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錦繡莊隔壁的鋪面便敲定了。
周掌柜辦事利落,不僅幫沈清禾談妥了實惠的租金,還主動牽線,尋來兩個手腳麻利、性子沉穩(wěn)的繡娘做幫工。沈清禾親自去看了鋪面,不大不小,臨街通透,擺上兩排繡架剛好合適,門口再掛一塊木牌,寫上“清禾繡坊”四個字,便有了幾分模樣。
她正帶著兩個繡娘收拾鋪面,周掌柜親自送來了幾匹上好的軟緞和一整箱絲線,笑著道:“沈姑娘,這是給你繡坊開張?zhí)淼牟暑^,料子都是頂好的,你先挑著用。”
沈清禾微微頷首,語氣謙和:“周掌柜太客氣了,前次修屏風(fēng)的事,我還沒好好謝你。”
“哪里的話,”周掌柜擺了擺手,眼中滿是欣賞,“姑娘那手繡技,整個京城也找不出幾個。我聽說你要開繡坊,心里是真高興,往后錦繡莊有難辦的活計,還得仰仗姑娘呢。”
沈清禾淡淡一笑:“掌柜放心,只要是我能做的,絕不推辭。只是我這繡坊剛起步,還得靠掌柜多照拂。”
“好說,好說!”周掌柜笑得合不攏嘴,“我已經(jīng)跟街坊們都打了招呼,說清禾繡坊的手藝是頂好的,開張那日,我親自帶人來捧場!”
兩人又聊了幾句,周掌柜才告辭離去。沈清禾望著他的背影,心頭稍安。有錦繡莊這樣的大繡莊照拂,她的繡坊,總算能少走些彎路。
她正欲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收拾,眼角余光忽然瞥見巷口的老槐樹后,一道灰影一閃而過。那人身形極快,轉(zhuǎn)瞬便融入人群,若不是她常年繡活練就的敏銳目力,根本無法察覺。
是蕭硯辭的暗衛(wèi)。
從她離府那日起,這些人便如影隨形,不露面,不打擾,只在她看不見的地方,默默守著。沈清禾指尖微緊,壓下心頭那絲復(fù)雜的情緒,繼續(xù)低頭整理繡線。
她將赤金、蜜蠟、石青、月白等各色絲線一一理出,指尖撫過柔軟的緞面,想起前幾日在錦繡莊修屏風(fēng)的場景——
那日她拆去鳳冠表層的錯線,指尖穩(wěn)如磐石,每一針都精準避開下方完好的繡面,只將那比例錯了的金線一一挑出。隨后取來赤金與蜜蠟線,按三分金七分蠟的比例合捻,線色瞬間變得溫潤靈動,再以“盤金繡”的手法,重新繡出鳳冠的翎羽。
每一針都緊貼前一針,針腳細密如發(fā)絲,翎羽的弧度自然流暢,金光在緞面流轉(zhuǎn),竟比原先的繡品還要鮮活靈動。周掌柜當時看得目瞪口呆,連聲道:“神技!真是神技!”
如今想來,那不僅是一次手藝的展露,更是她在這京城,第一次憑自己的力量站穩(wěn)腳跟。
“姑娘,你看這繡架擺在這里可好?”一個繡娘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沈清禾回過神,點頭道:“就擺在這里,采光好,繡活時眼睛也舒服。”
兩人正說著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一個身著綢緞、頭戴金釵的婦人,帶著兩個仆婦,叉著腰堵在門口,眼神刻薄地掃過沈清禾:“就是你占了我家的鋪面?也不打聽打聽,這城南的地界,是誰說了算!”
沈清禾手上的活計一頓,抬眸看去,認出這是隔壁綢緞莊的張掌柜娘子,平日里便以潑辣難纏出名。
“張夫人,”她語氣平和,“鋪面是我與房主簽下的契約,白紙黑字,何來‘占’字一說?”
“契約?”張夫人冷笑一聲,揚手就將一張銀票拍在桌上,“這鋪面我家早就定下了,房主收了我的定金!你手里那破紙,作不得數(shù)!”
