武裝,比直接派兵駐扎,更隱蔽,也更容易被接受。
四月中,新火鎮。
陳默看著工坊里新出爐的一批“滄浪通寶”銅錢樣品,有點哭笑不得。錢是方孔圓錢,正面是“滄浪通寶”四個隸書,背面是簡易的火焰紋。成色、重量都還算標準,但這玩意……真能當錢用?
“韓隊,咱們自己鑄錢,是不是有點飄了?這玩意拿出去,有人認嗎?”陳默拿起一枚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沒指望它現在就能流通。”韓嶼也拿起一枚,“這是‘結算憑證’,主要在咱們新火鎮內部,以及和細封氏、未來可能深度合作的伙伴之間使用。比如,我們發給‘滄浪游騎’的報酬,支付給工匠的工錢,收購百姓多余的糧食、皮毛,都可以用這個。它代表在我們新火鎮體系內的購買力和信用。等我們實力強了,貿易做大了,信用建立起來了,它自然就值錢了。”
“區塊鏈的原始版本?去中心化信用體系?”陳默脫口而出。
“呃……你可以這么理解。”韓嶼被這現代比喻逗笑了,“總之,先小范圍試行,建立規矩。同時,我們的鹽、成藥、精工農具,在對外交易時,要逐步提高‘滄浪通寶’的結算比例,哪怕只占一成。用我們的硬通貨,給我們的‘軟通貨’背書。”
“懂了,捆綁銷售,提升附加值。”陳默點頭,“對了,你要的那種‘特色制品’,有眉目了。”
他領著韓嶼走到工坊角落,這里新設了一個“精密加工區”,幾個手最穩的學徒正在用簡陋的銼刀、鉆頭加工一些小零件。桌上擺著幾樣成品:可以調節松緊的皮帶扣,帶簡易鎖扣的牛皮水囊,折疊式的木制飯盒,甚至還有幾把結構復雜、但極其鋒利的——剪刀。
“這是……剪刀?”韓嶼拿起一把,試了試,開合順滑,刃口鋒利,比這個時代常見的簧剪好用太多。
“對,復合杠桿剪刀。我改進了轉軸和刃口角度。”陳默有點小得意,“別看這東西小,技術含量不低,而且家家戶戶都用得上。還有這皮帶扣,水囊,飯盒,都是針對行商、旅人、軍士的需求設計的,方便耐用。咱們不跟別人拼產量,就拼設計和質量,走‘新火精工’的高端定制路線。我已經讓周先生幫忙寫使用說明了,準備當成‘滄浪’品牌下的子產品線推出。”
“好!”韓嶼大贊,“這些東西不犯忌諱,但能極大提升生活品質,正好搭配我們的成藥、鹽一起賣,打造‘新火鎮出品,必屬精品’的口碑。對了,弩箭的改進呢?”
提到這個,陳默正色道:“‘驚雷箭’的穩定性問題基本解決了,用了更均勻的火藥顆粒和更可靠的引信。但產量還是低,材料也缺。我正在研究,能不能用‘水排’的動力,驅動一套簡易的夾具,進行箭桿的初步加工和羽毛粘貼,提高普通弩箭的產量和質量。至于新的‘大殺器’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“你提的那個‘一窩蜂’火箭的設想,理論上可行,但需要時間試驗,而且動靜太大,容易暴露。”
“不急,先解決有無,再求好。普通弩箭的產量和質量是關鍵,這是我們保命的根本。”韓嶼道,“‘滄浪衛’的裝備,要優先保證。”
“滄浪衛”,是新火鎮內部剛剛組建的常備軍事力量。從全鎮青壯中精選五十人,由石磊親自訓練統領。裝備標準配置:新式弩一把,弩箭三十支,橫刀一把,皮甲一領(鑲鐵片),折疊飯盒、水囊、皮帶扣等“新火精工”產品一套。待遇從優,家人享有優先分田、子女優先入學、就醫折扣等福利。這支完全脫產、裝備相對精良的小型部隊,將是新火鎮最核心的防衛力量和快速反應部隊。
就在韓嶼和陳默商討軍工生產細節時,柱子急匆匆跑來,臉上帶著興奮和一絲緊張。
“韓隊!南邊……南邊又來了一大批人!拖家帶口,得有近百口!領頭的說,是看了咱們的‘招工簡章’,從朔方那邊逃難過來的!里面……里面有高手!”
