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行至城南僻靜街巷，沈清禾便讓車夫停了車。

她拎著行囊下車，青石板路干凈整潔，兩旁民居錯落，少了京城主街的喧囂，多了幾分安穩(wěn)煙火氣，正是她想要的落腳之處。

轉(zhuǎn)身想謝車夫，那人卻已恭敬躬身：“姑娘慢行，將軍吩咐過，送姑娘至安穩(wěn)處便回去復(fù)命。”

話音落，車夫調(diào)轉(zhuǎn)馬車，不多時便消失在巷口。

沈清禾望著空蕩蕩的路口，指尖微頓，隨即斂去心緒，轉(zhuǎn)身打量起四周。這條街巷離鬧市不遠，租金便宜，又安靜宜于繡活，的確是安家的好地方。

她正欲尋地方打聽租院事宜，巷口便走來一位身著青布衣裙的婦人，眉眼和善，見她孤身一人拎著行囊，主動上前搭話：“姑娘看著面生，可是要尋住處？”

沈清禾頷首，語氣謙和：“正是，想租一間帶小偏房的小院，能做繡活即可。”

“巧了！”婦人眼睛一亮，上下打量了沈清禾一番，見她雖衣著樸素，卻舉止有度，眼神清亮，便多了幾分親近，“我是這巷子里的劉嫂，平日里就愛幫鄰里牽線搭橋。我家正好有空院，干凈敞亮，偏房安靜不吵，最適合姑娘這樣做針線的人，價錢也好商量。”

沈清禾聽她言辭懇切，便順勢問道：“不知那院子在何處？租金幾何？”

劉嫂熱情地引路：“就在前面不遠，拐個彎就到。租金也不貴，一個月五百文，包水電，若是姑娘長租，還能再便宜些。”

沈清禾心中盤算，這價格在京城確實公道，便道：“有勞劉嫂，帶我去看看吧。”

劉嫂領(lǐng)著她穿過兩條小巷，來到一處青磚黑瓦的小院前。院門不大，卻十分整潔，推開院門，里面方方正正一間正屋，旁側(cè)帶一間采光極好的小偏房，正好擺得下繡繃，放得下料子。

“這院子是我那遠房親戚留下的，他們舉家去了外地，便托我照看著，順便租出去貼補家用。”劉嫂一邊說著，一邊推開正屋的門，“姑娘你看，這屋子通風(fēng)透氣，采光也好，最適合做繡活。”

沈清禾走進屋內(nèi)，四處看了看，果然如劉嫂所說，處處都合心意。她當(dāng)即定下，付了半月租金，簡單收拾一番，便算是在京城落了腳。

收拾妥當(dāng)，她坐在窗邊，拿出春桃送的藥膏，輕輕抹在指尖。連日熬夜繡活留下的薄繭微微發(fā)硬，可此刻指尖的暖意，卻讓她心頭安定。

自由二字，原來這般踏實。

她沒有耽擱，稍作休整便出門，打算尋一家靠譜繡莊接些活計，也好早日攢下本錢，開一間屬于自己的小繡坊。尋母之路漫漫，她必須盡快站穩(wěn)腳跟。

城南最負盛名的錦繡莊，正是她的目的地。

剛走到繡莊門口，便聽見里面?zhèn)鱽頎巿?zhí)聲，一個中年男子急得團團轉(zhuǎn)，一旁的繡娘個個面露難色。

“這副百鳥朝鳳屏風(fēng)，明日就要交貨，可偏偏最關(guān)鍵的鳳冠部分，線色配壞了，這可如何是好！”

周掌柜搓著手團團轉(zhuǎn)，額角滿是冷汗。這屏風(fēng)是給京中貴人預(yù)備的，耽誤一日，便是大禍臨頭。

一眾繡娘圍在屏風(fēng)前，你看我我看你，無人敢接話。那鳳冠所用絲線是罕見的赤金捻線，配色極難，稍有差池便毀了整幅作品。

沈清禾站在門口，目光輕輕掃過屏風(fēng)，心底便有了數(shù)。

她緩步上前，聲音清淺卻篤定：“掌柜的，這屏風(fēng)，我能修。”