一旁的繡娘氣不過,剛要開口,便被沈清禾按住。她知道,這分明是故意找茬。
又是這一套。沈清禾心中冷笑,仗著夫家在這城南有些勢力,便以為這世上沒有王法,只有她的“規(guī)矩”?
她想起穿越前在農(nóng)家時受過的那些氣,想起在將軍府為了生存不得不低頭的日子。那些經(jīng)歷教會了她最重要的事——憤怒是最無用的情緒,它只會模糊判斷,讓人露出破綻。
這張銀票拍得倒是響,可惜響聲換不來契約的效力。她不敢提房主,只敢拿“定金”說事,說明她根本拿不出憑證。這潑天的潑婦行徑,不過是色厲內(nèi)荏罷了。
她看著張夫人唾沫橫飛地叫囂“在這城南,我張娘子說的話,就是規(guī)矩”,心中反而一片澄明。
這哪里是來爭鋪面的,分明是來立威的。想用潑辣嚇退我這個無依無靠的孤女?
沈清禾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繡繃邊緣光滑的竹片,指腹傳來熟悉的觸感,讓她心神一定。
我不怕你鬧,只怕你不講理。既然你把“理”字踩在腳下,那我便把“法”字頂在頭上。
“既然張夫人與房主有約,為何今日才來?”沈清禾目光平靜,聲音清冷如水,不帶半分波瀾,“我已付了租金,也開始收拾,若是房主違約,自當按規(guī)矩賠付。”
“規(guī)矩?”張夫人上前一步,唾沫橫飛,“在這城南,我張娘子說的話,就是規(guī)矩!我告訴你,這鋪面你今日必須讓出來,不然我就讓你這繡坊開不了張!”
她話音剛落,身后的仆婦便上前,作勢要掀翻桌上的繡繃。沈清禾眼神一冷,伸手按住繡繃,力道沉穩(wěn),紋絲不動:“張夫人,凡事講個理字。你若再動手,我便報官。”
“報官?”張夫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“你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,也敢跟我提報官?我看你是活膩了!”
她揚手就要朝沈清禾臉上扇去,手腕卻在半空被人死死攥住。一個身著青衣的男子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,眼神冷厲如刀,語氣低沉得仿佛從九幽之地傳來:“張夫人,光天化日,當街行兇,就不怕王法嗎?”
張夫人定睛一看,認出這是將軍府的暗衛(wèi),那張原本囂張跋扈的臉瞬間血色盡失,嘴唇哆嗦著,連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:“你、你是……”
“將軍有令,”男子松開手,聲音不帶半分溫度,“清禾繡坊,誰敢滋事,便是與鎮(zhèn)國將軍府為敵。”
這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,張夫人嚇得魂飛魄散,雙腿一軟,差點癱倒在地。她哪里還敢囂張,連滾帶爬地想往后退,腳下一個踉蹌,差點摔個狗啃泥,身邊的仆婦慌忙扶住她。
“走!快走!”張夫人尖叫一聲,連掉在地上的銀票都顧不上撿,像喪家之犬一樣,帶著兩個仆婦灰溜溜地逃竄,轉(zhuǎn)眼便消失在巷口,只留下一陣帶哭腔的狼狽叫罵聲。
鋪面里瞬間安靜下來,兩個繡娘面面相覷,看向沈清禾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敬畏。
沈清禾望著那暗衛(wèi)離去的背影,指尖微微收緊。又是蕭硯辭。他總是這樣,不露面,不打擾,卻在她看不見的地方,替她擋去所有風(fēng)雨。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那絲復(fù)雜的情緒,轉(zhuǎn)身對繡娘道:“繼續(xù)收拾吧,開張的日子,不能耽誤。”
而不遠處的茶樓上,蕭硯辭臨窗而坐,將方才的一幕盡收眼底。他指尖輕叩桌面,對身旁的暗衛(wèi)道:“張掌柜那邊,去打個招呼。往后,城南的生意,不必再與他往來。”
“是。”
暗衛(wèi)退下,蕭硯辭端起茶杯,目光落在清禾繡坊的招牌上,眸色沉沉。他說過,會護她安穩(wěn)。誰也不能傷她,誰也不能擾她。哪怕,她一心只想離他更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