“高手?”韓嶼和陳默對視一眼。
“對!是個老頭,帶著七八個后生,看著就不一般。那老頭說,他們是朔方軍‘匠營’逃出來的,會打鐵,會造器械,還會……還會看風水,探礦脈!點名要見主事的,說有機密大事相告!”
朔方軍匠營逃人?會探礦?韓嶼心中一動。朔方軍是河套地區另一股重要漢人軍閥勢力,與靈州馮暉時合時斗。他們的匠營逃人,價值非同小可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鎮子南門外,臨時搭建的“留民營”前,黑壓壓聚了百十號人,衣衫襤褸,面有菜色,但眼神中充滿期盼和警惕。隊伍前面,站著一個身穿臟污葛袍、頭發花白、但腰板挺直的老者,身后跟著七八個精悍的年輕人,雖然也穿著破爛,但站姿眼神,與尋常流民迥異,隱隱有行伍之氣。
看到韓嶼等人過來,老者上前一步,拱手,聲音沙啞但清晰:“老朽墨衡,攜徒子徒孫及鄉鄰共九十七口,自朔方逃難而來。聞黃河西岸新火鎮,有仁義,重技藝,能活人,特來相投。敢問,足下可是此間主事韓將軍?”
“正是韓某。墨老先生遠來辛苦。”韓嶼還禮,目光掃過老者和他身后的年輕人,“老先生說,來自朔方軍匠營?”
墨衡點點頭,從懷中掏出一塊黑乎乎的、刻著奇異紋路的鐵牌,遞給韓嶼:“此乃朔方軍器監‘大匠’令牌。老朽不才,曾任匠營掌案,專司軍械營造、礦脈勘探。因不愿參與上官倒賣軍資、以次充好之事,遭其構陷,不得不率親信弟子與受牽連的匠戶逃出。沿途聽聞將軍此處不同,特來一試。”
韓嶼接過鐵牌,入手沉重,紋路古拙,不似作偽。他遞給陳默,陳默仔細查看,又用手指敲擊聽音,對韓嶼微微點頭,低聲道:“是精鐵,工藝很老道,像是官制。”
韓嶼心中驚喜。這可是送上門的頂級技術人才,還是自帶團隊和家屬的!但他面上不動聲色:“墨老先生,朔方軍勢力不小,你們逃來,不怕給新火鎮惹來麻煩?”
墨衡苦笑:“朔方軍如今內斗不休,那位構陷我的上官,自身難保,暫時顧不得我們這些逃匠。至于日后……若新火鎮肯收留,我等自當竭盡全力,助將軍筑牢根基。別的不敢說,這勘探礦脈、營造工事、改進軍械的本事,老朽和這幾個徒弟,還有些心得。觀貴鎮工坊布局,水排運用,已有巧思,但若細節再優化,產量質量,當可再上數成。”
這話說得自信,也撓到了陳默的癢處。陳默忍不住問:“老先生看出我們水排的問題了?”
墨衡看了一眼陳默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似乎驚訝于這個“匠頭”的年輕和氣度,點頭道:“水輪與風箱連桿的角度可微調,效率能增一成。爐膛耐火磚的砌法,亦有三處可改進,如此爐溫更穩,鐵水更純。若將軍不棄,老朽愿演示。”
陳默眼睛大亮,看向韓嶼。韓嶼知道,這人必須留下,而且要大用。
“墨老先生,及諸位師傅、鄉親,一路勞頓,請先入鎮安置,洗漱用飯。具體事宜,我們稍后詳談。我新火鎮,正缺老先生這般大才!”韓嶼鄭重邀請。
墨衡等人聞言,臉上終于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,齊齊躬身:“謝韓將軍收留!”
近百口人涌入,留民營頓時忙碌起來。蘇晴立刻帶人安排食宿,檢查身體。謝道韞帶著學堂的學生,幫忙登記造冊,按技能、年齡、家庭分類。新火鎮的人口,瞬間逼近六百大關。
傍晚,議事廳。韓嶼、陳默與墨衡對坐。
墨衡洗漱過后,換了干凈衣服,雖然消瘦,但精神矍鑠,言談舉止,確有大家風范。他詳細講述了朔方軍內部的**和傾軋,以及他們掌握的技藝:不僅僅是打鐵造械,還包括一套傳承自唐代軍器監的、系統的礦產勘探、冶煉、鑄造、土木營造技術體系,甚至對火藥也有初步了解(雖然遠不如陳默的配方)。
“韓將軍,陳匠頭,”墨衡最后道,“老朽觀貴鎮氣象,非是池中之物。然欲成大事,錢、糧、人、器,缺一不可。眼下最急者,莫過于穩定財源與精良武備。財源,鹽、藥為上,但需擴產。老朽略通風水堪輿,敢請派人隨我探查周邊山川,或可尋得新鹽泉、煤礦、乃至小型銅鐵礦脈。武備,弩箭為基,然弩可更強,箭可更利。老朽有一法,可制‘神臂弓’之簡版,射程勁力,遠超尋常弩。更有數種守城、御騎之械,可助將軍固守根本。”
韓嶼和陳默聽得心潮澎湃。這是撿到寶了!還是自帶全套技術樹的那種!