眾人齊刷刷回頭，見她只是個衣著樸素的年輕姑娘，眼中都露出不信之色。

周掌柜先是一怔，隨即苦笑著擺手：“姑娘莫要玩笑，這不是普通繡活，稍有不慎，整幅屏風(fēng)就全毀了。”

沈清禾沒有多言，徑直走到屏風(fēng)前，指尖輕輕點過鳳冠破損處：“此處并非線色不配，是捻線時金線比例錯了，只需拆去表層，用三分赤金七分蜜蠟線合捻，重新繡出鳳冠翎羽，便可與原樣分毫不差。”

一語中的，精準(zhǔn)通透。

周掌柜猛地瞪大眼，驚得說不出話。他請了數(shù)位資深繡娘，都只看出線色不對，卻無人能道出根源，眼前這姑娘，竟一眼看破關(guān)鍵！

“姑娘……您真能修好？”他聲音都在發(fā)顫。

“一個時辰足矣。”沈清禾語氣平靜。

周掌柜再不猶豫，立刻讓人備好絲線繡繃：“姑娘請！若能修好，報酬加倍！”

沈清禾落座，指尖穿針引線，動作行云流水。她繡法細膩精準(zhǔn)，配色渾然天成，不過半個時辰，原本破損的鳳冠便重?zé)ü獠剩嵊痨`動，金光溫潤，竟比原先還要出彩幾分。

滿室繡娘看得目瞪口呆，看向沈清禾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
周掌柜上前一看，激動得連連拍手：“神技！真是神技！姑娘這般手藝，屈就接小活實在可惜！”

他當(dāng)即取出銀子，又趁熱打鐵：“姑娘，我錦繡莊愿以最高工錢請你常駐，所有料子絲線我全包，不知姑娘意下如何？”

沈清禾接過酬金，淡淡一笑：“常駐不必，我可以定期送繡品過來。只是我有一事相求，還望掌柜幫忙。”

“姑娘盡管說！”

“我想在這繡莊隔壁，租一間小鋪面開繡坊，還請掌柜幫我留意。”

周掌柜一口應(yīng)下：“小事一樁！隔壁正好有空鋪，我這就幫姑娘去說，保證價錢公道！”

沈清禾心頭一松，正欲道謝，門外忽然閃過一道熟悉的暗影。

她眸光微淡。

是蕭硯辭的人。

從她離府開始，便一直不遠不近跟著，不打擾，不露面，只是默默守著。

沈清禾沒有點破，只對著周掌柜微微頷首：“那就有勞掌柜了。”

她拎著酬金走出錦繡莊，陽光落在肩頭，暖得恰到好處。

落腳之處有了，活計有了，鋪面也有了眉目。

她的路，終于一步步走了起來。

而不遠處的街角，暗衛(wèi)望著沈清禾的身影，迅速將消息傳了出去。

鎮(zhèn)國將軍府，書房內(nèi)。

蕭硯辭捏著暗衛(wèi)傳回的字條，目光落在“城南、租院、錦繡莊、修屏風(fēng)”幾行字上，緊繃數(shù)日的唇角，終于微微松了一絲弧度。

她果然如他所想，堅韌聰慧，即便孤身在外，也能憑自己的手藝站穩(wěn)腳跟。

他指尖輕叩桌面，聲音低沉：“吩咐下去，城南那片街巷，加派人手暗中看護，任何人不得驚擾她的繡坊。錦繡莊那邊，照拂一二，不許有人刁難。”

“是。”

暗衛(wèi)退下，蕭硯辭起身走到窗邊，望向城南的方向。

他不逼她，不擾她，不強迫她回頭。

他只守著。

守著她安穩(wěn)，守著她順?biāo)欤刂徊讲剑呦驅(qū)儆谧约旱娜松?/p>

只是他心底很清楚。

這世間之大，她可以去任何地方，做任何想做的事。

唯獨，不能徹底走出他的心間。