“墨老先生,您和您的弟子,就是我新火鎮的‘技術總監’和‘首席工程師’!”韓嶼用了個現代詞匯,雖然墨衡聽不懂,但能明白其中重視之意,“勘探礦脈,改進工藝,研發新械,這些事,就全權拜托老先生和陳默了!需要什么,只管開口!另外,老先生和諸位高徒的家眷,鎮里會妥善安置,分田分房,子弟入學,一視同仁。”
“敢不效死力!”墨衡起身,鄭重一禮。他漂泊多日,終于找到了一個可能施展抱負、安身立命的地方。
當夜,新火鎮大排筵席,歡迎新伙伴。雖然依舊是糜子粥、咸菜、烤餅,但氣氛熱烈。墨衡的弟子們很快和鎮里的匠人打成一片,交流技術。墨衡本人則被陳默拉著,徹夜長談,討論水排改進和新弩設計。
韓嶼站在議事廳門口,看著廣場上熱鬧的人群,火光映著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臉。有從靈州、朔方逃難來的百姓,有被“招工簡章”吸引來的匠人農戶,有細封氏派來學習聯絡的年輕人,現在又多了墨衡這支掌握核心技術的“工程師團隊”。
新火鎮,就像一個逐漸成型的磁石,開始吸引各種各樣的人。因為這里,有看得見的活路,有摸得著的希望,有能施展本事的舞臺。
鹽、藥、精工制品,產業雛形已現。
滄浪衛、滄浪游騎,武裝框架初立。
學堂、醫館、工坊,社會功能漸全。
人口逼近六百,勞動力與技術儲備大增。
“韓隊,看什么呢?”蘇晴的聲音在身后響起,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走過來,“墨老先生年紀大了,又一路奔波,我給他熬了碗安神補氣的藥。順便,給你也帶了一碗,這幾天你也累壞了。”
韓嶼接過藥碗,指尖無意間碰到蘇晴的手,兩人都微微一頓。
“謝謝。”韓嶼低頭喝了一口,藥很苦,但心里有點甜。
“墨老先生他們來了,咱們的醫療壓力更大了,但幫手也多了。”蘇晴也看向人群,“鐵蛋現在能幫上大忙,墨老有個弟子對草藥也很有興趣,說他們家傳的方子里,有幾味藥和我的方子能互補。也許……我們能做出更好的藥。”
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韓嶼看著她被火光映亮的眼眸,“咱們的‘新火安濟堂’,一定會成為河套地區最好的醫館。不,最好的醫院。”
蘇晴笑了,眼睛彎成月牙:“醫院?這詞倒是新鮮。不過,聽起來不錯。”
兩人并肩站著,晚風帶來遠處黃河的水聲,和鎮子里喧鬧的人聲混在一起,竟有種奇異的安寧與勃勃生機。
“蘇晴。”韓嶼忽然輕聲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等我們站穩腳跟,把這里建得再好些……”韓嶼頓了頓,似乎在想措辭,“我是說,等新火鎮真的成了亂世里的桃源,咱們……”
他的話沒說完,因為柱子又氣喘吁吁地跑來了,這次臉上帶著更奇怪的表情,像是想笑又強忍著。
“韓隊!孫……孫管事又來了!這次……陣仗有點大!還帶了個官!說是靈州留后馮帥麾下的……‘巡邊判官’!點名要見您,還說……要‘宣慰’、‘考察’咱們新火鎮!”
巡邊判官?宣慰?考察?
韓嶼和蘇晴對視一眼。靈州方面,終于不再是商人試探,而是官方正式接觸了。
而且,這“宣慰考察”的時機,選在新火鎮剛剛吸納墨衡團隊、人口技術雙突破的當口,是巧合,還是……有意為之?
“走,去看看。”韓嶼放下藥碗,整了整衣袍,眼神銳利起來。
新火鎮的平靜發展期,似乎要告一段落了。更大的舞臺,更復雜的博弈,正在前方緩緩拉開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